第186節
他走到正面時,周梨便看到了他的模樣。 這人一頭白發,挑不出一根黑的,連眉毛都是白。 一身布衣說不上體面,好在還算干干凈凈,腰上倒是懸了塊質地溫潤的玉佩。 身形不高,人很清瘦,皮囊之下充滿剛勁力,雖然他看上去都有百十來歲了,但一點也沒有老態龍鐘的感覺,精神血氣簡直比江重雪和周梨還好。 周梨注意到他后腰上插著一把劍,她覺得這劍無論是形狀還是顏色,都和她見過的某把劍很像。 想了想,是和楚墨白的朔月劍很像。 她以為朔月獨一無二,沒想到這世上還有和朔月如此相像的劍,一時多看了幾眼。 “你真是謝老弟的徒弟?”這人雖然到他們面前了,但說話依舊用內力來說,離得遠還好,這么近的距離下,他內力又渾厚,便讓兩人覺得心口更疼了。 那老者一掌朝江重雪拍下來,連拍五下,江重雪覺得體內真氣快速涌動,又很快趨于平靜,聽他道:“算你沒有騙我,你的確是身懷春風渡。不過有春風渡,也不好就說是謝老弟的徒弟?!彼肓讼耄骸拔铱催€是謝老弟親口告訴我,我才信。你說謝天樞是你師父,那你師父呢?” 江重雪低聲說:“師父已死,所以收到信后,我才代師父來的?!?/br> 那人把手按向后腰的劍上,沉聲:“小子,你膽敢再撒謊,我現在就送你歸西?!?/br> “我不會拿師父的生死來撒謊,”江重雪道:“師父的確死了,是我親手葬的,前輩不信,可以去浮生閣后山的墓xue開棺驗尸?!?/br> 那人緊閉嘴巴,很久,才問:“生病而死?” 江重雪搖頭:“自耗內功而死?!?/br> 那人眼睛睜大:“為何?” “為救一人?!苯匮┑拖骂^。 那人上下看了看他:“不會是你吧?” 江重雪搖頭:“不是。是師父之子?!?/br> “你是說,謝情?!蹦侨说驼Z。 周梨一怔,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謝情這兩個字。 這人連哥舒似情的真名都知道,看來的確是謝天樞的至交。 那人思考一陣,復又抬頭審視他們,看了看天色:“你們的話太奇怪,我不知該不該信。罷了,先赴約,再來掰扯這些。至于你們——” 他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一根粗繩子,把周梨和江重雪捆成了一束,擱在馬背上,自己牽著馬兒噠噠噠地朝西面走去了。 第148章 耋老2 周梨被點了xue放倒在馬上, 十分難受, 身邊的江重雪也不比她好上多少。 她在江重雪耳朵邊嘀咕:“聽這人的口氣,謝前輩要赴的約好像不止有他一人。謝前輩到底結識了些什么人?!?/br> “不知道, ”江重雪的臉離馬屁股極近,馬尾甩過來時正好掃到他的臉,讓他臉色極其不好, “不過既是師父結識的人, 應該不是什么惡徒。隨他去就是了,我就不信他還能吃了我們?!?/br>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故意要讓那人聽到。 那老者回過頭來, 布滿皺紋的臉上嘿然一笑。 走著走著,那老者的腳步慢慢快了起來,像踏著風在行走,雖牽著一匹馬, 馬上還有他們兩人的重量,他卻毫不在意,走得輕松自如。 走到興起, 啟喉而歌:“蒼茫兮白雪落群山,湛然兮雪化日光照。行云流水兮萬物不空, 上善若水兮寧靜致物。求道為何兮扶搖而上,扶搖而上兮求之不得。求天下何治兮孜孜不倦, 孜孜不倦兮求之不得……” 這歌唱到這里,江重雪還在咀嚼歌詞的深意,周梨驚道:“這歌的調子好熟悉?!?/br> 她這一說, 提醒了江重雪,回過神后,他道:“這……這是風華,是風華曲?!?/br> 周梨點頭。 沒錯,這老人家唱的曲子就是風華曲。只不過風華曲兩人皆以為只是一支曲子,沒想到還有人填了詞的,這詞倒是第一次聽到。 求道為何兮扶搖而上,扶搖而上兮求之不得。求天下何治兮孜孜不倦,孜孜不倦兮求之不得。 風華是極為大氣的一首曲子,悠遠遼闊,坐看云起風落,吾自傲然處之。 但這詞,卻讓這曲子多出了一份求而不得的滄桑感。 如果這曲子是寫給少年人的,那這詞就是寫給年長之輩的。 周梨聽了一會兒:“前輩,這曲子是您寫的嗎?” “我?”那老者停下了歌兒,回答:“是,也不全是?!?/br> 周梨機靈,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曲子,不止前輩一人所作,是由幾人共同所作,是嗎?那么,其中可有謝前輩?” 提到謝天樞,那人沉默下來。 周梨不再問了,她知道,這人其實已經相信謝天樞死了。 走了好半會兒,來到一處高峰之上,四面環山地勢險要。 這高峰很險峻,嶙峋崢嶸。 周梨不認識,江重雪才看過地圖的,便道:“這是傲徠峰?!?/br> 傲徠高,近看與岱齊,遠看在山腰。 峰巔有座八角亭,垂雪白帷幔,隨風飄曳。 到了八角亭前,那人便為周梨和江重雪解開了繩子,但沒有解xue,任由他們兩個像崗哨似的筆直地站在亭子外面。 因為兩人是背對亭子,所以沒辦法看清亭子里的景象。 周梨使勁斜著眼睛,隱約看到亭子里已有人在,比這老者到的更早。 “我這兒有一個人坐在亭子里?!苯匮┖龅?。 周梨忙道:“我這兒也有一個人,他是站著的?!?/br> 亭中早有兩人先到,一張圓面石桌置于亭中,桌面上布了六壇青瓷細口的小酒壇,還有一張古樸的琴。 一人凝立,著一身白,無一絲雜色,白得格外純粹,背影看來,高瘦適當,發絲青白摻雜,腰帶一勒,飄飄然的,像是要羽化登仙了。 他信手拂去琴上一枚樹葉,顯然那琴就是他的。 另一人端坐,端坐的人就沒站著的人這么仙風道骨了。 從江重雪的角度,可以看到這人是個和尚,三千煩惱絲皆剔除,六道結疤在他低頭時看得分明,背脊上背了兩根木棍,穿一身灰色的僧袍。 按說佛門中人,天天承佛光披香火,看上去應該比常人更為出塵端莊才對。 不過這個和尚卻一臉兇相,身上絲毫沒有遁入空門的禪意,雖然他坐得很端正,不過這端正,是武者習慣性的姿態。 在那老頭子旋風般蕩進八角亭,鼻子朝那六壇酒一通猛嗅時,和尚勾了嘴角諷刺:“別把你身上的臭氣污了我的好酒?!?/br> 他話才說完,那老人家就向他出了劍,腰上的玉佩輕輕飛起。 他一手端著酒壇,一手持劍,劍出鞘之時,閃過的劍芒掠過周梨的眼睛,周梨更加疑惑了。 這把劍與朔月實在太像,她原以為只是外觀像,沒想到出鞘之后,連劍光也像,看這劍刃犀利的模樣,可想而知必定也和朔月一樣,極其鋒利。 那老者雖出了劍,但那和尚卻沒有取過背后的棍子。 和尚踢縱腳尖,人便高高地掠到了亭子上。 老者在下面看他,嘴角笑意盈盈:“無求大師,不過三年未見,你莫不是老了,不中用了。你這年歲,還不及我一半,給我當孫子都行,怎的就老得打不動了,要逃到上頭去了?!?/br> 話被他搶先了,無求和尚大為惱火,也不顧什么戒律清規,張口就罵:“球囊的老不死,沒屁眼的瘟猴子,仔細我的劍不長眼,給你這皓首匹夫戳一百個窟窿眼,送給那漁夫做撈魚網!” 周梨被這新鮮又粗俗的罵詞逗得一樂,撲哧笑出來。 誰知那老者毫不生氣,比周梨笑得還要大聲:“我說你這位大師,佛門乃清凈之地,你怎的滿口污言穢語,仔細辱了你家佛祖的清規才是。你這當長輩的都如此,難怪你養的那群猴子猴孫如此張狂,我方才去你那廟里不過想討杯酒喝,卻被你養的那兔崽子給哄了出來,簡直不像話?!?/br> 無求和尚啐他一口:“哄得好,哄得妙,待我回去,還得好好犒賞犒賞我那兔崽子,讓他下次見了你,還把你這只會放屁的老頭子給哄出來!” 那老頭抱著酒壇仰頭喝酒:“有這么香的美酒,我還放什么屁啊?!?/br> 咕嚕嚕地抱著酒壇子就喝,猛一口喝掉大半壇。 無求和尚從亭子上跳了下來,不要和他坐一起,便坐在了他對面。 忽然,那一聲不響的白衣人說話了:“楊大哥,這兩個年輕人是誰?” 楊老頭舔著唇角的酒,一滴也不想浪費,說道:“我從半山腰上擄劫來的兩個孩子。一個女孩子,一個男孩子。那男孩子自稱是謝老弟的徒弟?!?/br> 此言一出,那白衣人,和那和尚一同轉過身,望向江重雪。 江重雪只得再解釋一次:“不是我自稱,我就是我師父的徒弟,愛信不信?!?/br> “你瞧這破脾氣,”楊老頭笑道:“若說他是這位無求大師的徒弟我還信,謝老弟那秀雅清風的,怎么能收了個這么爆脾氣的徒弟?!?/br> 江重雪黑了臉:“我師父是找徒弟,又不是找兒子,要什么相像的?!?/br> 老頭子被他一句話堵得無言,無求和尚看他吃癟就異常高興,大笑起來:“說的是,說的是?!?/br> 不過他笑到一半時,突然收住了。這轉換極為快速,讓人措手不及,笑意從他臉上消失之后,便轉為沉郁:“可惜謝老弟今天是喝不到我的好酒了?!?/br> 楊老頭眼神變了變:“這是怎么說的?” “你未聽說嗎?”那白衣人道:“去歲謝老弟便已逝世了?!?/br> 楊老頭跌坐下來,抱著酒壇子出神:“我還怪這男孩子誆我,原是真的……我竟到現在才知?!?/br> 他站起身來,怒摔酒壇,還剩下的半壇子酒全獻給了地面:“謝老弟竟死了!果然是好人不長命!” 他仰天長呼了幾聲,竄出亭去,解開了江重雪和周梨的xue道。 兩人渾身舒暢,禁不住動了動僵硬的胳膊腿,回頭去看亭中那三人。 這三人年紀都不輕了,那和尚約莫過了古稀之年,那白衣人瞧不出歲數,三人行跡各異。 “謝老弟竟破例收了徒弟,我曾與他促膝長談,知他是個順應天命追求無為的人?!卑滓氯溯p輕地看著江重雪,看完江重雪,又轉而去看周梨:“你小小年紀,卻握著這天下至邪的劍,不怕心性被此劍同化嗎?” “我也看出來了,”那老頭瞇著眼睛盯著周梨手上的劍,“那是,卻邪劍吧。唉,這都多少年了,記得我三十來歲時,曾與這劍有過一面之緣,二十多年前,有人請我出山,要去抓一個橫行江湖的關外人,說是那人手上握著一把卻邪劍,一身很是邪異的武功,打敗了許多中原好手。那時我已歸隱,便推卻了?!?/br> 周梨聽得入神,心想,那關外人一定就是聶不凡。 聶不凡當年來中原時鮮有敵手,直到敗在了謝天樞手下。 周梨道:“劍邪也好,正也罷,皆為利器,殺人所用。我自有信心,可掌控此劍。至于被一把劍同化,更是無稽之談,我想那些被此劍“同化”的人,不過就是給自己的為非作歹找個借口罷了?!?/br> 白衣人點頭:“說得好?!?/br> 那老頭子笑道:“果然好,難得你有如此堅定的心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