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周梨腳底才沾到地面,上面的入口便隨之封閉,她心中突感一絲悲涼。 不需要點燈,因為頭頂有一盞懸掛的長明燈。 這間密室四四方方,其中擺放了一張床,兩排書架,一張書桌,所有東西都蒙了一層不淺不厚的灰,看灰狀的程度,至少幾個月前,還有人來過這里。 長明燈,機括模樣,以及對四方形狀的熱衷。 魯家所造的地下密室,其風格果然和梅影很像。 不對,應該說,是梅影像魯家。 “這里看上去好像是書房?!壁w眘拍了拍書冊上的塵埃,隨意翻看了一下。這書架上的書籍,幾乎都是關于機關術的。 外面的大火勢必會把魯家全部燒毀,魯家的藏書閣必然也難以幸免,這幾本可以說是魯家最后的機關術書籍了,不過魯家最好的機關術珍藏,恐怕早被梅影搬光了。 江重雪把書架上每一本都查看了一遍,沒有那本傳說中的千機圖。 這時,魯夫人顫聲道:“風兒,你……你不要站在那里?!?/br> 江重雪手捧一本書轉過身,輕輕看著魯夫人。 魯夫人見他還不走開,尖叫了一聲。 不要站在那里……是指哪里? 這排書架前嗎?江重雪試著走開幾步,再回頭看,魯夫人還在不住地喘氣。 江重雪和三人對視一會兒,心領神會地去搬動那排書架。 周梨怕魯夫人再度崩潰,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可是魯夫人拼命地掰開她的手。 書架質地上好,而且很沉,不過憑江重雪的力氣,輕易就搬開了。 原來這書架后面有個很小的坑洞,應該是制造這間密室的時候遺留下的,主人沒有把這里填平 ,就隨意地用書架把它擋住了。 “好臭,”趙眘凝眉,“是尸臭。你看到了什么?” 江重雪站在他前面,趙眘越過他肩膀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江重雪未答,只道:“要再搬開一點?!?/br> 把書架整個搬開之后,那個小小的坑洞便完全暴露在幾人眼前??佣蠢锸且痪呱形锤癄€的尸身。 四人一時都愣住了,只覺一陣惡心。 魯夫人趁機扯下了周梨的手,也看到了那具尸身,尖叫過后,她癱軟在地。 這人死得未免太過凄慘。 這人是沒有四肢的,只有頭和軀干,眼睛被挖去了,只剩下兩個漆黑的洞,而且他沒有頭發,不知被人用了什么方法,把渾身皮發都燙掉了。 江重雪走近看了看,發現他連舌頭也沒有。 這是一種酷刑,名曰人彘,極其慘烈。 江重雪退后幾步,告訴他們:“尸體被灑了藥粉,所以沒有腐爛?!?/br> 在尸體上灑藥粉的人,當然不是出于好心,那人是想留著自己的杰作,讓這個死去的人,永遠以這幅可怖凄慘的模樣,留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會是誰,”趙眘道,“會不會是……” 他閉上了嘴。 未染說過,魯有風的親人,都在暗無天日的地方。 現在魯有風的妻子和兒女的下落他們都知道了,只除了魯有風的爹,魯幼常。 如果這真是魯幼常,也未免……太凄慘了。 魯幼常當年在江湖上頗負盛名,他為人君子,作風磊落,武功和機關術雙絕。怎么可能淪落到這么悲慘的地步。 他們都沒有見過魯幼常,即便見過,這具尸體如今面目全非,也難以辨認了。 但也許魯夫人能夠識別出來,畢竟她是和魯幼常最親近的人,也許能從某些特征上知道這是不是魯幼常。 但魯夫人看起來,精神已全然崩潰了,再讓她去看這么可怕的尸體,豈非要將她逼死么。 “夫人,”周梨一驚,“你做什么?” 魯夫人攤在地上后,怎么也站不起來,所以她便往前爬,朝那個坑洞的方向爬過去。 周梨想去扶她,但她不顧一切,盯住那具尸體,奮力爬去。 爬到尸體前,她竟絲毫不懼地摸了摸那具尸體的臉,哭道:“你死了,你終究是死了……我還是沒有救到你?!?/br> 江重雪俯下身,蹲在她身邊,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一把抓住江重雪的手,雙目圓睜,厲聲道:“風兒,你要救她!” “他?”江重雪回頭看了看那具尸體,“他是誰?” “你不記得了嗎,你怎么可以不記得,”魯夫人傷心地放下了他的手,很失望他竟然忘記了,“那個來魯家做客的小姑娘,你一直都叫她小葉子的?!?/br> “是女的?”周梨低聲。 “不對,”岳北幽道:“這是男尸?!?/br> 雖然尸體慘不忍睹了,但是男是女還是可以辨認的。 江重雪順著魯夫人的話說下去:“那個小姑娘是什么時候來魯家做客的?” 魯夫人喑啞道:“那年你十一歲,你不記得了么?!?/br> 如果那年魯有風十一歲,那么魯有風能親昵地叫那小姑娘小葉子,說明那個小姑娘和魯有風是差不多的年紀。即是說,那小姑娘是十來歲到魯家做客的。 江重雪疑惑的是,為什么魯夫人會把這具尸體認成是那小姑娘??呆敺蛉思拥臉幼?,那小姑娘和魯家有過什么淵源么。 他猶疑了一會兒,終究是問了下去:“哦,原來如此,我當真記不得了。那個小姑娘我叫她小葉子,她真的名字是叫什么……”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裝作思考模樣。 魯夫人猛地抓住他,接口便道:“葉小魚!所以你總是叫她小葉子!” 江重雪得到了這個答案,勾起嘴角釋然地笑了一下,放緩了語氣:“是了,葉小魚。我記得了?!?/br> 身邊的趙眘忽然低聲說了聲:“好熱?!?/br> 周梨悚然,抬頭往上看,伸手在虛空中晃了幾晃:“是大火燒過來了吧?!?/br> 趙眘道:“正是?!?/br> 密室里的溫度忽然急劇升高,掃除了原本的陰冷氣,并且有很淺的燒灼味傳進來。 周梨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上面的魯家,以及整個機關城,已被火海包圍,這把漫天大火會把關于魯家的一切都毀滅殆盡。 第84章 葉小魚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字數多了一點,而且嘗試了一下奇怪的寫法,即是兩個場景對切,用兩種視角來講完一個故事,如果這樣觀感不好的話,我下次就不嘗試了……_(:3」∠)_ “火是你放的?” 伏阿站在極高的山頭, 風灌滿他的袖袍。 他的臉很白, 以及脖頸和手,凡是身體露出來的地方, 都有一種不正常的白。 他渾身蒼白,一副很怕冷的樣子,但站在山巔最猛烈的冷風中, 他一動不動。 化雪手需要在極冰極寒之地練成, 他練這門武功已有十年,他的肌膚和冰有著一樣的顏色。 一雙穿黑靴的腳姿態柔軟地走過來,未染的臉完全沐在月色里, 她走到伏阿身后,離他三步。 除了掌教外,伏阿從不與人并肩,他很討厭有人離他太近, 那會犯了他的忌諱。所以圣教上下,沒人敢這么做。 “我可是準備了三天,”未染微笑, 火焰在她眼瞳里熊熊地燒,“你覺得放得可好?” “掌教沒有叫你這樣做, ”伏阿冷著臉,道:“千機圖還在魯家, 掌教說過,一定要拿到它。你放火燒了魯家,等一下與我回去受罰?!?/br> 未染早料到了, 也不否認,自愿領罰。 洛小花坐在他們兩個身后的一棵大樹上,為未染說話:“找了這么多年都找不到,何必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不如一把火燒了干凈,反正我們拿不到,別人也拿不到?!?/br> 伏阿正眼都沒有看他,只道:“把魯家被毀的消息傳出去,我們正與正派開戰,這消息能減弱正派的士氣?!?/br> 武林中只知這些年魯家是金盆洗手,全然不知其實是被梅影控制,這消息一傳出,勢必引起嘩然。 這人還真是把每一分每一里都謀算地清清楚楚。洛小花歪了歪嘴,答應下來。 從山頂往下看,更能將陷在火海里的機關城一覽無遺,火燒得猛烈了,連山上的他們都能聞到味道。 半晌,伏阿忽然道:“當年我和掌教,是不是在那里救了你?” 他指了個方向,洛小花從樹上一躍而下,追問道:“哪里?” 目之所及,都已被燒著了,哪里都好,反正終將被毀滅。 未染笑得恍惚,“是么,我忘了?!?/br> 兩人皆回頭看她。 洛小花一言不發,伏阿道:“我記得那里的扶?;ㄩ_得很好?!彼ь^欣賞月色,說:“那時候你叫什么?” 他問的是未染,問她的本名。 未染偏頭思考了一會兒,道:“也忘了?!?/br> 伏阿嘴角吊起一個弧度,他沒有再問未染,而是轉向了洛小花:“你應該記得。她忘了,你都不會忘。是不是,洛小花?” 洛小花臉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凈。 伏阿看到他這樣,覺得很開心。 洛小花給他惹得麻煩太多了,即便罰他,他都不當回事,能讓洛小花不痛快,真是太難了。所以他露出這種表情,伏阿就覺得很痛快。 伏阿又看向了他方才所指的地方,他真的記得,而且記得很清楚,當年他和掌教路過那里,扶?;ㄕ_得如火如荼,而那個摔在花海里的小姑娘,現在正站在他的身邊。 那小姑娘抬起頭來,眼睛里的恐懼悲傷,讓他記憶猶新。 可惜,那之后,未染再也沒有露出過那樣的眼神。伏阿想,這真是一件遺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