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第83章 密室 江重雪最后那一下, 把這人頭的左頰劈傷了, 刀痕從眉心劃過整只左眼,所以濺出了鮮血。 魯有風悲鳴過后跪倒在地, 他爬過去抱住那只盒子,把它拉近到自己懷里,低下頭, 他便正好能看到人頭上的眼睛, 與之額頭相觸。 那是一個孩子的頭,雙眼還大睜,定格在死前一剎的恐懼上。 魯有風哆哆嗦嗦地把人頭從盒子里取出, 抱著他癱坐在地上,喃喃地念著兩個疊字,該當是這孩子的乳名。 四人便猜出,這是魯有風的兒子, 約莫只有六七歲。 魯有風背脊佝僂,整個人縮成一團,忽然, 他斜過頭,直愣愣地盯著周梨劍下那只尚未打開的盒子。 盒子有兩只, 如果一只里裝的是人頭,另一只應該也八九不離十, 會是同一樣東西。 周梨手腕微微一顫,又猛地握緊劍,把那只已經損壞了一半的盒子給徹底劈開了。 不出意外的, 盒子里裝的是另一只人頭,這是個女子,約莫和魯有風相差不多的年紀,是個婦人。 魯有風眼神空洞地盯了那人頭好一會兒,然后,他徐徐膝行過去,再把這女子的頭顱和先前一樣輕輕地取出來。 他的嗚咽聲忽然聽不見了,也沒有長聲痛哭,只是靈魂出竅般地和這兩顆人頭對視。 未染點的那支蠟燭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那女子猙獰的笑,嘲笑般地看著魯有風的痛苦。 周梨不忍地閉了閉眼睛。 江重雪放下刀,忽然問道:“多久了?” 余下三人轉頭看他。 江重雪觀察了一下那支蠟燭,自問自答地說:“有半個時辰了?!?/br> 不錯,從他們開這兩只鐵盒子開始,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 周梨渾身一寒,“是未染。她是故意的?!?/br> 江重雪的臉色陰沉,慢慢點了下頭。 未染說這盒子在半個時辰內會自動打開,那必定是騙人的。 她甚至算計好了他們動用武力打開這盒子的時間在半個時辰,所以才故意這么說。 她還說過,魯有風要救的人在一個很深很黑的地方,暗無天日,正等著他去救。 那個所謂黑而深的地方,就是這鐵盒子。 那個女人……心性邪異做事決絕,簡直令人后怕。 這兩只盒子里的人頭,一個是魯有風之子,一個是魯有風之妻。 而魯有風的女兒,則不知所蹤。 “那是什么?”趙眘眼尖地看到人頭的嘴巴里,似乎還藏了東西。 江重雪要去查探,可魯有風拼命抱住那兩顆人頭,死不撒手。 他掌心運起春風渡,在魯有風肩膀上輕輕一震,魯有風向前俯沖了一下,懷里緊抱的頭顱落了地。 他大叫了一聲,正要撲過去,眼前一黑。 江重雪將他打暈過去,岳北幽把他扶到了椅子里。 江重雪掰開兩顆頭顱的嘴巴,各藏了一張信紙。 這人都不知死去了多久,已經開始腐爛,伴隨著一股臭味。 塞在他們嘴巴里的信紙可想而知早已模糊不堪,似乎把它放進去的人也并不在意是不是會損壞它。 把兩張晦污的信紙拼湊到一起,雖然許多地方的筆跡暈染到看不清了,但勉強還能看出大致的意思。 周梨把那兩個頭顱并排放在一起,問道:“寫了什么?” 讀完之后,趙眘和江重雪一起抬起了頭,各自沉默。 她知道上面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江重雪道:“寫的是魯有風女兒的下落?!?/br> 周梨一驚,她以為那女兒也遭了毒手,既然有下落,說明還沒死,“她在哪兒?” 江重雪道:“大概是某處的秦樓楚館吧?!?/br> 周梨一時未明,“什么?” 她去看那兩張信紙時,忍不住寒氣竄過背脊。 那信中所言,是將魯有風十二歲的女兒抵押給了一處最負盛名的勾欄瓦肆,但沒有提及那地方的名字,所以即便要找也非常困難。 周梨把信紙放下,心中一片清寒。 殺人妻子,毀人家園,這還不夠,還要將其女賣給妓院,而那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梅影行事,一貫是詭譎狠戾,但不至于這樣下賤低作。 她不明白,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對待魯家,魯家到底得罪了梅影什么?只是因為千機圖嗎? 江重雪把眉頭一凜,“什么味道?” 他迅速掠出,鼻尖輕嗅了一下,大概猜出了是什么東西隨風飄來了,臉色大震,一躍上了屋頂。 周梨在底下抬頭望他:“怎么回事?” 江重雪沉聲道:“是火?!?/br> 離他們十丈外,機關城已陷入了火海之中,那股焦灼味正被風不斷送來,火焰有滔天之勢。 這把火必是梅影所放,是他們早已計劃好的。 梅影這么多年來都在尋找千機圖,但始終一無所獲,無可奈何之下,他們便選擇了將整座機關城付之一炬。 既然他們得不到,也不會讓其他人得到。 這些年,梅影已經掌握了魯家所有的機關術,所以也可以讓魯家從世間消失了。 魯家機關術一絕,世間無門派可破解,魯家沒了,從此天下機關術該推梅影為首。 這是個極可怕的現象。 大火逐漸沖天而起,慢慢的把半邊天幕都映紅。 江重雪躍下來后,和周梨復雜地對望。 周梨肅然道:“你背著魯有風,我和岳北幽還有殿下照顧魯夫人,我們一起沖出去?!?/br> 江重雪搖頭,“除非我們是鳥,中間不做一點停留,才能飛得過去。任何一門輕功,都不可能飛過那片火海,更不消說還要帶人在身上。只說岳北幽和殿下,一個沒有輕功,一個輕功不及你我一半,更加不可能?!?/br> 周梨陷入了絕望之中。 這時候,屋子里的趙眘叫了他們兩人一聲:“魯夫人不見了?!?/br> 方才眾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兩顆頭顱和信箋上,魯夫人什么時候不見的都沒人知道。 江重雪扶起魯有風,四人趕緊去找人。 找到一半,周梨靈光一現想到了魯夫人在哪里:“跟我來!” 周梨沒有猜錯,魯夫人果然在那間書房里,那個老奴伴在魯夫人身邊。 只不過那書房已經被毀得不成樣子了,墻壁東倒西歪,一派零落。四人看到魯夫人還是站在那排破損的書架前,在數著數字。 “十?!壁w眘道:“她說,十?!?/br> 周梨恍然,幾天前,魯夫人也是舉止怪異地在這里數數,口中念的也是十。 那天魯夫人數了好幾遍,但是今天她只數了一遍,然后便跪在地上,掌心觸摸地面,再沒有起來過。 她又哭了,淚珠一滴滴地往下墜。 江重雪眼睛慢慢瞇起,走到書架前,那書架是緊貼著墻壁建造的,雖然被毀壞了,卻仍有一本書牢固地像被釘在上面一樣,這就是魯夫人口中一直喃喃的第十本書。 江重雪摸了摸那本書,發現它是硬的,無法抽出。 這根本不是書,而是一個偽裝成書的模樣的機括。 他按住那道機括,把它輕輕推了一下。 只聽一聲輕響,魯夫人面前的那塊地面,忽然開出一個入口,里面冒出一股冷氣,森然不已。 江重雪走過去一看,下面是個密室。 魯夫人看到入口開了,渾身抖得厲害,她的手往旁邊抓了抓,江重雪恰時地把手給她,她便緊緊攥住江重雪,喃喃道:“風兒,風兒,帶我下去……快帶我下去?!?/br> 江重雪愣了愣,旋即知道,魯夫人把他當做了魯有風。 她神志忽清忽滯,顛倒錯亂,但枯萎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一絲神采。 江重雪鎮定道:“好,我帶你下去?!?/br> 他攬住魯夫人的腰,以輕功帶她下去。 落地之后,他往上面傳達了一句話:“我們沒事?!?/br> 上面的人相繼往下跳,岳北幽將趙眘帶了下去。 周梨則扶起魯有風,想了想,又回過身,把那兩顆人頭用布裹好,一并帶了下去。 跳下去前,她看到那老奴一動不動,自始至終一句話也不說,這時卻開口了:“快下去吧?;鹁鸵獰^來了?!?/br> “你呢?你不下去嗎?”周梨道。 她還沒說完,就被那老奴輕輕一推,掉了下去,入口旋即合上。 但他卻并不下去,而是打開了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大火早已燒了過來,他眼中不含半點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的欣慰,仿佛十分愿意和魯家一起葬身火海。 過了一會兒,他在行走中輕輕閉上了眼睛。 他五歲入魯家,見證了它的興盛,也看到了它的衰敗,他的命在這里,血在這里,魂在這里,如今魯家沒了,那燒著的大火也一并把他的靈魂也燒光。 那老者走在火光之間,從衣角開始被燒起,身姿變作透明一般,渾身熠熠發光。 那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個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