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節
謝天樞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打住了,兩人尷尬地對站了良久,謝天樞抬腳離開。 很久,等謝天樞在慕秋華的視線里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后,慕秋華倒退了兩步,像支撐不住似的,靠在一面墻上,大口喘息。 慕秋華這一輩子,從未有過這樣窒息般的感覺。 后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慕秋華都不敢見謝天樞,即便在小樓里,也總是躲著他。 這太不合慕秋華的性格,慕秋華歷來不知道什么叫做怕。 這轉變是極難表述的,慕秋華騙盡天下人,可事到臨頭,竟然如此大意,被撞在了謝天樞手上。 若是其他人,他大可一劍殺了。 可那人偏偏是謝天樞,一個他就是想殺都殺不了的人。 直到來年,謝天樞正式離開小樓去哥舒府迎娶哥舒輕眉。 那日許多師兄弟都在山門前送他,眾人臉上諸多不忍之情。 但對謝天樞最重要的兩個人卻都沒有來。 一個是他最敬重的師父裴綸。 一個是他最至交的好友慕秋華。 謝天樞離開時,請一位同門代為傳話給慕秋華:他留在房間里沒有帶走的書籍都送給慕秋華了,以及一些書法字畫。 后來慕秋華到他房里去,在他的書案上看到一張遺留下的宣紙,紙上以楷體寫了八個字:上善若水,堅守正道。 謝天樞不止劍法一絕,書法更是一絕。這八個字風骨傲然,一撇一捺之間,就如同一個人永遠挺直的骨架。 慕秋華的臉色卻在這八個字面前逐漸變灰,仿佛看到謝天樞憑空出現,就站在這八個字的橫豎之間,無聲地嘲笑著他。 慕秋華把謝天樞房間里原本送給他的東西全都付之一炬了。 * 再見到謝天樞已是一年多以后。 謝天樞那時已著手開始創建浮生閣,并修煉春風渡。而哥舒輕眉誕下了一子,取名謝情。 因為浮生閣不插手俗事的原因,謝情的百日誕辦在了哥舒府。慕秋華也在被邀請之列。 原本慕秋華不會去,他避謝天樞如避蛇蝎。但圣教傳來的密信,是讓他滲透哥舒府,打探哥舒曼。 半年前,裴綸再次上京,彈劾秦檜,祭出丹書鐵券,請兵抗金。 這次,他不止一個人去,而是偕同了許多江湖同道,其中,便有哥舒曼。 哥舒曼也是胸懷天下的武者,哥舒府在他的帶領下,也曾數次公開言論,反對秦檜。所以裴綸來邀時,他便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哥舒府毫無知覺,自己已被列入圣教的死亡名單。 那天慕秋華與謝天樞在花園中相遇。 慕秋華避無所避,只好迎面望著他。他盡量叫自己露出面對其他人時春風般溫柔的笑,可那笑掛在嘴角,自己都覺僵硬。 他正要開口說一句“師兄,好久不見?!眳s見對面的謝天樞神色不對。 謝天樞極其清冷地看著他,眼神如數九寒天,看得慕秋華竟然打了個哆嗦。 那件事之后,謝天樞的確對慕秋華改變了一些看法,但他仍舊把他當做自己的至交,期望能將他引入正途。 可此刻,他看慕秋華,卻不是以一個至交的眼神來看,他眼底有濃郁的失望和冷漠。 謝天樞慢慢取出一物,展開手掌,放到慕秋華面前。 慕秋華瞳孔驟縮。 謝天樞手上躺著一只白瓷瓶子,是當年慕秋華送給哥舒輕眉的,藏了情藥的瓶子。 謝天樞意外從哥舒輕眉那里看到了這樣東西。這瓶子是小樓特有,專門用來盛放丹藥的。相問之下,哥舒輕眉本不愿說。但謝天樞難得用了逼迫的口吻,不得已,哥舒輕眉吐露出了實情,并告訴了謝天樞,當年給她這東西的人,正是慕秋華。 慕秋華又產生了那種窒息般的感覺,幾乎要呼吸不過來。 太大意了。慕秋華想,他做事一向很小心的,怎么會這么大意呢。 偏偏大意的這兩次,怎么都給謝天樞撞見了呢。 謝天樞只問一句:“為什么?” 慕秋華無法回答,在謝天樞面前,任何謊言都會被戳破。 謝天樞見他不答,眼底的失望更濃。突然,他信手一捏,把那瓷瓶捏碎,碎片割進他掌心,微微疼痛。 謝天樞沒有張開手,他握著一手的碎片折身離開了。 割袍斷義,畫地絕交。 謝天樞雖然沒說,但慕秋華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剎,慕秋華對那個正在遠去的背影生出無窮的憤怒和恨意,以及懼怕來,這些感情融合在一起,幾乎要燒著他整個人。 他從未在誰面前輸過,卻在謝天樞面前幾乎輸掉了一切,叫這人把自己里里外外都看了個透。慕秋華恨得咬牙切齒,可以的話,他多么想要把謝天樞斃與自己的劍下。 謝俊慕風,一直到幾十年后,江湖還在流傳這四個字,可無人知曉,當事的兩人早已決裂。 * 慕秋華為了打敗謝天樞的春風渡,開始修習壞字經。 越一年,慕秋華和幾名小樓弟子在山腳下撿到一名棄兒,慕秋華親自給這嬰兒起名:楚墨白。 兩年后,慕秋華以入室弟子的身份與裴綸一起親赴戰場抗擊金人,慕秋華將宋軍的消息泄露給了金人,致使裴綸與許多英雄好漢慘遭埋伏,因而身死。 回到小樓后,在十位執劍長老的同意下,慕秋華成為小樓新一任掌門。 自此,慕秋華開始將圣教弟子秘密輸送進小樓,陰公鬼母也是在這時候,成為新任的執劍長老。 再之后,便是慕秋華與圣教內諸名高手設局,挑戰哥舒曼。 哥舒曼的化雪手相當厲害,幾人聯手之下,總算將他打敗,慕秋華挑斷了哥舒曼的手筋腳筋,并以壞字經吸納了哥舒曼體內長達幾十年深厚的化雪手內功。 那時候,慕秋華居然還以晚輩的身份造訪了哥舒府,并將哥舒曼的妻子秦青梅騙離哥舒府并將其殺害。 之后,圣教開始無聲無息地對付哥舒府內的弟子,在最短的時間內,使得哥舒府分崩離析。 二十年后,慕秋華一手制造了華山血案,直接導致了正邪雙方的大戰。 這一戰,讓十六歲的江重雪失去一切,輾轉遇到十三歲的周梨。也是這一戰,日后成為楚墨白識破慕秋華真面目的線索,并讓楚墨白在慕秋華的陷害下從神壇跌下。 楚墨白三個字,是慕秋華親自取的。也是慕秋華親自把這孩子捧上神壇,再看著他失去所有。 楚墨白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謝天樞,慕秋華知道,也許他終其一生,都打不過謝天樞,所以他用了這種不可置信的方式,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一種詭異的毀滅的快感。 * 謝俊慕風,當年謝天樞和慕秋華行走江湖,時人看到他們兩并肩而站,衣帶當風,飄灑脫俗,一個雖面無表情,但俊朗無雙,一個眉眼生笑,風姿天成。 當年看過那一幕的人,至死也沒有忘記那一派瀟灑的年少銳意。 而此后,再也無人見過。 第114章 解毒 謝天樞嘔血數升, 嘔完之后, 手撐住大樹,閉目良久。 他聽到身后的殺伐, 強行睜開雙目,再次往山上急掠,幫著少林弟子一起鎮守北門。 殺戮從夜晚持續到天明, 因為慕秋華消失, 少林弟子拼死抵抗,五護法相繼重傷,群龍無首之下, 伏阿代替慕秋華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一辯一直支撐到梅影撤退才倒下,除衍理外,六位護寺禪師皆有傷在身,或重或輕, 但最輕的,也因為高手三哭的毒而險些損身害命。 直到最后一個梅影門人被殺退,寺中弟子把各門緊閉。 周梨江重雪以及莫金光都在照顧傷者, 這時,一絲血痕未沾的溫小棠施然現身, 把那株被他保護下來的千年靈芝交給了寺中弟子。 溫小棠詢問了一下寺中的傷亡情況,他在大雄寶殿內的巨大佛像下籠著袖子, 他思考問題的時候,那出奇脆弱的身形仿佛會生出一種沉靜的光芒來。 溫小棠問:“憑這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千年靈芝,能救幾個人?” 一名武僧看了看:“最多四人, 且要看傷勢情況,若傷勢過重,入藥的分量也需加重,恐怕連四人也不夠?!?/br> 溫小棠點頭:“那就盡快把靈芝入藥,然后去送給一辯大師和幾位禪師,他們內功底子深厚,有靈芝吊住了命,其余的傷可以慢慢養?!?/br> 僧人覺得有理,點頭去了,又被溫小棠叫?。骸扒易屗轮羞€尚存武力的僧人分別去駐守少林寺各門,謹防梅影再次闖山?!?/br> 僧人看他一眼,又點點頭。 “還有,現在寺里寺外皆傷亡頗多,留在寺外的尸體就暫時不要費勁搬進來了,耗時耗力,還耗地方,先莫管死人了,把活人先管好。你領一些輕傷的弟子,去照顧重傷的弟子,彼此照應。哦,還有,守藥塔的弟子死了幾人,可還有剩余的?若有,他們懂得醫理,讓他們盡快研究一下這陰公鬼母所下的毒是否可解?!?/br> 說著,溫小棠看著殿外還在忙碌不休的江重雪和謝天樞,斜了下嘴角:“不然,只憑謝前輩和江大俠一個個去給他們解毒,豈不把他們兩人累死?!?/br> “你——”那僧人乍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憤怒。 溫小棠頃刻知道了他在怒什么。 僧人對他處理少林弟子尸體的方式表示不滿,不過現在少林寺有話語權的人集體倒下,他愿意幫忙想辦法已經是看在少林寺多年贈藥的面子上,若非是他,這千年靈芝能不能保存下來都不知道,他竟然還有空來對他表示憤怒。 留著這口氣做事不好么,出家人,這么容易生氣干什么。 溫小棠腹誹一番,口中卻輕描淡寫地道:“如今寺中慌亂,群龍無首,各位大師都命懸一線,這位師父,莫耽誤了,快些去做事吧?!?/br> 那僧人一聽,大概是被他命懸一線四個字給驚了驚,也不顧生氣了,連忙去做事。 “慢著——” 溫小棠思索良多,此刻又想起什么,再度把他叫住。 那武僧皺眉瞧他,他問:“哥舒似情還在后山達摩洞嗎?你們可有誰看見了哥舒似情嗎?” 僧人搖搖頭,誰知說人人就到,哥舒似情也不知打哪里飄出來的,說:“我在這里?!?/br> 溫小棠看了看他,微笑:“哥舒公子對毒藥了如指掌,可否請你幫忙看一下這陰公鬼母的毒是否能解?!?/br> “我已經看過了,”哥舒似情注視著正給人療傷的謝天樞:“此毒可解?!?/br> 溫小棠道:“可難解?” 哥舒似情舉起三根手指:“三日之內,我必煉出解藥?!?/br> 三日,憑少林弟子的功力,應該還撐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