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節
哥舒似情立在屋前,雨水在屋檐上掛了層簾幕。 他原本并未有搭手相助的意思,看到周梨多管閑事,他偏頭在一名弟子耳邊說了什么,幾名紫衣闖入雨中給周梨搭手。 他靠在門框上,對屋子里的人說話:“你可有受傷?” 屋中點了一支燭,陳妖就坐在燭前,輕聲說:“我還好?!?/br> 哥舒似情靜了靜,與燈火中打量她,“你怎么會來?” 他是在臨近常州城的時候與陳妖偶遇的,陳妖親自帶領天玄門和碧水宮的弟子趕赴常州城。 陳妖道:“我是為爹來的?!?/br> 哥舒似情怔了怔,一剎間竟沒想起她說的爹是柳明軒。 在他看來,陳妖并不算與柳長煙成親了,但陳妖似乎覺得這是個既定的事實。 這并不好,哥舒似情眸色深邃,為一個死人守寡,太不值當了。 江重雪當時與莫金光游走各派勸說他們抗金,也曾去過天玄門。 雖然柳明軒拒絕了他,但其實柳明軒心里是想去的,他終究也抱著點家國天下的念頭,可惜力不能及。 自從柳長煙死后,他悲痛太過,引發許多年前的舊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但陳妖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開口代他前去。 上戰場是大事,陳妖竟然真的來了。 哥舒似情狠狠地皺眉,他拂了拂袖,進屋坐在陳妖身邊。 半晌,陳妖總算回頭,平靜地與他對視。 “我原以為你總能想通的,想通了之后便知道該怎么活了,”哥舒似情道,“柳長煙已經死了,難道你要為他守一輩子?你和柳長煙連洞房都未入,又不是他家的人,這么為柳明軒著想是做什么?” 陳妖故作不解:“你這是在告訴我,我應該自私一點,不要再去想柳長煙了,反正他都死了,也不要管柳明軒了,反正我又沒能成為他的兒媳婦?!?/br> 哥舒似情挑起修長的眉毛,“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br> 陳妖看了他一會兒,撲哧一笑,“哥舒,你真奇怪,其實你也總為別人著想,卻總不讓人為你著想,不止如此,你還看不得你在乎的人痛苦委屈。哥舒,你真是自私又無私?!?/br> 哥舒似情死不承認:“我不是?!?/br> 陳妖懶得與他辯解,她與哥舒似情青梅竹馬,這么多年的情分,她自認把哥舒似情看得比誰都透。 陳妖說:“這次我來,不全是為了爹,也是為了天玄門和碧水宮。哥舒,我想把碧水宮并入天玄門,然后我代替爹,做天玄門的掌門?!?/br> 哥舒似情沒想到她竟然有這種想法,陳妖笑了笑,“你覺得我還在執著柳長煙的死,想著為他守寡是嗎?前面是對的,后面就不對了。我是還執著與柳長煙,但并未想過用我余下的生命糾結在一個死人身上。我既然和柳長煙相識相知相愛一場,與他拜過天地在神明面前也做過許諾,我想我總該為他做點事。這就是我要為他做的事?!?/br> 哥舒似情道:“可是……” 陳妖打斷他:“你放心,我真的想通了。柳明軒只有柳長煙一個兒子,現在他死了,柳家也就絕了后,柳明軒現在身體也不好,天玄門不該就這樣敗落,我見過哥舒府的敗落,不想再經歷一遍那樣的事情,所以我就想出了這個法子,把碧水宮并入天玄門,兩派兼并為一派,這樣一來碧水宮就沾了天玄門的正派名頭,不會再被視為邪魔外道。當然,憑我的身份,正派不會買我的賬,這就是我此來常州的目的,我要用我抗金的名聲來洗掉我曾經邪魔外道的身份?!?/br> 哥舒似情瞪眼,“邪魔外道?你什么時候真把自己當邪魔外道了?我們真的是嗎?” “我們知道自己不是有什么用,別人不知道。我以前也和你一樣,覺得別人的目光根本不用去在乎,我問心無愧,管他們甚事,可是我現在想想,覺得一味地這樣想,其實也挺自欺欺人的,”陳妖曼聲道,注視著窗外的雨,“人活在這世上,還是要去在乎一點凡塵俗世的想法的?!?/br> 她說完,出門叫來天玄門和碧水宮的弟子去幫周梨的忙,她看周梨忙得團團轉,便也不閑著,親自去搭手。 哥舒似情看著這兩個他此刻生命里最重要的女子,看著看著,不免苦笑了幾聲。 翌日早晨,江重雪推開了屋門。 趙眘的寒氣已無大礙,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三天后,忙完城中事宜的岳北幽回到府衙,來看望趙眘和其他人。 常州城已經緩過了一口氣,但岳北幽臉色并不見有好轉,他請了江重雪借一步說話。 等江重雪回來后,周梨找到一個空隙,才來問他所為何事。 江重雪變得和岳北幽一樣凝重了,道:“是獨松關?!?/br> 西路獨松關那里,快要守不住了,一封求救的奏報傳到了常州,期望向他們借兵。 獨松關的位置也極其重要,萬不可失??沙V菀矁葢n外患,如何去救。 周梨覺得一潑涼水澆下來,雪上加霜。 周梨道:“岳將軍是怎么說的?” 江重雪道:“他想讓我撥出一部分我們的人來,去援救獨松關?!?/br> 周梨點點頭,明白岳北幽這么做的原因。 常州城由岳北幽坐鎮,他是萬不可走的,他一走,人心必散。不止他不能走,其他將領也分身不暇。 常州城才經歷一場險些遭遇滅頂之災的戰役,此刻是嚴防死守的時候,豈能在這么重要的時刻,把兵力分出去。 想來想去,也只有請江重雪幫忙。他們腿腳快,武功好,是去援救獨松關的不二人選。 周梨思索道:“你想撥誰去?” 江重雪回過頭看她,“你覺得呢?” 周梨想了想,“小刀堂,還有點蒼派,可以再加上天玄門和碧水宮,如果陳妖愿意的話。莫金光不能走,胭脂樓的實力是這些門派里最好的。溫小棠也不能走,他經常能給我們出謀劃策。哥舒似情的話,他要留下來對付陰公鬼母,前幾次我們不是發現了金兵的兵器上都涂了毒藥么,我想必是陰公鬼母所制的毒,有哥舒似情在,可以為中毒者解毒?!?/br> 江重雪微微笑了笑,“我與你想的差不多。不過,要先問過他們的意見,他們愿意便去?!?/br> 暮色四合時,江重雪把這情況告訴給了眾人,除了點蒼派外,余者皆同意江重雪的安排。 姜玨原本也同意,可惜點蒼派的弟子見掌門受傷,都不太情愿離開常州城。 江重雪看出他們未曾言明的意思,主動開口不必他們前去了,就讓他們留在常州城。 姜玨聽聞后眉頭一直沒舒展開,大概有些怪門下弟子如此不識大體,害得眾弟子都不敢與他說話,就連宋遙前去送藥湯給姜玨都被姜玨罵了一頓。 獨松關那里刻不容緩,既已安排妥當,岳北幽便令他們明天一早就啟程。 當天夜里下起大雪,常州城的天氣風云莫測,就跟這戰局一樣。 好在雪花下得緩,細碎地飄落,沾地便融化了,不至于阻礙明日的路程。 周梨在屋子里睡不著覺,起身去敲江重雪的門,想與他說會兒話,誰知她才推開房門,就聽到了琴聲。 七弦琴的聲音無比幽韻,彈的是謝天樞用笛子吹的那一曲,換了琴來演奏,更顯空遠。 這曲子只有謝天樞慕秋華和哥舒似情會,這琴想必是哥舒似情在彈,也不知他哪里弄來的一把琴。 周梨聽了一會兒,正要去尋彈琴的人,對面江重雪的房門也開了,于是兩人提了一盞風燈,一同前行。 哥舒似情在院子里的一棵梅花樹下彈琴,陳妖就坐在回廊下看著他,一條腿彎曲在美人靠上,見他們來了,沖他們輕輕一笑。 哥舒似情意外地穿了一身朱色,冬雪攜著馥郁花香穿過曲折的回廊,飄滿整個院子,他一身紅衣跌宕香氣雪光。 哥舒似情臉上的毒痕已全部消失,這么多年,他終于恢復了他原本的模樣,大概是在雪中看他的緣故,少了幾分風情,多了幾分清冷。 他穿紅色,紫為偏色,朱為正色,改偏為正,但依舊是好看得讓周梨嘆息。 周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她也想長成哥舒似情和哥舒輕眉那樣傾人國城的模樣,可惜她的模樣頂多也就被人贊聲清秀可人而已。 周梨有點心酸,很有回肚重造的意思。 第133章 風華 這一曲哥舒似情彈得很認真, 像彈給謝天樞聽。 他嘴角彎出一個自嘲的角度, 想到謝天樞生前,兩人時常用這支曲子比拼內力。 哥舒似情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 抬起頭,對周梨微微一笑,至于剩下的那個, 看都不看。 江重雪并不生氣, 反而問了一句:“這曲子叫什么名字?” 江重雪問出了周梨也想問的問題,她聽了許多次這首曲子,竟還不知道它的名字。 哥舒似情沒有理他, 江重雪也好脾氣地不與他計較,不想破壞現下的意境。 沒過多久,哥舒似情的指尖還在琴弦上撥著,主動開口告訴他:“風華。這曲子的名字, 就叫風華?!?/br> 風華。 江重雪輕抿唇角,與周梨對視。 兩人都沒有聽過這首曲子的名字,但不可否認的是, 這風華曲甚是好聽。 清越鏗鏘,在琴音中就可看到天晴云闊, 天地遠大,晨光初綻, 把光芒撒遍群山,露出那些崢嶸的山巔,不可催折, 昂首挺立與天地之間,一派堅毅磊落。 這是一首不帶絲毫陰霾,遼闊傲氣,能讓人看到希冀的曲子。 能譜出這首曲子的人,必有一顆寬大的胸懷。 江重雪很想知道這曲子究竟是何人所譜,問哥舒似情,哥舒似情卻搖頭,“不知。我三歲的時候就聽爹經常彈琴或吹笛來演奏這風華曲,爹見我喜歡,就教會了我。但我尚未問過他這曲子的由來?!?/br> 后來他隨母親去了梅山,就再無問的機會。 哥舒似情慢慢笑起來,故意又笑得風情恣意,“也許這風華,說的就是我。風華絕代,不正是我么?!?/br> 陳妖呸了一聲,罵道:“不要臉?!?/br> 江重雪烏黑了一下神色,覺得意境被破壞了一半。 周梨道:“也許這曲子就是謝前輩所譜?!?/br> 謝天樞的心性與這曲子倒是極為融合。 哥舒似情不再分心說話,把這首風華認真彈完。 聽到后面,周梨便覺得陌生了,歷來她聽這一曲,好像都是在劍拔弩張極為肅殺的情況下,又總被中途打斷,所以一直以來,也沒有完整地聽過這首風華。 謝天樞,慕秋華,和哥舒似情,這三個人演奏風華,是三種不同的感覺。 彈到一半的時候,莫金光和溫小棠走過來,他們也是尋曲聲而來,周梨把手指豎在唇上對他們做噤聲狀。 再接著,趙眘和岳北幽也來到,步了他們后塵的是魯有風。 眾人都站在了院子里,安靜地聽曲。 周梨覺得少了什么,于是默默后退,把葉家兄妹也拉來。 葉火早已入睡,他睡起來堪比死豬,葉水經驗老道地往他肚子上一踹,成功把他踹醒,一路唉聲嘆氣地跟著他們。 三人來到院子里,周梨看到姜玨和宋遙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