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節
說完伸個懶腰,他就是嘴碎,無聊問問而已。 沒想到過了有半炷香的時間,楚墨白回答他了:“去臨安?!?/br> 洛小花手里的木柴一頓,怪道:“你去臨安干什么?” “去找皇上?!背纵p輕抬起了頭。 這人說話真是大喘氣,洛小花氣急道:“你去找皇上干什么?” 楚墨白終于看向了他,“去找皇上,把圣教和秦檜勾結,秦檜又與金人勾結的事情告訴皇上,請皇上將秦檜正法?!?/br> 洛小花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你腦子進水了?” 楚墨白沒有在意他的辱罵,仿佛已經打定了主意。 洛小花噌地跳起來,手里的燒火棒子猛地一甩,飛濺出無數火星,“你他媽有病吧!我也算是你救命恩人,好不容易扛著你跑了這么久,給你治了傷止了血,雖然血沒止住,那不是因為我沒藥嘛!你你你,你現在卻要去做這種腦子進水的事情,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了!白費我力氣,白花我時間!” 他亂七八糟地罵了幾句,看楚墨白沉默領受,火氣更大:“你以為你是誰啊,你還想去找皇上把秦檜正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要笑死我么?這么多人都想讓皇上殺了秦檜,可趙構他殺了么!你以為憑你三言兩句,就能說動趙構了么!趙構他憑什么信你!” “我有證據,”楚墨白道,他的手背濺到了洛小花胡甩亂劃的火星,燙出了一片紅,“我有秦檜和圣教勾結的證據?!?/br> 他在圣教這么久,也不是白待的。 洛小花聽到此,實在是忍不住地仰頭大笑,“你這個笨蛋!你有證據又怎么樣,那些彈劾秦檜的人,誰不是手里握著十足的證據去找趙構的,趙構要是愿意定秦檜的罪,秦檜早就死了八百遍了!” 楚墨白牢牢攥著朔月劍,“皇上寵幸秦檜,所以不信秦檜的所作所為,但我的證據,一定可以讓皇上相信秦檜的確謀反叛逆,是死罪?!?/br> 洛小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以為趙構真的寵幸秦檜么,你以為趙構真的不相信秦檜沒有做過那些壞事么,楚墨白,虧我還以為你很聰明,原來你才是十足的笨蛋!” 他捧腹良久,但是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慢慢的,他笑夠了,可悲地看著楚墨白,“楚墨白,我告訴你,你現在要做的,是把你的傷養好,然后把什么圣教什么天下什么宋人金人什么趙構秦檜都撇下,這些關你屁事!你應該先去吞個化功散,把你那壞字經給化了,然后去關外,或者是名山大川,總之哪兒好往哪兒走,哪兒是非最少就往哪兒走,去散散心,然后改名換姓,過個一年半載,等楚墨白這個名字消失在江湖上了,你再娶過好姑娘,過你的好日子。放心,江湖武林不會一直記著你的,大家以為你死了,你的那些是非也就跟著死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新的是非代替你。至于圣教,反正掌教不知道你沒死,你已經脫離他的掌控了,你該為你自己活著了!” 洛小花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加上他動作大,看上去像在手舞足蹈。 他說完之后大概覺得口干,舔了舔淡色的唇,胸膛還在輕微地起伏,期待著楚墨白能給他一點他想要的反應。 楚墨白安靜地聽完了,眼睛里浮起許久不見的溫潤,讓洛小花怔了一怔,聽他道:“謝謝你?!?/br> 他很久沒有聽人對他說過如此洞徹心扉的肺腑之言了,洛小花是真心對他說這番話的,無論如何,他都要感謝他的好意。 洛小花爆了粗口:“誰他媽要你謝我,我是讓你聽我的話!” “那你呢,”楚墨白打斷他,直視洛小花的眼睛,“你說得很好聽,那從前的你自己為什么不這么活呢?!?/br> 洛小花一愣,冷冷道:“關你屁事!” 楚墨白極輕地彎了下嘴角,難得附和著也說了句粗話:“沒錯,關我屁事。你有你的執念,你為你的執念留在圣教。我也有我的執念,我也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你方才的話很好,我已經很久沒聽過這么動聽的話了,但我做不到?!?/br> 人活在這世上,每個人都想按洛小花所說的去活,可哪有這么好的事呢。 人活著,就必有糾纏,必有是非,每個人都有其割舍不下的情義、拋卻不了的念想、無法忘記的恩仇。 洛小花說的,不過是一個理想罷了,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明白,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洛小花一陣磨牙,他恨不得大罵楚墨白一場,把他罵醒,他覺得自己的事和楚墨白完全不能相提并論。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想到,也許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事不能和其他人相提并論,所以總有人去指責別人該怎么活。 其實怎么活都是自己的事,很多說不出口的執念,只有自己知道,即便說了,旁人也未必理解。 洛小花想到此,火氣逐漸消了下去,但依舊憤憤不平。 “隨你的便!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愛干什么就愛干什么!”洛小花不想再看到楚墨白這張死人般的臉了,他摸了摸眼角的淚痣,旋身躍出了山洞,丟下一句話:“楚墨白,你好自為之?!?/br> 楚墨白盯著外面漆黑的雨幕,洛小花的身法很快,幾次眨眼,他就消失不見了。 洞xue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有了洛小花的聒噪來分散注意力,楚墨白覺得身上的傷又劇烈地疼痛起來。 迎面貫穿入洞的冷風,清寒蕭瑟,讓人瑟瑟發抖。 他往火堆坐近,心里忽然一片空白。 慕秋華,壞字經,甚至是斷掉的右臂,統統想不到了,唯獨有一個念頭—— 這雨什么時候能停呢。 洛小花在雨中疾行,他從山洞躍出去后因為天黑掉進了一個小水坑,弄得渾身污泥。 他氣本就沒順,不由破口罵了幾句,正要朝外跳出去,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人,取笑他狼狽的模樣。 他定睛看去:“未染?” 未染神出鬼沒,身著黑袍,衣帶臨風輕飄。 黑夜里,尤覺她膚白如雪,唇色奇紅。 洛小花把眉頭一皺,從水坑里跳了出去,三兩步走到她面前,把黑袍后面的帽子蓋過她頭頂,“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這里?!?/br> 他轉過頭,目光射向遠處,“金人打贏了?” 未染搖頭,洛小花道:“金人敗了?” 她再搖頭。 于是洛小花不再問了。 “你可真是愛管閑事?!蔽慈韭N著唇角。 洛小花便知她是看到自己和楚墨白了,“別告訴掌教他沒死?!?/br> 未染一哼:“關我屁事?!?/br> 嘿,怎么今天人人都把這四個字送還給他,洛小花悻悻地去摸淚痣:“未染?!?/br> 她柔柔地應:“嗯?” 洛小花半晌不說話,未染一笑,作勢要走,被洛小花拉住,他道:“我們走吧?!?/br> 未染點頭,“是該回去了?!?/br> “不是的,”洛小花眼中忽然如燒了一把火,熠熠地看著她,“我是說,我們走吧,離開這是非之地,離開圣教,離開掌教。我的確是要走的,你和我一起走吧。你也看到掌教是怎么對待伏阿和楚墨白的了,慕秋華此人太可怕,我一向沒什么怕的人,但這人,我很怕。為什么要待在這么可怕的人身邊,我們走吧?!?/br> 未染沉默,“他救過我的命?!?/br> 洛小花憤然道:“這些年你為他殺的人、做的事,早已報了他的恩了!” 未染歪頭,“是么。好像是的。不過,那又怎么樣?!?/br> 她冷冰冰地看著洛小花。 洛小花一下子泄氣了,低頭道:“算了,隨你吧,當我沒說?!?/br> “放心,我已經忘記了?!边h遠的,未染已經掠出十來步,聲音隔著大雨傳過來。 洛小花氣餒了一陣,不過沒多久,他又把頭抬起來了,心想,等過一陣,等他真的要走的那天,他再讓未染和他一起走,那時也許未染忽然被雷劈醒,就同意他了呢。 洛小花終究是洛小花,傷心也好,氣餒也好,絕不會超出半炷香的時間。 他想通了之后,敲了敲背后的浮一大白:“快讓雨停,未染冒這么大的雨,萬一生病了怎么辦?!?/br> 浮一大白恨不能咬他一口。 洛小花步伐生風地去追未染,很快,他的背影也一并消失在大雨里。 第132章 彈琴 這雨一直下到夜半也未停, 雨水把那些死人的臉浸泡得蒼白腫脹。 未染的話是對的, 金人沒輸,但也算不上贏。 岳北幽破釜沉舟地突入大陣, 總算成功讓宋兵突圍。 岳北幽力挽狂瀾之后,鳴金收兵,完顏摩不甘放過這大好機會, 下令繼續攻城。 這一場攻城戰由此展開, 即便是大雨也沒阻止金兵的腳步。 常州城的城墻幾百年不見凋零,這座時常被修葺的城池被壘得極為厚實的城墻包裹著,尤其當岳北幽站在上面的時候, 更顯得銅墻鐵壁滴水不漏。 攻城戰持續到深夜,金兵終于精疲力盡,不得不暫退三十里,憤而收兵。 岳北幽指揮著戰后的事宜, 問了副將一句:“殿下如何?” “將軍放心,”副將道:“殿下已被安全帶回城中,江大俠正在為他療傷?!?/br> 岳北幽聽說趙眘無恙, 輕輕松了口氣,臉上依舊肅然, “傳我命令,常州城加強城防, 接下來的三天是我們最虛弱的時候,金兵很可能卷土重來,我們一定要熬過這幾天?!?/br> 副將凜然:“是?!?/br> 岳北幽全身濕透, 雨水早已滲進了鎧甲,把他里里外外全部打濕,他濃密的黑睫上掛著數顆水星。 前幾日下過雪,此刻再下雨,雨珠里都飽含冷意。 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感激地抬起頭。 他要謝謝這場雨,這已經不是雨,而是一場恩露,他視其為是上天賜給他的。 如果不是這場雨拖累了金兵的腳步,也許常州城真的已落入金人手中。 狂風在大雨中呼嘯,無孔不入地在常州城內亂竄,樹木像招魂幡般呼啦啦地起哄,投在地上的倒影應景地扭曲搖擺。 城中百姓驚惶孩子啼哭,沒一處是安靜的。 最平靜的地方大約是府衙,亮著明亮燈火,但是遠遠地看著,看久了,都能從燈火中看出點戰火狼煙的味道來。 岳北幽在清點傷亡的士兵和百姓人數,莫金光也在清點各派弟子的人數。 周梨看到莫金光的臉皺在一起,不用問,光是她用眼睛看到的弟子,已損失不少。 姜玨受了內傷,此刻正在療傷,溫小棠痼疾復發,坐在房中清咳,江重雪正給趙眘化解寒氣。 周梨一低頭,低呼了一聲,“莫掌門?!” 莫金光為了照顧受傷的弟子忙得暈頭轉向,眉頭擰得極深,聽有人叫他,頭也不回地脫口道:“什么?” 周梨告訴他:“你在流血啊?!?/br> 莫金光一怔,隨之低頭。 他身上有道淺淺的口子,雖不深,但久不治傷,血已經滲出了衣服。 莫金光摸了摸,神色顯出微微的空白,他晃了晃,周梨連忙把他扶住,叫弟子給他上藥,她代替莫金光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