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節
姜玨看到葉水,默默地走到她身邊,葉水抬頭嬌俏地笑了笑,兩人把手握住。 風刮過一陣,曲子停了下來,尾音一曳,結束得余韻悠長,繞梁三日。 眾人嘆服與哥舒似情的琴技超絕,又有感與這曲子意味深長。 哥舒似情抬起頭時怔了一下,約莫沒想到已站了這么多人,心想大晚上的都不睡覺也真夠閑得慌,全然沒想過是自己的琴聲攪了別人的好夢。 不過這么好聽的曲子,也不算是攪擾。 “你們這么多人都看著我,”哥舒似情一笑動人,眼尾微微上挑,施施然地說了一句:“難道是看我好看,想劫色不成?” 這張好看的皮囊頓時塌了一角。 琴聲停下之后,哥舒似情雙手按壓在琴弦上,一時并未再彈另一曲。 彼時雪花紛飛,梅樹上的花籽被風刮落,沾到了哥舒似情頭上,和琴上。 無邊的夜空下,他們這幾人,這方庭院,對于浩瀚的天地而言,似乎是渺小無比的。 但每個人心里卻忽然催生出遼闊激壯的情懷,或身臨其境在金戈鐵馬之中,鎧甲被血,馬革裹尸。 或不斷躍上最高的山峰,會當凌絕頂,與群山間傲笑。 或鮮衣怒馬,執劍回望,看盡臨安花。 風華曲,周梨雖不知道這譜曲的人是誰,但她直覺,這首風華,是送給年輕人的。 那些崢嶸初現,傲氣十足,敢于與天比高,與命運抗爭,哪怕一身鮮血,也可以重新爬起來的人。 已經子時,卻無人有睡意。 今夜過后,有一些人會奔赴另一片戰場,另一些人留下來繼續保住這座城池,以及城里的無數生靈。 他們從不同的地方來,因緣巧合,匯聚在這方小小的庭院里。 這世上有無數人,又有多少人,能有緣聽同一首曲子。 一朵梅花經不住雪霜墜落,周梨眼明手快,卻邪劍長吟出鞘。 劍氣震動著樹冠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場白中夾紅,周梨眉梢眼角俱是秀麗無雙,停頓之時,劍刃上臥著數朵臘梅,花瓣上還沾著細潤的雪花,她披著一頭蒙蒙昧昧的白雪,把卻邪劍移到江重雪面前,笑道:“十三朵梅花贈君,可好?” 江重雪身旁眾人細數了一下,果然是十三,而且朵朵飽滿潤澤。 江重雪的臉龐在細雪中清逸至極,偏要拆她的臺:“不好,這花好端端長在樹上,你偏要辣手催花,有什么好的?” 周梨笑道:“那有什么?;涠?,花還會再開,何必為此庸人自擾?!?/br> 于是眾人道:“好!” 江重雪禁不住大笑,金錯刀耀眼閃光,一刀挑過卻邪,卻邪劍一震,周梨抬頭,看到十三朵臘梅猛地飛起,金錯刀搶過來想要奪花,她自然不讓。 葉火道:“我賭金錯刀勝!” “我覺得不對,”葉水笑道:“我就覺得是卻邪劍贏?!?/br> “金錯刀剛猛,卻邪劍陰沉,各有特色?!蹦鸸庹f了個誰都不得罪的場面話,看向溫小棠:“溫掌門覺得如何?” 溫小棠捏了捏袖子里的短劍,他打著一把傘,卻仍十分畏寒地緊了緊狐裘衣領,笑道:“金錯刀是金刀堂先祖所造,據聞這位先祖精與書法,尤其酷喜李后主的筆體,李后主能書擅畫,有道是‘書作顫筆樛曲之狀,遒勁如寒松霜竹,謂之金錯刀’,說的就是由李后主所創的金錯刀筆體,故金刀堂先祖將此刀命名為金錯刀。但,”他話鋒一轉,笑容深沉了些,“李后主是亡國之君,他雖寫了一手鐵畫銀鉤的金錯刀,性情卻與他的字格格不入。不知江大俠是否也和李后主一樣,雖使金錯刀,人卻……” 他的話被迫停止,因為金錯刀已經指住了他的鼻子,不過他笑容不減,淡定自若地瞧著江重雪。 他是有意激怒江重雪,他和江重雪兩人的相處似乎從在少林開始,就有些針鋒相對,彼此都想蓋過對方一頭。 尤其這些日子以來,各派弟子似乎都越來越敬重江重雪,很把這位新任的浮生閣閣主當回事。 溫小棠覺得不好,覺得嫉妒,覺得這個人有些討厭。 他不像莫金光,凡事都和稀泥,你好我好大家好,他就開心了。 溫小棠可沒莫金光這么寬闊的心胸,他自認狹隘得很,所以有意無意地就愛刺激一下江重雪。 這次溫小棠得到了戰友,哥舒似情笑道:“溫公子說得好,簡直讓我想要擊掌贊嘆。莫怕,你若打不過他,我幫你?!?/br> 他說得柔情蜜意,別人雞皮疙瘩掉一地,江重雪翻個白眼,溫小棠回敬哥舒似情一笑,“好?!?/br> 一個好字話音未落,他的短劍已擊上金錯刀的刀刃,釉了斷橋美景的油紙傘摔在雪里,莫金光為他把傘收好,急聲道:“江公子,點到為止,莫打壞了溫掌門,他有病?!?/br> 周圍幾個人壓低了笑聲,打斗中的溫小棠苦笑搖頭。 什么叫打壞了他,什么叫他有病。 沒錯他是有病,不過這話從莫金光嘴巴里出來怎么總覺得不大對勁。 叮的一聲,兩人同時躍起,打到了梅樹下。 哥舒似情好心地搬著琴挪了個地方,由他們去打。 他移到廊下,站在陳妖身邊,一手持琴,一手劃過琴弦,隨那兩人的招式撥兩下弦。 突然,溫小棠一個偏身,袖子被江重雪刺啦劃開,江重雪站定,彎了下嘴角,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誰都看得出江重雪傲然又挑釁,誰不知道,江重雪是惹不得的,惹毛了他,他便要發一發他那火爆脾氣。 溫小棠的武功的確不強,他也沒想過能贏江重雪,能在江重雪手底下走過這幾十招已算了不得,他對自己很滿意。 溫小棠就是那種任何時候都很喜歡自己的人,出于喜歡自己,他就不大喜歡對面的人。 溫小棠咳嗽兩聲:“江大俠果然厲害,竟然能贏了我這個病人?!?/br> 江重雪哈地一笑:“我看你的確是病得不輕,尤其是你這張嘴,該好好治一治,讓大夫看看是不是生了瘡化了膿,怎么一張口就是一股惡臭?!?/br> 溫小棠笑道:“彼此彼此?!?/br> 江重雪道:“不敢,歷來別人嘴臭,我才會回敬,好比被狗咬了,我總不能白被他咬了,總要打一打他罵一罵他,讓他知道我是個人他是個畜生才是?!?/br> 溫小棠敗下陣來,臉上雖還在笑,已經笑得頗為僵硬。 莫金光好心地為他把傘撐起,誰知溫小棠忽然抽出他手上的劍,輕輕往高空一拋。 莫金光一驚,下意識就去接劍,溫小棠卻在他肩膀推了一掌,他接住劍柄之后人往前沖了幾步,劍尖正好對準了江重雪,江重雪本能地揮刀格擋。 莫金光莫名其妙地和江重雪打了起來,溫小棠還在他身后微笑:“我自是打不過你,不過,你能不能打過莫掌門就不一定了?!辈煌蚰鸸馐海骸澳崎T,可千萬別丟了我們六大派的面子?!?/br> “……”莫金光覺得委屈,他好端端地站在一旁,怎么就被溫小棠拱上前了。 莫金光長劍輕擺,是一個往上挑起的姿勢,劍尖正好勾中了一朵落下的梅花,紅梅似血,雨雪涂瀛,是胭脂樓的相思十七式。 溫小棠意外了,他沒想到自己隨意的一句施壓當真讓莫金光認真起來,喃喃道:“相思十七式,相思十七式,以相思殺薄情者,以愛殺無情人?!?/br> 姜玨聽到了他的低喃,忍不住道:“這就是相思十七式么,我還是第一次見?!?/br> 溫小棠看到莫金光的眼神燒著一團炙熱的火,他不由微笑。 看來莫金光也一直很想和江重雪交手,如今武林同輩中,屬莫金光武功最佳,但現在江重雪的風頭已蓋過莫金光,又是浮生閣新任閣主,隱隱成下一代執掌江湖者。 莫金光并非是不甘心,而是純粹地想與江重雪一較高下。 歷來習武者,都想攀上武學的巔峰。所以才有像聶不凡那樣的瘋子,不斷地與人比武,試圖打敗所有高手,站上巔峰,成為武林第一人。 可什么叫巔峰,你又豈知你站上的就一定是巔峰,難道不會有比你站在更高更耀眼的山峰上么。 江重雪和莫金光并不狂妄地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對那所有人都向往的高峰,他們也有憧憬,但不會像聶不凡那樣瘋狂。 他們會一步步飛躍而上,直到盡自己所能,站到最能與自己匹配的高處,那里,會有屬于他們的地方。 每個人都會有只屬于他的高峰,獨一無二,莫可匹敵。 所以現在,江重雪和莫金光都想贏,不是為爭什么天下第一,而是想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已到了何種地步,已經飛躍到了屬于自己那座山峰的哪里。 相思十七式是胭脂樓的獨門劍法,歷來只傳下任掌門。 這劍法出奇地狠戾,處處狠辣,每一刺必是要害,與胭脂樓的其他劍法南轅北轍。 莫金光劍走偏鋒,往江重雪心口刺去,江重雪欲要抵擋時,他卻突然將劍尖偏了方向,避開了這致命處。 江重雪疑惑了,“你使錯了?” 莫金光笑了笑,“相思十七式是我從十歲起就修習的劍法,我怎會使錯?!?/br> 江重雪道:“為什么?” 為什么在最后關頭,已經可以奪下對方的性命的時候,卻忽然要設計這樣一招,將對方的死xue避開。 溫小棠站在油紙傘下,是個極為風雅的模樣,笑道:“因為相思者,始終不忍殺那個她曾經愛過的人,是不是?” 莫金光也笑了,“因為以魔渡人,這是我胭脂樓先祖的仁慈之心?!?/br> 相思者,不忍殺愛人。溫小棠說的太風雅,這套劍法其實頗為兇狠,卻在最后的一招里,留下了一絲余地,就是想以此渡盡世間惡人。 江重雪不置可否:“若我沒有收住刀,把它刺進了你的胸膛,你豈非已經死了?” 莫金光笑道:“若你這樣做,我的劍就會從你的左肩劃向你的頸項。相思十七式的最后一式是給對方留最后一絲生存的機會,是我樓先祖最后的仁慈,但仁慈不代表任人宰割?!?/br> 江重雪薄唇翹起,笑得分外邪異,“你終于懂了?” 莫金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懂了?!?/br> 多少年前,他被公認是武林的后起之秀,可與當時的楚墨白比肩,后來,卻淪落為溫吞水般的人物。 現在,莫金光終于找到了重歸當年那條路的方向,他有了無比的信心,加上這些年養成的仁慈,使他成為真正的仁義之輩。 仁,不代表退縮,義,也不代表一味地忍讓。 仁義二字,溫小棠做不到,他太聰明,心思太復雜,算計得太多,這樣的人,心胸不會太寬廣。 姜玨太陰沉,太一己之私,他的武功也不及莫金光。 至于江重雪,江重雪自認為,自己絕不是什么仁義之輩,他這輩子估計也做不成仁義之輩。 這樣想著,也沒覺得什么氣餒,本來這什么仁義之輩,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執掌武林,他也無甚興趣,他笑著把金錯刀往肩上一扛,“你贏了?!?/br> 第134章 風華2 “不, ”莫金光搖頭, “平手而已?!?/br> 江重雪笑道:“我說你贏了,你就是贏了, 別廢話?!?/br> 方才那一劍如果真劃向了他頸項,江重雪的確是預料不到的。 周梨端著下巴想,可是, 重雪有春風渡, 即便莫金光的劍真到了他脖子,他一瞬運起的春風渡也足以把莫金光的劍震開。 在招式上是莫金光贏了,在內力上, 是江重雪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