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節
江重雪說是莫金光贏,是想肯定莫金光這個人,同時也等于是浮生閣承認了胭脂樓的地位,將來, 胭脂樓若想代替當年的小樓成為武林翹首,浮生閣會公開支持。 溫小棠很快想通了這點,拍了拍袖子上飄到的雪。 “周姑娘?!边@時, 姜玨忽然叫周梨。 周梨“嗯?”了一聲,轉過頭。 “那個, ”姜玨面色不大好地說:“能不能挪一挪你的劍?!?/br> 周梨一直把卻邪劍做持平狀,劍上的十三朵梅花排列整齊, 異常鮮艷。 可是劍尖自始至終對著姜玨站的地方,離他只有幾寸距離,眼瞅著這劍一直指著自己, 總覺得不大對。 周梨連道幾聲不好意思,正要把劍收回,眼珠一轉:“姜掌門,我想與點蒼派比試一番,如何?” 姜玨一怔,“可是我……” 周梨一笑,“我說的是點蒼派,不一定是姜掌門你。你有傷,我當然不會乘人之危,不過,”她慢慢轉過劍尖,指住了另一人,笑道:“我想選他?!?/br> 宋遙指了指自己,“我?” “沒錯,就是你?!敝芾嫖⑿?。 宋遙沒想到周梨會指自己。 姜玨輕輕道:“去?!?/br> 宋遙一怔。姜玨對他點點頭,認可他可以上前。宋遙眼睛一亮,拔劍出鞘。 周梨回頭看向哥舒似情:“給我奏那曲風華可好?” 哥舒似情忍不住笑了,這丫頭,與人比武還要請他伴奏。內心腹誹,手很老實,已經壓上了琴弦。 風華曲一起,便傳來靈動劍聲。 姜玨雖不動手,但不忘在旁指點。 五十招過去,宋遙漸落下風,姜玨皺了皺眉,他知道宋遙不是周梨對手,但若五十招就敗,未免失了點蒼派的面子。 他一皺眉,便忘了繼續指導,片刻后再抬頭,卻見宋遙一劍平削,快得生風,雖被周梨擋下,但那一劍使得很好,莫金光都忍不住贊了一聲。 溫小棠對姜玨微微揶揄:“我看宋遙比你冷靜?!?/br> 姜玨哼了一聲,不理他的嘲諷,再多看了一會兒,宋遙果然出劍很準,并不見緊張,他多少有些欣慰,嘴角露出一絲笑。 哥舒似情流暢地奏著風華,曲尚未完,宋遙已經落敗,他把劍收回,臉上未見頹敗,反而浮起一股熱切之意,轉身看向姜玨,張了張口,卻未出聲。 姜玨以為他在意勝負,便道:“輸了也無妨,我不會責怪你的?!?/br> “不是的,”宋遙道:“掌門,我想……我們一起去援救獨松關吧?!?/br> 姜玨看著他,“你……” “我知道,掌門很想去。其實我們不去,是因為放心不下掌門的傷。但我想,總有些東西比性命更重要,我想通了,我要和掌門一起去援救獨松關,為了點蒼派,為了掌門,也為了黎民蒼生。只希望掌門不要生我們的氣,我們只是,只是……”說著,宋遙眼眶竟紅了,默默低下頭。 遠處幾個點蒼弟子都默不作響,略顯悲痛。 他們只是太害怕失去而已,當年靈吉道長死得突然,連尸首都未找回,成了點蒼派上下所有弟子的痛。 他們怕姜玨也會出事,他們已經承受不起。 這些年,點蒼派里青黃不接,長者已逐漸深居簡出,幼者還擔負不起門派的責任,諸如像宋遙這樣的年輕弟子不多,而且武功也未見出色者,即便是宋遙,放到江湖上,也不過是個中等偏下的角色而已。 姜玨明白了他們的苦心,心中微微喟嘆。 “掌門,我也愿意去援救獨松關!”一個弟子漲紅著臉,幾步走過來。 其他弟子也立刻圍過來,“我也愿意!” “我也是!我也是!” 姜玨牢牢攥緊拳頭,心中喧囂,點點頭,嗓音都有些變了,“好,我們一起去。然后,我們再一起平安歸來?!?/br> 他抬起頭,看向岳北幽,“岳將軍,可否加上我點蒼派同去援救獨松關?” 岳北幽走出幾步,站在他對面向他抱拳,“當然。應該是我要感謝你們愿意為天下蒼生不計生死?!?/br> 他說到不計生死的時候,哥舒似情猛一撥弦,徒然地一記高音,震得每個人心房都顫動。 趙眘覺得心神一陣激蕩,許多復雜的感情洪水一般席卷過他全身,他幾乎要發抖,低聲道:“應該說謝謝的人是我?!?/br> 所有人看向他。 趙眘緊緊咬了咬牙,雪下大了,隨琴聲飄了滿院。 這天下是趙家天下,這江山是宋室江山。 可是這幾十年來,他們趙家子弟都對這天下做了些什么。 從徽宗到父皇,從染滿無數人鮮血的花石綱到萬獸齊鳴發出亡國之音的艮岳,從開封被破到向金人乞和,這些年來,趙家人幾乎已把太祖打下的天下蠶食殆盡。還有岳元帥。 趙眘呼吸急促地看著岳北幽,每次想到岳元帥,他都忍不住聯想到阿幽。他們趙家人的手上,沾了多少忠臣良將的血。 天下千瘡百孔,百姓餓殍遍地。那皇位里的人看不到這些,他還在忙于與大臣們周旋,算計自己的得失,算計這皇位還能坐幾時。 以天下養一人,糜全國樂一夫。 “殿下,”江重雪忽然出聲,打斷了趙眘的沉思,趙眘慢慢抬頭,江重雪笑道:“殿下不用感謝我們,我們站在這里,不為你趙家,至于為的是什么,我們心中各有目的,殿下不需要去計較。好比我,我是為你抗金,為岳將軍抗金,不是為趙家,希望殿下明白?!?/br> 趙眘一怔,啞然失笑:“可這終究要歸咎到我趙家人身上?!?/br> “是,”江重雪點頭,目光沉沉地看著趙眘,“所以殿下應該明白,自己真正該做的是什么?!?/br> 趙眘被他的目光攝住。 他是太子,是下一任君王,天下最終會承接到他手里。 岳北幽是將才,金戈鐵馬,他自萬死不辭。 他是將來的君王,君與臣不同,該如何為君,才是他該去思慮的。 為政在人,那才是改變天下肅清寰宇的關鍵。 這時,哥舒似情輕輕笑了,笑聲清雅:“雪夜良宵,梅花齊綻,如此美景,你們一個個都這么苦大仇深,看得我好生難受?!?/br> 哥舒似情想起了什么,“對了,可有美酒?” 所有人都搖頭。 這座府衙也算軍營重地,岳北幽行軍嚴格,怎么會允許藏酒。 而且再過兩個時辰,這里一部分的人就要趕往獨松關,這個時候怎能喝酒。 哥舒似情十分遺憾:“可惜?!彼南乙粲滞饺灰晦D,變低了,仿佛想表達自己沒有美酒喝,心情不大好。 “不可惜,”周梨笑道:“沒有美酒,我們有雪,還有梅花。對了,我的梅花?!?/br> 她張開手掌,纖長十指里緊握了十三朵梅花,方才與宋遙交手,她便把這梅花收在了手里。 她取出一朵,指尖一彈,飛向江重雪,“送你一朵?!?/br> 江重雪眼明手快地接住,梅花映紅他指尖,映得他肌膚白璧無瑕。 周梨繼續輕彈幾下,梅花一朵朵地向眾人飛去。 葉火來不及反應,梅花向他眉心迅捷飛去,他連退兩步,狼狽地把梅花接下,尷尬地撓頭。 葉水比他輕靈,信手一握,攤開手掌,完完整整的一朵,絲毫不破。 哥舒似情看她第一個送的人竟不是他這個親哥哥,不滿道:“我呢?” “別急?!敝芾鏇_他一笑,下一朵給陳妖送去,陳妖把袖子一揮,那梅花就被她攬在了袖里,她把鼻子貼近袖中聞了聞,道:“好香?!?/br> 哥舒似情更不滿了,重復:“我呢?” 話音未落,一朵梅花就插在了他頭上,不偏不倚,一個正中間的位置,看著怪滑稽的,陳妖捧腹大笑。 周梨原想插在那把琴上的,但轉念一想,就改而插在了他頭上。 哥舒似情默默地把花拿下來,干脆用嘴咬著,嘴角含花地向那些看他笑話的人微笑,直笑得人家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趙眘和岳北幽還沒伸手,周梨直接把梅花彈到了他們衣襟上。 再是莫金光,溫小棠,姜玨,宋遙,四人手里各有一朵梅花。 還剩最后第二朵,周梨送給了魯有風。 魯有風大概沒想到會有他的份,慌張地接住了,看向周梨:“我……” 他支吾半天,也不知要說什么。 周梨笑了笑,“送給你的,你接著就好。那些事情都與你無關,不是你的錯,你不必過分計較?!?/br> 魯有風忽然啞了嗓子,眼眶微熱。 他實在有太久沒聽到別人安慰過他,這十多年,他都是自己一力扛過來的。 他明明什么都沒做錯,卻承擔下了最大的痛苦。 魯有風微微哽咽:“謝謝?!?/br> 一人一朵,十三朵,剛好分完,最后一朵是周梨送給自己的,她著一身梨白,嘴角揚了個弧度。 幾人這才發現,原來周梨取這十三之數,是有寓意的,站在這間院子里的正好有十三人。 命運是未知,現在這里的十三人,將來會遇到什么沒人知道,會發生什么也無人知曉。 會不會因此成為一輩子的知己,也許。會不會遇到某種變故反目成仇,也許。會不會誰天不假年,誰萬古長青,也許。 但是現在,誰都無法預測,珍惜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命運既不能預測,那就盡一己之力,活到最好。 江重雪指尖輕輕旋轉著那朵花,眉目微凜,忽道:“時辰不早了?!?/br> 此時已至寅時。 幾人各自互視一陣,隨即雪地里響起簌簌的靴子聲。 琴音也停了,哥舒似情抱起了那張琴,愛憐地摸了摸它。 未過多久,這間院落空了,徒留下一串串交錯的腳印,很快大雪就會將其覆蓋。 半個時辰后,常州城的南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幾十匹駿馬從城門魚貫而出,那時天光未亮,那些人的身姿往無盡的黑夜里闖了過去,如把黑暗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