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節
春風渡開始灌送進他體內,這春風渡強大到不對勁, 哥舒似情劇烈地掙扎起來,即便是被點了xue,身體卻在他強烈的精神意識下微微動了幾下。 他死死盯著謝天樞露出來的一闕衣角,卻無法回頭去看一看他的臉, 只能不停地低吼,讓他放了自己。 看謝天樞沒有反應,他干脆罵了起來, 怎樣難聽他就怎樣罵,可是那雙抵住他的手紋絲不動, 絲毫不受他干擾,就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并非他罵兩句就會放棄的。 終于,他無力地垂下頭,聲音都低了下去。 哥舒似情拼命掐著自己的掌心, 企圖把xue道沖開。他眼睛里是滿目的恐懼,眼眶殷紅地說了一句:“我不要你死?!?/br> 謝天樞聽到了,也許他心中極為震動,但哥舒似情無法看到。 這么多年了,從哥舒似情的嘴巴里說出來的,都是要他死,要他難堪,現在,他說他不想他死。 哥舒似情從七歲開始練毒,劇毒之物,傷人七分,自毀三分,何況哥舒輕眉只教他如何練毒,卻從來沒有好好教過他如何自我保護。 他九歲那年被毒藥毒壞了嗓子,十一歲時便發覺體內殘留的毒素無法排除,經年累月,十幾年來,沾染了各種毒物的身體逐漸被摧毀,十七歲起,他便開始往臉上施了厚厚的白粉,絕不叫人看出他那張可怖的臉。 像哥舒似情這樣不惜命的練毒者,是不會長命的,他必定短壽而死。即便是春風渡,也解不了這樣沉重的毒。除非那個修煉春風渡者,愿意拼勁一身功力,將他所有的毒素盡數消解。但如此做,也會耗掉那名修煉者的生命。 哥舒似情覺得身體愈發軟了下去,春風渡游走在經脈各處,所過如席過一小陣輕柔的微風。 他還在不死心地喃喃,不要他救,不需要他裝好人,他不會原諒他的,也不會原諒他對娘的所作所為。一邊說,一邊怔怔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過去多久,哥舒似情陷入了無意識中,把頭垂了下來。 時間過得很快,第三天的時候,晨曦的陽光射出云端。 對哥舒似情來說,像做了一場夢。 晌午,他從床上醒過來,輕輕抬手,擋了擋窗戶紙上暈成一團的光芒。 他直起身子,迷茫了半刻,清醒之后,他赫然跳了起來,因為腳底虛浮,才起來,人又輕輕摔了下去。 門外兩個看守他的小沙彌聽到聲響,連忙沖了進來,看到他醒了,欣喜地上前把他扶起,亂哄哄地說了些什么,哥舒似情一句都沒聽清,他推開了兩人,步履蹌踉地走出去。 哥舒似情扶著墻走,加上心緒激動,氣息不太穩。路過一個和尚時,險些潑翻了那人手里的銅盆。 他轉過身,掐住了那和尚的手,對方被他驚了一驚,他低下頭,從銅盆的水里看到自己可怕的臉。 那張臉還是遍布青紫毒痕,他卻從未有過地在看到這張臉時松了口氣。 這說明他的毒還在他的身體里,謝天樞沒有解了他的毒,不管是中間出了什么問題,他失敗了。 哥舒似情心里一遍遍地念,沒錯,一定是這樣,他一定是失敗了。 他腦袋里嗡嗡地響,又稀里糊涂地覺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也許是不存在的,是他做了個夢而已,他傷得太重了,把腦袋都給傷糊涂了。 走了很久,他也不知該往哪里走,抓住一個和尚問他謝天樞在哪兒,那人搖頭。 他在寺里亂走了一陣,逢人便問謝天樞在哪里,有些人說不知道,有些人沉默地看著他,那沉默的眼神叫他膽戰心驚。 終于,他看見了周梨,周梨快步走過來扶住他:“你怎么起來了,你不能起來的?!?/br> 他問:“謝天樞呢?” 周梨張了張口:“你先回房躺著去,我扶你回去?!?/br> 哥舒似情表情空白,低聲問:“謝天樞呢?!?/br> 周梨欲言又止,“你才剛好,不要……” “剛好?”哥舒似情微微偏過頭,像聽不懂她的話,“什么意思?!?/br> 周梨道:“你不記得謝前輩為你解毒的事了?” 哥舒似情胸口被大石堵住了,“可是沒有成功,不是嗎?” 周梨看著他,沉默下來。 她慢慢從懷里掏出一張藥方,說:“謝前輩為你運功運了整整兩天,前天夜里才總算結束,之后你又昏睡了一整天。他要我們好好照顧你,他說你沉毒才清,身體一時半會兒會比較虛弱,所以不能起來。這張藥方是謝前輩寫的,他說按方吃藥,半個月內,你體內還存留的余毒便可完全清除了,到時候你臉上的毒痕也會消下去的。他還有幾樁事要我囑咐你,他……” 周梨不再說下去了,哥舒似情用手抵著額頭,眼睛里茫然而不知所措。 良久,他哈哈笑起來:“他這是在交代遺言嗎?” 周梨不說話,哥舒似情把手放了下來,輕聲道:“他已經死了?” 周梨搖頭。哥舒似情的眼睛又微微亮了。 謝天樞前天夜里結束運功后走出屋子,除了面色不大好之外,看不出任何異樣。他把哥舒似情交給周梨照顧,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至今未出。 三天前他與江重雪和周梨深談的那個晚上,正式把浮生閣托付給了江重雪,再把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妥當。 他淡然地告訴他們,用春風渡為哥舒似情解毒,必定會內功耗盡元氣大傷,恐難以痊愈,能否保住一條性命都是未知,說完這一切,便不顧江重雪的反對,去給哥舒似情解毒了。 他的一舉一動,就連安排身后事的樣子,都和平常的他沒有絲毫差別。 謝天樞的房門前站了莫金光和溫小棠,還有兩個護寺禪師,每個人都臉色黯淡,說話時都放低了聲音。 哥舒似情闖進來的時候,那些人微微驚訝,然后便浮起遺憾和痛惜的神色,讓開了一條路,容他進門。 江重雪在床前轉過了頭,謝天樞被安放在床上,臉上血色全無,但除此之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其他的不好來,好像他真的只是太累了,要睡一覺而已。 謝天樞的胸膛還在輕微的起伏,江重雪一直緊握著謝天樞的手,正在將內力灌送進謝天樞身體里。 哥舒似情道:“他可還好?” “不好?!苯匮┗卮鹚?。 “可他還活著?!?/br> 江重雪沉默。 “他當真耗損得很嚴重?” “是?!?/br> “你一直在為他渡真氣?” “是?!?/br> “可有成效?” “……” 他們兩這一問一答,一個問得木然,一個回答得更木然。 哥舒似情忽然想起了什么,說:“我是大夫?!彼咽种纲N上謝天樞的手腕,仔細地把了一會兒脈,神色逐漸變得喪氣。 謝天樞其實早該斷氣了,只不過江重雪執拗,偏要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從前天開始他就在不斷地為他輸送內力,周梨看出江重雪的臉色已經不好,想勸一勸他,又知勸也無用,只好先什么都不說。 哥舒似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垂首望著床上的謝天樞。 直到這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謝天樞快要死了這個事實。 他是武林第一人,他的春風渡無人可破,他強大得讓人憤怒,這么多年,他多少次與他交手,都慘敗在他手下,這樣一個人,怎么會死呢,這樣一個人,竟然為了救他,把自己弄成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了。 哥舒似情心想:為什么要救我,我有什么好救的,我都是一個快死的人了,何必費那力氣來救我呢,何必把自己的命都給送掉就為了救我呢。根本不值得。 其實他真的不是很在乎自己活不活的,死便死了,他很早就做好死的準備了。 可現在,他的一條命卻被謝天樞換了回來。 他間接地害死了謝天樞。 哥舒似情和江重雪就這么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兩人皆紋絲不動。 周梨默默從屋子里退了出去。 又是一天過去,那兩人卻沒有想通的跡象,直到第二天日落西山的時候,她終于忍無可忍,卻在去找他們之時,看到屋子的門開著,莫金光和溫小棠都擁在屋子里,無人說話,一片壓抑。 周梨撥開他們,看到江重雪已經放開了謝天樞,哥舒似情就站在他身邊。 沒有了內力的護持,謝天樞的身軀正在逐漸僵硬,而呼吸,已經停止。 江重雪轉過頭,找來幾個小沙彌,請他們幫忙準備棺槨和其他事宜。 慢慢的,人都走了出去,只剩下哥舒似情一人還留在原地。 周梨站在他背后,輕輕叫了他一聲。 她不知道江重雪和哥舒似情在屋子里說了些什么,兩人總算放棄了謝天樞。 許久的沉默之后,哥舒似情輕聲道:“當年娘死的時候,我陪在她身邊一直看著她咽下最后一口氣。娘的病很重,她死的過程很痛苦,最后她實在熬不住了,便掐著我,要我把毒藥給她,她要痛痛快快地死。我原本不想給她的,可她那么痛苦,我看不下去,便把毒藥喂給了她?!?/br> 周梨聽著,覺得很難受。 “娘死后,我便按照她的遺愿,這輩子一定要殺了謝天樞。我時常想,該怎么把謝天樞殺死,這個問題真是想得我頭都疼了,”哥舒似情慢幽幽地道:“現在他終于死了,沒想到是這么個死法?!?/br> “不是的,”周梨道:“你從來都不想他死的?!?/br> 哥舒似情眼睫輕輕跳了跳,半晌,他道:“他囑咐了你什么話?!?/br> 周梨說給他聽:“他說,你的毒解了之后,功力較之以前會損失大半,若要恢復功力,當好好修煉,浮生閣的藏書樓里有幾本他專門為你準備的適合你的內功心法,你若不想練,還是執意要用哥舒府的武功的話,切記循序漸進,哥舒府柔派的掌法偏于陰狠,小心走火入魔。還有,他說你若還想用毒,倒也不是不可,只不過自此之后,一定要對毒藥小心謹慎,萬不可再拿自己的身體輕易試毒。還有,”周梨想了想:“對了,他還說,浮生閣里還有些陳年舊物,你若想要的話,可以去拿,他都放在了他房間的床下,一只鐵盒子里?!?/br> 哥舒似情聽完,忍不住想笑,笑聲尖而細,輕微地在胸腔里震顫。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都快要死了,還能這么冷靜地把每一樁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此時此刻,他終于把所有事情想明白了。 幾天前他曾經想給謝天樞診脈,被謝天樞給帶跑了話頭。 其實那時候謝天樞已經身受重傷,他知道自己的傷很難痊愈,養傷的過程必定需要極長的一段時間,而且即便養完了傷,功力也會較之從前有所折損。 謝天樞就是在那個時候,下了一個長久以來就已經想好的決定,他要趁著體內的春風渡真氣尚未折損之前,為他解毒。 哥舒似情越來越覺得難受,謝天樞明明有機會活的,少林寺有千年靈芝,他的內傷可以靠靈芝治愈,他為什么不說自己已經傷得極重,恐怕不比一辯的傷來得輕,只要他說了,他一定可以分到一片千年靈芝的。 他不說,是因為哪怕他是完好之軀,給哥舒似情解毒后,能活下來的幾率也依舊很小,那又何必把靈芝浪費在他身上,不如去救其他人。 謝天樞把所有事情所有細節都想到了,他忍著內傷在藥塔里陪他煉藥,然后再給他解毒,每件事都做得井然有序,讓哥舒似情覺得不可思議。 “丫頭,”過了好久,哥舒似情仿佛是想確定什么般,輕聲說:“謝天樞他真的死了嗎?” 周梨握住他的手:“你回頭看看我?!?/br> 哥舒似情依言回頭。 周梨極輕地笑了笑,哥舒似情微怔,周梨笑起來梨渦淺淺,鐘靈毓秀:“我還活著,你也活著。我們都要好好活著?!?/br> 哥舒似情臉上并未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像是累極了,把眼睛輕輕閉起。 哥舒似情向后倒下去的時候,周梨吃了一驚,雙手環住了他,把他拖到了床上。 那張床謝天樞前一刻才死在上面,周梨心里犯怵,仿佛哥舒似情多在上面躺一會兒,他也會步著謝天樞的后塵一并離開。她拖著哥舒似情把他安置在了另一間屋子里,拂開了他眉宇里的發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