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節
溫小棠松了口氣:“如此,有勞了。藥塔那里應該還有弟子,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可以找他們?!?/br> “只有他們不夠,我還需要一個人,”哥舒似情甩了下袖子,指名道姓地喊了聲:“謝天樞?!?/br> 還在傷員間奔走的謝天樞應聲抬頭,兩人對視片刻,哥舒似情也不多說,徑自走向藥塔。 踏上一條曲徑小道時,他停下了腳步,慢慢轉過身。 謝天樞跟了來,在他身后十步之外,似乎知道他不喜與他并肩,所以故意落后與他。 謝天樞除了臉色白了點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異樣,不過就像慕秋華說的,他就是臨死了也是這個樣子。 他道:“你的傷如何?” 謝天樞道:“無礙?!?/br> 哥舒似情對這個回答譏諷地勾起嘴角,想了很久,終于是走近了他,作勢要去探他的脈搏。 謝天樞微訝:“你做什么?” 哥舒似情皺眉,好像他這一問根本是多此一舉:“當然是給你把脈?!?/br> “你,”謝天樞看著他,微露出一點笑意,“你把我叫來,就是怕我出事?!?/br> 哥舒似情伸出去的手愣是僵硬在了半空,猛地收了回去:“自作多情?!?/br> 謝天樞卻像明白了什么,笑得愈發開心。哥舒似情恨不得揍他一拳,把他這張笑臉給打歪。 兩人來到藥塔,見弟子大多受傷,哥舒似情瞟了幾眼,隨口道:“衍理那臭和尚呢,這么多人中毒,他不好好待在他的藥塔煉制解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弟子滿面哀慟,哥舒似情一見之下,回頭去看謝天樞。 謝天樞蒼白的唇輕輕張了張:“衍理大師已死?!?/br> 塔內死寂無聲。 少頃,哥舒似情沉聲道:“怎么死的,尸體呢,我剛才去看了那些尸體,并沒有衍理?!?/br> 哥舒似情檢查尸體是為了了解高手三哭這毒的毒性是怎么催人性命的,那些尸體里他沒有看到方丈和禪師,他知道那幾位大師武功極好,自然而然地以為他們只是受了傷,并無性命之憂。 謝天樞道:“梅影血洗了山下小鎮,衍理大師死在那里?!?/br> 哥舒似情輕輕低下頭,塔內濃重的陰影蓋過他半張臉。 片刻,哥舒似情重新抬頭,叫弟子把藥塔里所藏的草藥盡數拿出來,又叫他們去布置各種煉藥的工具。 他收拾掉所有神色,開始一心煉制解藥。 謝天樞看著他,他知道哥舒似情其實是個很重情義的人,這些年衍理為了他的毒費勁思量,這幾天住在達摩洞里,也是衍理天天來給他把脈,每天更換藥材和藥量,企圖能夠讓他多活幾年,這份恩情,他不是不懂,只不過他死鴨子嘴硬,不說而已。 謝天樞走到他身邊給他打下手。 哥舒似情一定會把解藥煉制出來,為了衍理,這是他必須做到的。 兩人在藥塔一共待了整整三天,三天沒有合眼,包括幾名幫忙的弟子。 第四天清晨,幾人圍住丹爐,皆在心中祈禱,這丹藥切莫再出現問題。 這幾天為了煉制這解毒的丹藥,多次失誤,不是爐火溫度過高走了丹,就是藥材分量不對啟爐后冒出青煙。 煉丹本就是需要時間和耐心的,奈何寺中中毒者等不及,他們急于求成,失敗幾率便也增大。 弟子看了看哥舒似情,見他點頭,便上前開爐。 爐中殷紅,弟子取了隔熱之物包在手上,把爐里的陽城罐打開蓋子。 熱氣噴涌,他躲開了一下,再把罐子取出來,數顆丹藥擺放在罐底。 哥舒似情取了一顆出來,嗅了嗅,把它扔進嘴巴里吞下。 弟子大驚:“哥舒公子你——” 謝天樞抬起手,眾人噤聲,片刻,他問:“如何?” 哥舒似情運了下氣,沒覺出異常,“可以?!?/br> 謹慎起見,他又取一顆丹藥給中毒的弟子,那弟子服后半盞茶,驚喜地睜開眼睛,也說:“可以!” 幾人大喜,連忙把罐子里這十顆解藥先送出去,給中毒已深的人服用。 丹藥煉制成功,哥舒似情輕輕往后靠住桌子,閉目長舒,疲倦至極。 謝天樞叫弟子繼續煉藥,他走過去給哥舒似情把了下脈,哥舒似情累極,連眼睛也沒睜,忘記反抗。 謝天樞憂慮極深。 哥舒似情被慕秋華打了一掌,內傷很重,尤其他體內深埋的各種毒素,每到他受傷之際,都會盡數抬頭,在他身體里肆虐。 他還沒死,簡直已算奇跡。 藥塔內蔓延爐火的熱意,以及各種藥材混成的奇味。 塔外的朝陽已經升起,熏著哥舒似情的背脊。撲鼻而來一股藥味,他睜開了眼睛。 他竟然站著睡著了,而且還睡了半個多時辰。 謝天樞看他醒了,把手里剛剛煎好的藥湯遞過去:“喝了它?!?/br> 這時候,他實在沒什么力氣來和謝天樞作對,他知道這藥是對自己好的,他現在覺得身體難受,不再拒絕地把藥喝下。 藥碗露出沾了些許殘渣的空底,哥舒似情把它擱在桌上,皺了皺眉,虛弱地說:“我要去睡一會兒?!?/br> 謝天樞點頭:“好,你去睡?!?/br> 哥舒似情回頭:“若誰吃了解藥出現問題,馬上來叫我?!?/br> 謝天樞把他的話都應下:“好?!?/br> 哥舒似情看了會兒謝天樞,大概覺得他有些古怪,但說不上來,他沒心思揣度,便去睡覺。 誰知才走了幾步,人便輕飄飄倒下來。 謝天樞預料到了,把他接入懷中,打橫抱起,走出了藥塔。 謝天樞把哥舒似情暫時安置在一間廂房里,坐在床邊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出門去找江重雪和周梨。 這天晚上三人談至半夜,窗戶紙上已浸染夜色。 偶爾從門外路過的小沙彌隱約聽到爭執聲,正好江重雪吼了一句:“我不同意!”驚得小沙彌險些掉了手里的解藥,連忙非禮勿聽地走開了。 談完之后,月已懸在中天。 謝天樞推開房門,抬了抬頭,月光灑向他的臉。 他身后的屋子里,江重雪屏息抿唇,手緊緊扣著桌角,說:“我不同意,若以一命換一命的方式救人,就算把他救回來了,又有什么意義?!?/br> 周梨無言地看著謝天樞的背脊。 謝天樞道:“我意已決,方才與你們說的,切莫忘記?!?/br> 江重雪雙肩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謝天樞走了出去,他走得不緊不慢,在回到哥舒似情的廂房時,發現哥舒似情竟起來了,正給自己倒茶。 似乎是渴了,倒得有些急,茶水潑灑了出來。 謝天樞進去時,他往他的方向看過來。 哥舒似情的臉色出奇得古怪,蒼白至死,但偏偏眼睛里有某種guntang的熱意,像光一樣,正要洶洶地燒著,仿佛燒得他滿身都有了奇怪的活力。 他喝了點茶下去,似乎并不滿足:“有吃的嗎,我幾天沒吃東西,餓了?!?/br> 謝天樞看到他起來了,并未露出驚喜,“你不能吃東西?!?/br> “為什么?”哥舒似情古怪地道,他口渴得很,又給自己倒了杯水。 謝天樞卻把手蓋住了杯口,他微怒,覺得他在與自己作對,揮開了他,正要把水喝下去。 茶杯才送到唇邊,喉嚨里的腥甜味忽然涌滿嘴壁,他克制不住地嘔了出來,鮮血濺進了茶水里。 哥舒似情半闔著眼睛,輕輕倒在了謝天樞肩上。眼睛里那股活力突然就燒得一干二凈,露出灰敗的底色來。 哥舒似情已近生死關頭的迷離狀態,剛才不過回光返照而已。 謝天樞把他放到床上,哥舒似情微微抬頭,嘴唇上染滿了血:“我……” “不要說話了,保存體力?!敝x天樞為防他亂動,出手點了他的xue道,哥舒似情愣了一下。 謝天樞重新倒了杯干凈的茶,用那茶水,慢慢抹掉了哥舒似情臉上的脂粉。 哥舒似情全身發抖,想要避開,但無能為力。 他臉上精心涂抹的釉粉都沒有了,總算被謝天樞看到他真正的臉。 謝天樞打量半天,笑了笑:“情兒,你長得很好看?!?/br> 屋子里的鏡子離哥舒似情很遠,但不用照,他都知道自己這張被毒素侵蝕的臉有多么可怕,謝天樞竟然還虛偽地說他好看。 哥舒似情相當憤怒,他最討厭別人看到他這張真正的臉了。 謝天樞站在他面前,憐愛地看著他,慢慢攤開手掌:“這些年,我一直都在苦修春風渡,希望能盡我所能,把我的春風渡修煉到最高境界?!?/br> 哥舒似情愣了下,莫名其妙地焦躁:“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 謝天樞沒有理會他的話:“春風渡越是修煉得高,其解毒之能也就加倍。因為是你,我不敢輕易冒險,總想更有把握一些,所以一直拖到現在?!?/br> 他的話沒頭沒尾,但哥舒似情逐漸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幾乎是從未有過的慌了,“謝天樞,你……” “閉目靜心,”忽然,謝天樞把所有表情收起,肅然道:“凝神專一?!?/br> 哥舒似情驚愕:“你想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br> 謝天樞語氣平靜,“我要給你解毒?!?/br> 第115章 盡釋 哥舒似情虛弱地說:“我、我真的覺得很好, 不用你多此一舉, 你先解開我再說?!?/br> 謝天樞答非所問:“這次花費的時辰會比較久,因為要解掉你體內所有的毒, 最少也需要幾個時辰,你忍耐些?!?/br> 哥舒似情越來越不安了,他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像瀕死一樣:“沒有用的。我的毒即便是你的春風渡也解不了。你別異想天開了?!?/br> 謝天樞的手從他鬢發滑到臉頰, 再是脖子,最后抵在他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