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魯夫人在哭,她一直很怕未染,此刻她看著未染,兩行清淚清晰地掛在面頰上。 魯有風大概覺得是這故事嚇到了母親,他斗膽道:“請不要再說了?!?/br> 未染怎會睬他,繼續說下去:“誰知道啊,這戶人家的家主竟然是個大壞蛋,很壞很壞,他根本不是要小姑娘當女兒,而是要她做苦力。家主每天都要折磨小姑娘,打她,罵她,要她做很多事,小姑娘有時候實在做不動了,家主就覺得她在偷懶,不給她飯吃。小姑娘每天都過得很辛苦,比她跟著小和尚流浪要辛苦百倍,至少那時候她還有小和尚在她身邊,現在她是孤身一人。小姑娘試著逃跑,但是那家主有武功,武功還非常的高,小姑娘哪能逃過他的耳目,每次逃跑失敗后,家主就會待她更差,打得她更厲害。小姑娘每天晚上都哭,想著小和尚,希望小和尚來救她。 “可是小和尚一直沒有來。小姑娘絕望了,她想小和尚大概是不會來了,或者早就把她忘記了。就這樣,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三年過去。第四年的時候,小姑娘已經長大了,出落得很漂亮。那家主眼見這小姑娘一天天長大,開始動起了歪心,只不過礙著夫人的面子,家主不好明搶。至到有一天,家主的夫人忽然死了,家主表面上很悲痛,但其實很開心,他早就不想要那黃臉婆,只不過怕污了自己的名聲,家主壞得要命,但在外卻裝成個君子?,F在夫人死了,他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要了小姑娘了。 “家主要娶小姑娘,小姑娘抵死不從,她藏了把剪刀在懷里,準備殺死家主,殺不死他,那就自殺。她這樣想著,已經抱好了必死的決心。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你們猜,是什么?” 未染輕輕笑起來,“是小和尚回來啦?!?/br> 洛小花閉起眼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未染身上。 未染笑道:“原來小和尚這幾年遇到了高手,學到了一身的武藝,他學成之后,終于來找小姑娘了,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誰知自己當初的一片好心,竟讓小姑娘受了這么多年的苦,小和尚很難過,也很生氣,他與家主比武,最終將家主殺死,但自己也落了一身的傷。小姑娘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他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終于蘇醒過來,身上的傷也一天天地好起來。幾個月之后,小和尚的傷勢痊愈了,小姑娘抱著他感動地哭了。小和尚問小姑娘,愿不愿意嫁給他,和他一起浪跡天涯。小姑娘臉紅了,輕輕點了頭。最后,小姑娘嫁給了小和尚,兩個人一起走了,踏遍千山萬水,看盡世間繁花,幸福地在一起了?!?/br> 故事說完了,未染笑意猶存,忽然她哎呀一聲,道:“忘了說了,小和尚早就還俗了,已經不是和尚了,所以他是可以娶小姑娘的。小和尚可沒有辱沒佛門的規矩?!?/br> 這個故事說完后,未染和前一刻的洛小花一樣,期待眾人對這個故事的看法,“你們覺得我這故事,是不是比洛小花說得要有趣得多?你看,這故事里有好人,有壞人,壞人做了惡事,最終被懲罰,有情人則終成眷屬。這世間所有好結局的故事,是不是都是這樣?” 瘦子抱怨:“未染說了好多話,她好吵?!?/br> 胖子道:“未染給了我一個蘋果,未染很好?!?/br> 瘦子使勁地敲胖子的頭:“就知道吃!你就知道吃!” 胖子被打得哎喲哎喲地叫喚,兩個人可笑至極。 未染捂著嘴笑,問洛小花:“你說我這故事是不是比你的故事要好?” 洛小花還未答,正在這時,夜空中竄起一簇明亮的煙火,砰地炸燃,形成短暫亮眼的光華。 這煙花彈看距離很遠,應當是在機關城外的某處山頭所放。 火光初現的瞬間,瘦子率先叫起來:“伏阿來了!” 胖子一躍而起,靈活地和他平日里判若兩人。 圣教里的人都很怕伏阿,因為伏阿除了掌教外,向來不給任何人好臉色,即便是遲到這種小問題,伏阿也會斤斤計較。 所以他們兩人不敢稍加遲疑,立馬沖了出去。 他們走后,洛小花和未染也站了起來。 魯有風放開母親,叫住了未染。 他眉頭郁結,滿面陰沉而痛苦,“你們可搜到千機圖了嗎?” 未染嘆氣,搖頭。 魯有風道:“既沒搜到,你也該放了我爹,還有我的妻子和兒女。這是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搜不到千機圖,就代表我沒有說謊,你會放了他們?!?/br> 他一次次地強調未染許下過的承諾。 周梨心想,未染怎么也不像是會信守承諾的人。 但魯有風也是無可奈何,除了哀求之外,別無他法。 只不過,讓她和江重雪驚訝的是,魯有風的爹魯幼常竟然也在梅影手里。 據傳魯幼常武功極好,要制服他絕非易事。 如果當年是梅影擒住了魯幼常,所以魯家才被迫換了家主,此后魯家乃至于整座機關城都一直被梅影左右著,一切便能說通了。 未染笑起來:“搜不到千機圖,不代表你沒說謊,相反,更代表你說了謊。是你把千機圖藏了起來?!?/br> “沒有,”魯有風疲憊地低語,“我說過很多遍了,魯家真的沒有千機圖。為什么你就是不信?” 未染道:“因為我見過它?!?/br> 魯有風赫然抬頭,面前的未染諱莫如深。 過了片刻,他道:“那你一定是記錯了?!?/br> “記錯了?”未染好笑地聽著這句話,嘴角逐漸泛冷,“是么?!?/br> 魯有風擋在她面前,抱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神情,看樣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準備挪開了。 未染歪著頭,似乎在琢磨著什么,時間一點點地過去,遠處山頭又放了第二次煙花彈。 煙火亮起的一剎,魯有風的眼角亦有雪亮的光芒閃過,頸邊襲來冰涼冷意,洛小花把劍抵在了他脖子邊緣,只需稍稍往里近一寸,就會割開魯有風的喉嚨。 魯有風大氣不敢出,但他仍是執拗地不動。 屋子里其他人盡皆起身,洛小花的劍才搭上魯有風的皮膚,江重雪的金錯刀就已指向了他的胸膛,楚墨白尚未出劍,周梨已快他一步,和岳北幽一起攔住他。 看到岳北幽時,楚墨白出劍的手奇怪地靜止了,隨即慢慢垂下。 三方糾纏對峙,誰也不敢第一個出手,誰先出手必會引起其余人一連串的反應。 未染對魯有風微笑:“放心,我答應你的事,豈會忘記?!?/br> 她轉過頭指了指桌上那兩個大包裹,說道:“這里面有他們的消息,你看過之后,就知道他們在哪兒了,然后,你就可以去救他們了。他們在一個很深很黑的地方,暗無天日,正等著你去救呢?!?/br> 魯有風抖著唇角,顫巍巍地沖到桌前,解開了那兩個包裹。 誰知,那是兩只方形的鐵盒子,完全找不到打開的縫隙。 魯有風厲喝道:“打開它!” “那我可做不到,”未染掩唇嫣然嬌語:“這盒子半個時辰后它就自動開了。只是半個時辰而已,很快就能等到了?!?/br> 現在一盞茶的時間對魯有風而言都是折磨,更不消說還要半個時辰。 他眼睛發赤,死死盯著那兩個鐵盒子,期望找出能打開它們的方法。 這必是機關盒,打開它需要一定的技巧,既然是機關,作為機關城魯家的主人,本應輕而易舉才是,當年凡是魯家出來的弟子,都會解上百種機關,何況家主。 可是魯有風除了死命盯著它外,竟然束手無策。 未染有趣又遺憾地看著他,她悠然轉身,看到天外放起了第三次煙花彈,笑道:“伏阿等急了可是要殺人的?!?/br> 她旁若無人地從幾人中間穿過,頭也不回地叫了一聲:“你們兩個,還不快走?” 洛小花收劍,跟在未染身后離開。 楚墨白朝趙眘和岳北幽各自抱了一拳,“告辭。請盡快離開機關城?!?/br> 趙眘微微挑眉。 這人看來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回了楚墨白一禮。 這幾人離開后,傳來魯有風急促的呼吸聲,四人回頭看他。 魯有風滿頭大汗,擺弄著那兩個鐵盒,怎么也打不開。 趙眘道:“連魯公子也解不開,想必是天下至難的機關?!?/br> 聽到這句話后,魯有風忽然平靜下來,怪異地尖笑了一聲,悲哀得很。 趙眘太恭維他了,即便這不是天下至難的機關,他也打不開。 其實對于機關術一門,他只比門外漢多懂了一些皮毛而已,從小到大,他都不喜機關術,可惜魯家除了他之外,并無其他子嗣了,所以爹從小便強迫他修習機關術,可是機關術這一門變化多端,又豈是能逼出來的,沒有天賦是永遠學不成的。 魯家血脈里對于機關術的天賦異稟,他沒有繼承到。 而現在魯家,又在他手里毀滅。他至親的人,都生死未卜。 魯有風早已承受了太多,現在這些全部都涌出來,幾乎要將他擊潰。 江重雪忽道:“讓開?!?/br> 魯有風神情呆滯地回頭看他。 江重雪的耐心一向不好,他皺了皺眉,“讓、開?!?/br> 魯有風被周梨拉到了一旁,江重雪揮起金錯刀,直接砍向了其中一只鐵盒子。 這一刀下去,直接將桌子震裂,而那盒子,卻只開了個連一寸都不到的小口子而已。 江重雪摸了摸那道口子,反而松了口氣。 至少這盒子不是無堅不摧的。 他繼續用金錯刀對準同一個地方一次次地劈下去。 既然魯有風找不到打開它的方法,那就只好用暴力。 周梨的卻邪劍也十分鋒利,由她去開第二只盒子。 魯夫人被刀劍聲嚇得縮在角落,魯有風這才想起母親還在一旁,連忙上前安慰。 魯夫人還在哭著,無論他怎么勸慰,她都好像悲傷得無以復加。 魯有風只好停下來,一句話都不說,默默地拍打母親的肩頭。 猝不及防,那只鐵盒子發出一聲極響的機括聲,嚇了幾人一跳。 盒子的內部果然被設置了繁復的機械,江重雪方才那一下正好砍壞了其中一處,那是機械斷裂的聲音。 他再接再厲,把金錯刀使得又快又狠。 一直砍到盒子從中裂開,有什么東西濺出來,他推了身邊的周梨一把,自己也立刻閃避。 這盒子里也許有事先安置好的暗器或毒藥。 但江重雪定睛看去時,發現只是一滴小小的血花,濺落到地上。 盒子里有血。 格拉。江重雪驀地回頭,鐵盒子像一朵盛開的花瓣,四分五裂。 他的眼睛瞬間被盒子里的東西吸住,表情復雜。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抬頭,看向魯有風。 魯有風只覺喉嚨一陣干燥,他放開了母親,大步上前,猛地推開了江重雪和周梨,低頭看著那只鐵盒子。 緊接著,周梨聽到他發出撕裂身體般痛苦的悲鳴。 她從未聽過一個人這樣慘烈的吼叫。 盒子里裝的是一顆浴血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