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節
紹興四年,為防江湖門派坐大,秦檜開始實施影子計劃。 這十五人,皆為精挑細選,他們都是十來歲的少年,即將憑借他們自己的實力,滲透到六大派中去,為秦檜就中打探門派虛實,以及分裂江湖的作用。 江湖從來不是盆清水,只要攪動起來,他們內訌尚且來不及,什么抗金義心,什么對付jian相,到時都會煙消云散。 那支簽決定了慕秋華日后的命運,只不過那時他是不知的。 他展開掌心,又把那張字條看了一看,確定上面那兩個字:小樓。 * 紹興五年三月,慕秋華過關斬將,終得小樓垂青,被收入小樓弟子。十五名影子里,計劃混入小樓的三人,只成功了一個慕秋華。 慕秋華初次穿上小樓白色服飾的那天,對著銅鏡照了半天。 印象里,他極少穿白色的衣服,被各類人販子倒賣的時候,身上裹的通常都是最劣等的粗衣布裳,來到修羅場后,則是耐臟輕便的武者服,進入圣教,則換成最不易被人發現的黑衣。 白色。慕秋華挑眉,不太懂這個名門正派為什么要選這個顏色為主色。 殺人之后不會很不好洗么。 慕秋華對著鏡子溫和地笑了笑,出門在小樓里溜達了小半個時辰,熟悉一下這里的地理環境。 那時候他初入小樓,還沒有走明白小樓里的八卦原理,屋子里有一張小樓地形圖的,是專門給新來弟子看的,他忘記帶出來了。 慕秋華也不焦急,踏著輕快的步伐,在小樓明媚的陽光里走著,路遇弟子看向他的時候,他就嘴巴極甜地叫人家師兄。 人家看他是新弟子,長相溫良,微笑可親,都會心生好感,與他攀談幾句,甚至有一個師兄怕他迷路,還特意又給了他一張地形圖,他拿到那地形圖時感謝了人家好幾聲,道別之后,琢磨著地形圖走遠。 等把人家落在身后,他看了看四周無人,把那地形圖隨手一扔,嘴巴里吹著哨子,隨處閑逛。 這時,他聽到了笛聲。 嘴巴里的哨子猛地停下,他駐足聽了一會兒,沒聽出什么好壞來,只覺挺好聽??上切蘖_場和圣教都只教了他殺人的本事,不曾教他這么風雅的事。 他循著那笛聲踏進小樓主峰的一片林子里。 三月暮春,林子里綠陰冉冉,隨處皆有鶯啼鳥叫。風不大,樹葉婆娑。走得越快,笛聲越清晰。 終于,慕秋華停下了腳步,四周一掃,并無人影,隨即他閉目聆聽,知曉了這笛聲從何處而來,眉頭微攢,輕輕抬高了頭顱。 這一抬頭,就看到了謝天樞。 十三歲的慕秋華遇見謝天樞時,謝天樞十九歲。都是正晴的年紀,無雙的容貌,一個在樹下好奇地微笑,一個在樹上旁若無人的吹笛。 謝天樞立在一根樹枝上,那樹枝的弧度幾乎都沒有改變,至少rou眼看不出來。 慕秋華暗暗贊嘆了一聲,此人輕功極高。 可他看那人似乎年紀并不大,身形頎長,白衣臨風,面容依稀皎潔若月,微被樹影擋住。 雖然沒有人教慕秋華吹笛子這么風雅的事,但他不是個俗人,知道打斷別人是不對的。 所以他很安靜地在樹下聽那人吹笛,等那人把這一曲吹完之后,收了笛子,低下了頭。 兩人毫無意外地打了個照面,便教慕秋華把謝天樞看清了。 慕秋華初見謝天樞時,他站得極高,仿佛謫仙降世。他這一低頭,慕秋華看到他泉水般的雙眼,眼睫因為陽光而浮著金,嘴唇雖是一線,卻絲毫不給人堅硬感。氣質出塵,超脫不凡。 慕秋華要承認,那個時刻里,他率先涌起的是強烈的妒意。 他嫉妒這個人為什么可以看上去這么干凈。 這嫉妒教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他乖巧地仰著脖子叫他:“師兄好?!?/br> 謝天樞從樹上飛下來的時候,慕秋華為他撫掌,他的嗓音清脆,很有少年的清潤感,仰慕地看著他,說:“師兄的笛子吹得真好聽?!?/br> 謝天樞不說話,他沒有見過這個少年。 慕秋華并不在意他說不說話,徑自說了下去,“我不懂笛子,但就是覺得很好聽。這曲子叫什么名字?” 謝天樞眨了眨眼睛,仍舊未語。 慕秋華一敲手,“對了,我還沒有告訴師兄我的名字。我叫慕秋華?!?/br> “慕秋華?”謝天樞開口了,音調平平的,聽不出什么情緒來。 慕秋華卻很開心的樣子,仿佛他愿意跟他說話是他的福氣,“對,慕秋華?!彼肓艘幌?,走過去,毫不介意地執起謝天樞的手,在他掌心寫下自己的名字:“就是這三個字?!?/br> 謝天樞愣了一下,大概是覺得他自來熟了一點,平白無故的一見面,就這么親熱。 可慕秋華笑得純真溫和,他不好說什么,就是此刻把自己的手抽出來,都覺得會傷害了這少年的熱忱。 于是,片刻,他也告訴了慕秋華自己的名字—— “謝天樞?!?/br> 謝天樞報出自己名字的那刻,慕秋華便知道了,原來這人就是武林中有名的后起之秀,已被欽定是下一任小樓掌門的謝天樞。 慕秋華做了五年的探子和殺手,江湖上的事他幾乎無所不知。 他知道了謝天樞的身份后,便開始拉近自己和他的關系。 這挺難。 因為謝天樞的性情較冷,這不是說謝天樞冷傲,他待人接物都周全有禮,年紀不大卻已有大俠風范,正因為如此,小樓里的弟子們對謝天樞都抱有一種仰慕之情,加上謝天樞少言寡語,因而也就造成了別人雖仰慕他,卻極少有人能夠與他親近。 但慕秋華絲毫不以為忤,他經常去找謝天樞。 他不是無緣無故地去找,每找必有用意。 比如在武學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了,或者看書時有哪里不解之處了,他都會去請教謝天樞。 謝天樞雖然年輕,但他自小便愛看書,腹中詩書多不勝數。 慕秋華這方法極好,他若是去找謝天樞閑聊,謝天樞可能不太會搭理他,可他是去請教他,謝天樞沒有拒絕的道理。 于是小樓的弟子們,便逐漸發現這個笑得溫柔可愛的小師弟,與那位冷面冷清的師兄總是在一起的畫面,那畫面看過去,兩人清風朗月,一個俊秀無雙,一個風姿天成,若是一男一女,可以稱一句極為般配的。 慕秋華對謝天樞一口一個師兄叫得熱切,謝天樞起始只為他解答他請教的疑問,后來,慕秋華便開始笑著說“山下有家鋪子做紅豆餅很好吃,師兄你請我吃吧?!薄澳菚S里居然有百年前的孤本,師兄你買給我吧?!薄皫熜?,昨日我的劍在切磋時被打壞了,可我不想換劍,你能不能到鐵匠那里幫我修補一下?” 終于,謝天樞忍不住了:“為什么我要幫你買這些?還要幫你補劍?” 慕秋華理所當然地說:“因為師兄有錢?!?/br> 謝天樞語塞。 謝天樞出師極早,他十五歲即下山歷練江湖去了。 小樓的規矩,出師的弟子下山歷練是不給盤纏的,所有盤纏都要靠自己去賺。 謝天樞下山之后,便率先當起了賞金獵人,為官府抓了許多綠林大盜,也接了許多門派對叛逃弟子的緝捕令,他就是在十五歲那年聲名鵲起的。 慕秋華說的不錯,謝天樞的確挺有錢,光是從官府那里得的賞銀,就是個十分可觀的數目了。 “……”謝天樞一言不發地背過身去,不理睬慕秋華。 可慕秋華尾隨了他一會兒,發現他是往山下走的,不由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紅豆餅,孤本,劍。慕秋華都得到了。 于是慕秋華面對謝天樞時,笑得益發明亮,像得了糖果的孩子,歡喜地道:“謝謝師兄!” 謝天樞看著他,覺得他孩子心性太重,本想勸一勸,后又覺得,他不過也就十三歲,這個年紀也的確只是個少年而已,多些孩子的天真倒也無妨。 于是出口的勸說便又咽了回去,看他一口一口地嚼著紅豆餅,嘴巴里哼著酒樓賣唱姑娘那里聽來的小調,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慕秋華愣住,含著嘴巴里一口紅豆餅,突然就斂了笑容,面無表情地抬起頭。 謝天樞身姿已長成,肩膀寬大,身形如劍,雖然他清冷又寡言,但他無論往任何地方一站,身上流淌出的氣場總叫人難以把他忽視。 此刻他站在絡繹不絕的街頭,就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劍,逆著光,背脊覆蓋淡淡光輝。 叫人很有安全感,仿佛能擋去一切危險。 彼時慕秋華還比他矮了大半截,他抬手撫他頭頂的模樣像是一個哥哥在對自己的弟弟表達憐愛。 謝天樞看慕秋華表情奇怪,問:“怎么了?” 慕秋華不答。 謝天樞便想,他大約是不喜別人的觸碰,于是立刻便要收回自己的手,誰知慕秋華卻馬上把他縮回去的手又抱了回來,狠狠握住了,謝天樞更加奇怪了。 慕秋華笑得純真,望見了前面有什么好玩的物事,拉著謝天樞去瞧熱鬧。 慕秋華對自己的頭顱看得比什么都重,除了秦檜,他極討厭別人來拍他的頭,那簡直就跟殺了他一樣。 謝天樞拍他的時候雖未用什么力道,但慕秋華瞬間便涌起了殺意。 可須臾之后,這殺意便又悄然隱退。 因為他看到謝天樞神情真摯,嘴角竟有一絲罕見的微笑。 于是慕秋華的殺意立刻被得意替代。 誰說謝天樞聰明絕頂穎悟絕倫的,還不是一樣被他騙了。 謝天樞看他的樣子,把他當做是個不懂人世險惡的小孩子。 慕秋華在心里簡直要笑死了,所以他的殺意絲毫沒有了。 * 慕秋華到小樓不出半年,就已經和謝天樞形影不離。謝天樞也并不嫌棄他,由著他晃蕩在自己身邊。 謝天樞的朋友極少,師兄弟們對他大多是敬意。 做朋友要志同道合,謝天樞是陽春白雪,他太過曲高和寡。奇怪的是,小了他六歲的慕秋華卻成了他的朋友。 這不是說慕秋華有多么沅芷澧蘭,所以和謝天樞性情相合。 相反,他們兩的性情可以說是南轅北轍,無論是慕秋華真實的性情還是他在小樓偽裝的性情,都與謝天樞南轅北轍。 但慕秋華有三個優點,一是他極聰明,二是他極擅人心,三是他口才極好。 他能說會道,哪怕謝天樞與他談的是他并沒有看過的書籍和并不懂的音律,他也能憑借他的口才,與謝天樞聊下去,一直聊到某天他微笑道:“師兄,你教我吹笛子可好?” 謝天樞道:“你想學?” 慕秋華隱去了笑意,點頭:“我一定會好好學的?!?/br> 謝天樞看他說得認真,便答應下來:“好?!?/br> 兩人一起去坊間逛了許多玉鋪石店,最終,慕秋華相中了一塊價值不菲的黑檀木,謝天樞買下后,就用這黑檀木給他雕刻了一支笛子。 那笛子慕秋華極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