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節
謝天樞看那笛子,那黑色花紋似名山大川,叫他看出行云流水來。 慕秋華看那笛子,那黑色郁郁寡歡,叫他看出無底的深淵來。 * 慕秋華十七歲出師,奉命下山。他嫌一人行走江湖孤單,硬是拖了謝天樞一起。 那段日子兩人縱馬天涯,從脈脈繾綣的江南到莽莽黃沙的塞外,劍刃舔血,斬殺無數jian惡之輩,酒rou穿腸,日夜相伴生死相依。 謝俊慕風這四個字,便是在這時候,開始流傳江湖。 當然,慕秋華仍是那個慕秋華。 他見誰看著討厭,便趁著謝天樞不注意,把人家給殺了。 他見那姑娘多盯了謝天樞幾眼,還把自己鬢邊的花送給謝天樞,他就偷偷去劃花了人家的臉。 他見謝天樞不殺那個偷他錢袋的小偷,只把他送往官府,他就連夜潛入大牢把那人給砍成八段,殺完人回來后不忘給謝天樞帶一份早點。 慕秋華殺人如麻,謝天樞沒有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只看到他皮囊上溫良的微笑。 半年后,他們從塞外歸來,偶遇一位成名久已的江湖前輩,應邀去他府中做客。 那前輩便是哥舒曼,兩人來到的,便是昔年的哥舒府。 哥舒家的一雙女兒出來迎客時,一個走在前面,一個落在后頭。前頭那個春光一樣明媚,顏如舜華。后面那個平淡婉約,未有多少顏色。 奇怪的是,兩位來做客的人都是望著那后面的女子。 謝天樞會去看哥舒眉眉,只因她繡花鞋前沾了片蜀葵花的花瓣。 謝天樞喜歡蒔花弄草,不由看了幾眼那雙繡花鞋,視線上移之后,便看清那女子的容顏。 而慕秋華會去看哥舒眉眉,只因謝天樞在看她罷了。 兩人在哥舒府做客半月,道別時,哥舒輕眉以玉佩相贈謝天樞,謝天樞未收。 那容貌絕美的女子露出一瞬的尷尬,隨即揚起一笑:“謝大俠真不要嘛?” 謝天樞搖頭:“多謝姑娘,但無功不受祿?!?/br> “是么?!备缡孑p眉微一偏頭,眼波冷冰冰的。 通常都是別人搜刮奇珍異寶送到她面前,她覺得謝天樞冷靜清雅,欣賞他身上不同于那些凡夫俗子的氣質,卻不想謝天樞這么不識抬舉。 隨即,便是一記脆響。 哥舒輕眉把玉佩砸成了碎片,嫣然笑道:“謝大俠不收,定是看不上這玉佩,覺得它不好。既然謝大俠不喜歡它,那我也不喜歡?!闭f完,也不給謝天樞再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 謝天樞奇怪地看著這女子。 旁觀的慕秋華無聲地發笑。 兩人牽馬走到官道上時,慕秋華笑道:“看來哥舒府的大小姐喜歡師兄?!?/br> 謝天樞道:“莫要胡說?!?/br> 慕秋華盯著他的側臉,瞧了一陣后,嘆息一聲,得出結論:“可惜師兄不喜歡她。師兄喜歡哥舒府的二小姐?!?/br> 謝天樞猛地剎住了步伐。慕秋華也跟著他停下。 片刻后,謝天樞繼續往前走,仍是道:“莫要胡說?!?/br> 慕秋華揣著手臂把某人揭穿:“誰說我胡說,師兄不要那大小姐的玉佩,卻要了那二小姐的禮物,不是喜歡二小姐是什么?!?/br> “你——”謝天樞再度停下,看了他一眼。 慕秋華舉起雙手:“我可不是偷看,我真的只是路過?!彼Σ[瞇地說:“我嘛,路過那亭子的時候,見師兄和二小姐推推搡搡,最后還不是把人家的禮物給收了嘛?!?/br> 謝天樞張了張口,可一時想不到該怎么反駁他,于是作罷。 面不改色地上了馬,揚鞭而去,連等一等慕秋華都來不及。 慕秋華趕緊跨上馬鞍坐好,一邊揚鞭一邊笑話:“師兄,你害羞什么?!?/br> 馬上的謝天樞搖搖頭,疾馳了一陣,待緩下速度后,他望著天邊朝陽,手下意識摸了摸深藏在胸口的那只荷包。 那荷包里,是蜀葵花的種子。 不由一笑,笑容極淡。他向來極少笑,尤其此刻面容沾著陽光,出奇的俊朗。 慕秋華縱馬與他并肩時,望見那一笑,沒來由的心底一酸。 他想謝天樞居然也有喜歡的人了,這實在是太難得了。他一向以為謝天樞是不動情的,卻沒想到敗在個姿容平平的女人身上。 慕秋華暗自冷笑。他又想,他自己什么時候也能有個喜歡的人呢,他想了半天自己喜歡什么樣的人,結果竟沒給他想出來。 最后他不得不接受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這世上除了他自己以外,他誰都不喜歡。 “想什么?”謝天樞見他出神,輕聲問他。 慕秋華愣了下,笑了笑,說:“再想……我什么時候能喝到師兄的喜酒?!?/br> 謝天樞責備地看了他一眼。 慕秋華還是笑:“師兄將來要是成親了,就沒辦法和我一起縱馬江湖了,我就剩孤孤單單一個人了。難受啊?!?/br> 他帶了嬉笑的意味,沒成想謝天樞一勒韁繩,很認真地回過了頭。 慕秋華因他的舉動一愣。 半晌,謝天樞眼角微帶憐惜地說:“無論我與誰在一起,都不會忘了你。你并非孤單一人。有我在。我是你的師兄?!?/br> 慕秋華慢慢睜大了眼睛,神情扭曲成了一種古怪。 片刻后,雖然他極力表現出一種感動,但面容上仍舊止不住浮了一層陰郁的黑。 謝天樞以為他切中了慕秋華的軟肋,所以才讓他有這樣的反應。 慕秋華曾對他說起過自己的身世,他講自己沒有父母,一出生即被人拋棄,六歲以前,一直在被人買來賣去,七歲的時候,被一戶大戶人家收養,豈知那家的主母好生厲害,容不得他一個外來人,時常將他大罵,所以他在那戶人家只待了三個月就逃跑了。 后來又被一個江湖賣藝的收養,教了他一些拳腳功夫,可惜不到一年,那人就病故了,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憑著這幾招花拳繡腿在這世上渾渾噩噩地活著,直到輾轉來到金陵,入了小樓習武。 謝天樞聽這故事時,未表現出什么過激的反應,但他不表現出來,不代表他沒有聽進去。 一直以來,慕秋華都喜歡圍繞在他身邊,他也一直以為,這少年從小活得艱苦,他只是需要一個真正的朋友,所以才總是黏著自己。 謝天樞無論對人對己,都十分嚴格,但對這少年,卻不可謂不寬容。 他討好地請他買東西,他就買給他。他來請教他武學上的難解之處,他從不推諉,哪怕教到深夜。他出師時硬拽著他陪伴自己,他也意外地同意了。 這是謝天樞的溫柔。 謝天樞是個行大于言的人,他不喜歡多說什么,寬慰的話他極少說,但他會身體力行地去做。 可那時候的謝天樞并未明白,其實他一點也不了解慕秋華。 慕秋華極少接收到別人的好意,哪怕是秦檜當年救了他,也是有目的性的,秦檜要他成為他手底下一枚殺伐的棋子。 可此時此刻,謝天樞講出這樣的話,不帶任何的目的性,沒有預謀,沒有虛情假意,他說得這么真實,換做其他人,恐怕早已動容,繼而感動不已。 可慕秋華缺少了很多正常的感情,其中就包括愛和感動。 他見謝天樞這么說,心底浮起了奇怪的情緒,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一時找不到將這種情緒以何來命名,于是臉色就變得極其不好。 * 慕秋華把謝天樞說的話想了一夜,他忽然從床上折起身來。 如果換做從前,聽到謝天樞這么說,他會很得意,并在心里嘲笑他被自己騙了。 可為什么現在他沒有這種得意的感覺了? 慕秋華想了半天,忽然覺得很害怕。 他莫不是感動了謝天樞對他說的話吧。 十八歲的慕秋華為此糾結了一夜,可未曾得出任何結論。 但是那天之后,慕秋華開始克制自己的本性。 比如在酒樓里,誰對他不客氣了幾句,他便壓著自己的劍,讓自己不要去殺他。這樣的情形多了以后,慕秋華發現忍著忍著也就忍習慣了,他對世人的殺意似乎也并沒有那么強烈了。 直到謝天樞帶他來到少林寺。 跨進那莊嚴的大雄寶殿時,慕秋華盯著那巨大的佛陀像看了許久,看到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謝天樞去會住持一辯,慕秋華沒有隨行,他站在一棵樹下一動不動,安靜地望著天邊流云。 謝天樞回來時,慕秋華低下頭,看著他身披霞光從遠處走來,那光芒,像極了大雄寶殿里,佛陀散發出的金光,他罕見的露出恐懼表情,不由倒退了一步。 謝天樞立刻頓住了腳,“怎么了?” 慕秋華呆了一呆,說:“師兄,你怕佛嗎?” “什么?”謝天樞沒聽懂他的意思。 慕秋華低頭,眼睛睜得極大,慢慢道:“我怕佛?!?/br> 謝天樞不言不語地看著他。 慕秋華奇怪的想,他從來不信佛,也從來不拜佛,甚至連廟都沒踏進過一座,憑何看見那佛陀像,會有恐懼感。 他百思不得其解。 “莫怕,”謝天樞安慰他:“佛陀莊嚴,看見佛像有敬畏之心,是極正常的事?!?/br> 良久,慕秋華抬起頭,茫然道:“師兄,我有罪孽?!?/br> 謝天樞看他:“世人皆有罪孽?!?/br> 慕秋華突兀地一笑,說:“不一樣的。我滿手血腥,我有罪。師兄,你渡我嗎?” 謝天樞愣了一下。 慕秋華追問:“你渡我嗎?” 謝天樞靜了片刻,說:“我不是佛,怎么渡你?!?/br> 慕秋華露出失望神色。 謝天樞微覺不忍,但他并未改口。渡人是太難的一件事,他不是佛,也自認沒有那個能力可以渡人。 慕秋華見他不肯松口說一句渡自己,起先是失望,而后轉為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