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節
慕秋華一旦生氣,便習慣性地要笑。他突然就變換了面孔,把情緒斂得一滴不剩,笑道:“瞧我,被佛光一照,倒胡言亂語起來。不早了,師兄,我們下山吧?!?/br> 他說著,也不等謝天樞,徑自就走。 慕秋華越走越憤怒,怒到雙肩都在顫抖。 他覺得自己被謝天樞欺騙了。 他為了謝天樞那席“你并非孤單一人”的屁話,連人都不殺了,可謝天樞不愿渡他,可見的,謝天樞壓根就是在騙他。 迎面撞上一名僧侶時,慕秋華對那人怒目而視,恨不得此刻就叫他血濺三尺。 那人懷里掉出一件東西,失魂落魄地走遠了。 慕秋華拿起來看時,上頭寫了三個字:壞字經。 不等謝天樞走上來,他把此經塞進了袖子里。 * 第二年的時候,謝天樞受邀再次來到哥舒府。 第三年,謝天樞對慕秋華說,他想要去向哥舒府提親,他要迎娶哥舒府的二小姐哥舒眉眉。 慕秋華撫掌而笑,說道:“我陪師兄去,給師兄做個助力,一定讓哥舒前輩把女兒嫁給師兄?!?/br> 慕秋華說到做到,他真的幫了謝天樞一把,讓他娶到了哥舒家的小姐,只可惜不是哥舒眉眉,而是哥舒輕眉。 哥舒輕眉執迷與謝天樞而不可得,她歷來沒什么得不到的東西,她更想不到的是,謝天樞不喜歡自己便罷了,竟然喜歡她的meimei。 哥舒輕眉憤恨不已,這時候,慕秋華恰好出現在她面前,并給了她一樣東西。 那東西裝在白瓷瓶里,打開聞時,竟有奇香。 哥舒輕眉很小就開始研究毒物,她是用毒的高手,一聞之下,便得知了那是什么東西。她驚訝地抬起頭,神情不定地看著慕秋華。 慕秋華對她微笑,什么都不說,背身而去。 他料定哥舒輕眉必會用它。 慕秋華算計人心,從未算錯過,包括哥舒輕眉。 他給哥舒輕眉的,是江湖上下三濫的東西,一種催丨情的藥。 哥舒輕眉正是用這樣東西,得到了謝天樞。 慕秋華送佛送到西,為哥舒輕眉設下了一個局,等所有人推開房門的時候,便見到了床幃里的謝天樞與哥舒輕眉。 謝天樞預備好向哥舒眉眉的提親至此完全破碎。哥舒曼要求謝天樞一定要娶了他的大女兒。 第三年年尾的時候,他答應了哥舒曼,來年入春,便迎娶哥舒輕眉。 謝天樞的責任感叫他必須要對哥舒輕眉負責。 “那哥舒眉眉呢?”慕秋華問他。 謝天樞沒有回答。 有些東西是難兩全的,那時候謝天樞切身體會到了這個道理。 慕秋華對他笑了一笑,說:“師兄莫氣,分明就是那哥舒輕眉算計師兄,有朝一日,我定為師兄報仇?!?/br> 他說的仿佛事不關己,好像自己一點罪惡都沒有。 慕秋華在性格上向來很分裂,他覺得自己給了哥舒輕眉情藥,但沒有逼迫她一定要用,哥舒輕眉用了,是哥舒輕眉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這就好比他送人一把刀,那人用這刀來殺人,怎么能怪在他頭上? 慕秋華不覺得這是自己的錯,他也從未意識到過,挑撥人性的人有時候比行兇者更可惡。 慕秋華依然說到做到,他說要給謝天樞報仇,就當真給謝天樞報仇了,幾年后,他親自把同樣的藥下在哥舒輕眉的茶里,又親眼看著哥舒輕眉和聶不凡茍合。 這叫什么,一報還一報,慕秋華大笑。 * 謝天樞在迎娶哥舒輕眉前的最后半年,仍在小樓生活。 原本謝天樞一直被視為下一任小樓掌門,待他決定要迎娶哥舒輕眉后,卻向師父裴綸表明了心跡,他不愿領受小樓掌門一位,娶親之后,他會離開小樓,和哥舒輕眉生活在其他地方。 謝天樞這樣做,不是因為哥舒輕眉,而是他一早就想好的。 事實上,他從未想過要當小樓掌門,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非居高位者也。 彼時他的師父笑嘆道:“你不是沒有能力居高位,而是不想居高位。天樞,你太淡然,也太超然,你可有想過,身負如此天賦,練就如此境界的功夫,卻不懂教人,不懂傳承,如何算得一個合格的武人?!?/br> “命數在天,各人行各人之道,一個人的智慧能有多高,武功能有多深,都看其自身而定,師父為何一定要去強求?” “你還是不懂,你本該是小樓掌門,但這樣的你,小樓要不起,你走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去創你自己的門派,在你懂我的話前,都不要再回來見我?!?/br> 謝天樞微微動容:“師父……” 裴綸閉上了眼睛,不再與他說話。 謝天樞折身離開。 他在小樓中慢慢行走,目光始終望著地面。 這樣的你,小樓要不起。 這樣的你是怎么樣的你? 謝天樞沒懂。 聽師父的口氣,似乎覺得他把自己定位得太高,高到超然的地步。 可他從未這樣想過,他只是覺得天地浩渺,人,歷史,朝代,在天地之間,都不過芥子而已。人世的更替是難以轉變的,許多東西的流逝也是無可挽回的,包括傳承。 任何東西都有它的興盛和湮滅,武學也不例外,即便有朝一日它湮滅了,又何必為此而難過,總有新的東西會將它代替。 逝去,新生。再逝去,再新生。 這人世間,不就是如此么。 許久,謝天樞抬起頭時,才發現自己走著走著,走到了山腳下的密林中。 他駐足一會兒,思索了一番剛才與師父的對話,未有什么新的頭緒,只得折回。 才轉過頭,前方忽然傳來怪聲。他耳目聰敏地一提眉,悄聲向聲音處挪動。 樹葉縫隙之間,露出一人的背影,著小樓服飾,正揮舞手里的一把劍。 謝天樞嘴角有了笑意,只消看上一眼,就認出這人是誰了。 這么晚了,他居然還在這里練劍么。 謝天樞正要走過去,熟料前面傳出一聲痛呼,他的笑意瞬間湮滅。 慕秋華是背對著謝天樞的,謝天樞只看到他頎長的背脊,看不到他面前的情況。 慕秋華站在一棵大樹前,樹上綁了個人。 這人身上滿是深深淺淺的劍口,血已經力透衣衫,臉上也已被毀容,少說有五六道劍痕,劃花了他整張臉。 他因為失血過多而幾近昏厥,但慕秋華口角含笑,仍在游戲般地一劍劍朝他身上劃過去,每劃一下,還能聽到這人嘴巴里溢出幾聲痛苦的哀鳴。 最后,慕秋華倒退兩步,打量這人,思索著是要一劍把他刺死好呢,還是任他在這里自生自滅好呢。 最終他選擇了后者,決定讓這人就在這里把血流干。 于是他拍拍手,刷地回劍入鞘,任由那人流了滿地的血,微笑著準備轉身離開。 這一轉,就讓他和謝天樞迎面遇上了,慕秋華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這一輩子,慕秋華都再也沒有露出過像此刻這么怪異的表情,也再沒出現過像此刻這么復雜的心情。 謝天樞站在他一丈外的地方,他首先看了看慕秋華的劍,再看了看慕秋華的臉,最后看向那大樹上的人。 仿佛不可置信般,他又把視線回到慕秋華臉上,似乎是在確認,這真的是慕秋華,而不是他認錯了人。 對慕秋華而言,謝天樞這須臾之間的視線移動,漫長的猶如過了幾個時辰。他口干舌燥,甚至于頭暈目眩。 就好像突然之間,他被剝光了站在謝天樞面前,毫無遮掩之下,叫謝天樞終于把他的皮膚,他的骨骼,乃至于血液都看得一清二楚。 謝天樞走過慕秋華,把那人放了下來,想先救人,但那人已絕了氣息。片刻,他抬起頭,看著慕秋華。 慕秋華猛地道:“他、他不是好人,他是江洋大盜,是我抓住他的?!?/br> 謝天樞古怪地看著他,“為什么不送他去官府?” 慕秋華連忙說:“他攻擊我,武功不比我差,我只好還擊,所以……” 那一瞬間,慕秋華就好像突然沒有了伶俐的口舌,只想到了這個理由,于是便脫口而出了。其實,這人的武功壓根沒他好,三兩下被他制服后,他就把人綁在了樹上,慢慢折磨他,來排遣余暇。 死寂般的安靜之后,謝天樞把這尸體送到了衙門。 慕秋華拖拉在他身后,不敢與他并肩行走。他突然極其畏懼,手始終壓在劍柄上,害怕謝天樞會毫無征兆地轉身殺他。 謝天樞自然不可能殺他。 從衙門出來之后,兩人回到小樓,依然是謝天樞走在前面,慕秋華落在他后頭。 終于,在一棟建筑前,謝天樞停下了腳,慕秋華緊張得整顆心都提起來,握劍的手居然顫抖得停不下來。 謝天樞轉身看了他一會兒,說:“對人處私刑是不對的,尤其,你……” 那已經是一種超出正常范圍的折磨了。 如果慕秋華一劍殺了這人,謝天樞尚且不會覺得有問題??伤麨槭裁匆粍Φ卣勰ニ?,那人雖是江洋大盜,卻也不曾得罪過慕秋華。 謝天樞就像前一刻想師父的話一樣,依舊沒有想明白。 謝天樞是個正常人,而慕秋華則不太正常,正常人都不太能明白不正常的人是怎么想的。 慕秋華飛快給自己解釋:“我知道,是我不對。我是想給死在那人手下的人報仇?!?/br> 這個理由編得太離譜。謝天樞看上去明顯不相信。 片刻,謝天樞又說了一句:“慕師弟,你要知道,多行不義必自斃?!?/br> 慕秋華張了張口,瞪大了眼睛看他。突然,他哈哈一笑,說:“多行不義?我怎么不義了?他是壞人,我殺他天經地義?!?/br> 謝天樞沉默。 慕秋華吞咽了一下喉嚨:“我、我不過就是殺他的方式不對了點而已,可哪里是行不義了?師兄為什么要這么說我?” 謝天樞道:“我只是告誡你?!?/br> 慕秋華緊張之余,短促地笑起來:“那師弟我,受教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