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節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連下了好多天的暴雨在前日就停了,但天仍舊陰沉,烏云壓頂,陽光怎么也照不出來。 過了半晌,趙眘說:“今日是我到機關城的第六日?!?/br> 周梨一盤算,他比她早到一天。 趙眘道:“其實這次來機關城的并非我和阿幽,阿幽部下十八人,此刻正在機關城外候命。我與他們說過,若第七日我未歸去,他們便會來機關城尋我?!?/br> 趙眘是建王殿下,岳北幽是朝廷命官,這次想來是尋了個借口,欺瞞了皇帝,這才從臨安千里迢迢趕到機關城。那十八人應該是岳北幽的親信。 江重雪靜靜地想,趙眘和岳北幽必定是要在指定的期限內回去,不然他的行蹤就會露餡。 “不需要到第七日,”江重雪回頭凝望外頭,“我想今晚就該結束了?!?/br> 他話還沒有說完,猛地閉上了嘴。 楚墨白踏步進來,緊接著,洛小花和那胖瘦二人依次而入。 最后,未染也進來了,慢悠悠地提著兩只大布袋,把它們放在了桌子上。 洛小花剛一坐下就喊累,掄著拳頭給自己捶腿敲背,大聲抱怨這真不是人干的活兒,胖瘦二人也是氣喘吁吁,只有未染和楚墨白看上去最悠閑,一滴汗也沒出。 周梨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人。 外面的梅影門人正在做收尾工作,看來江重雪料對了,這一切今晚就會結束。 只是這楚墨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這些日子以來,她看著楚墨白和洛小花他們同進同出,形影不離,那畫面異常古怪。 楚墨白臉色一片淡然,像毫無波瀾的死水一樣。 周梨覺得哪里不對,過了一會兒她才想通,楚墨白身上失掉了一種鋒芒。 楚墨白向來不愛說話,模樣是永遠的清冷淡漠,但這冷淡里實則有他自己難以掩飾的鋒芒,如果說江重雪身上的鋒芒如朱砂一樣濃郁,楚墨白便是高山之雪。 可是,現在的楚墨白卻只是一潭死水,那種盈透發光的銳意,從他身上消失不見了。 “各位,”未染說話了,她翹著腿,手肘擱在一旁的桌子上,黑袍一直遮掩到她脖子,隱約露出漂亮的脖頸線條,“機關城已成廢墟,你們還不走,是想在這里當孤魂野鬼嗎?” 江重雪冷笑道:“我們來也好,去也罷,都隨我們的意,不是你說了算的。你連魯家的人都不是,算什么東西,憑什么在這里發號施令?!?/br> 未染臉色一變,尚未發作,洛小花反應比她還快,蹭得跳起來,拿浮一大白氣勢洶洶地指著江江重雪。 洛小花雖然看江重雪很順眼,很愿意與他打架 ,但這世上還沒有任何人可以在他面前對未染出言不遜的,他迫不及待地要替她教訓江重雪。 江重雪最見不得有人指著他,當即和洛小花一起跳起來,他尤其看不慣洛小花那副忠心不二的樣子,簡直像這女人養的一條狗。 明明武功一流,品性也絕非陰鷙之輩,這樣的人為什么偏要和梅影同流合污呢。 江重雪生氣地舉起金錯刀擋下了迎面刺來的浮一大白。 周梨長劍出鞘,正準備助陣,一道寒光耀進她眼睛里,她微微啟合了一下眼皮,叮的一聲,卻邪撞上了對面的兵器,她看到許久不見的朔月劍照樣清冷孤傲,是楚墨白擋在了她面前。 頃刻間廳中四人揮過刀光劍影,灑了旁人滿眼。 趙眘和岳北幽按兵不動,魯有風扶著娘親退到一角。 倒是那胖瘦二人坐在椅子里,廳中發生了什么,他們好像一點也不想去管。 周梨手掌在一張椅背上一撐,整個人向后翻騰躍到西北角,和楚墨白對了幾招后,她眼里浮起不可思議,逼視著楚墨白好像他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楚墨白一劍襲來,她偷了個空子避開,同時低聲道:“壞字經?” 楚墨白許久不露聲色的一張臉終于牽動起眉梢,手腕稍稍一頓。 周梨趁機將劍尖向他挑去,同時古怪地問他:“為什么你會使壞字經?你的春風渡呢?” 話音未落,場中洛小花的聲音幾乎與她交疊而起,只不過音量比她大了許多,震得滿廳的人都聽得清楚,洛小花道:“你怎么會春風渡的?!” 這話大聲問完,楚墨白驀地轉頭。 幾人皆停手,廳中所有人都像被定了身法,一動不動。 江重雪不屑答他,只哼了哼,故意要氣洛小花。 春風渡溫和綿長,傷人與無形,絕不會有人認錯。 洛小花咬牙切齒一陣,使勁地盯著江重雪,包括這廳中的其他人,都把目光放到了江重雪身上。 不對啊,洛小花忍氣吞聲地琢磨,這臭小子脾氣比他還差,性格易怒沖動,哪里具備練成春風渡的資格了! 而且,春風渡豈是這么好練的,謝天樞花了二十年功夫才攀上武學的巔峰,楚墨白從少年時期開始磨煉也花了近十年的時間,這小子,才多久不見?兩年?三年? 洛小花不信,也許這是和一門和春風渡極像的武功,他拿浮一大白又指向楚墨白,“喂喂喂,你你你,去跟他打!” 楚墨白站如石雕。 洛小花一拍腦袋:“忘了忘了,你的春風渡沒了?!?/br> 春風渡……沒了? 周梨聽著這奇怪的話,看到楚墨白挺直的背脊忽然顫動了一下。 一門武功練成了便是練成了,怎么還會沒了? 外面的天暗了下來,未染閑情雅致地點起了一支蠟燭,坐在一片廢墟中僅剩的一棟屋子里,面前幾個人再動一次手怕是要把這唯一能遮頭的地方給拆了,她卻好像興致頗好的樣子,低聲笑道:“都坐下來?!?/br> 未染身上依舊有濃烈的香氣,聲音蠱惑,周梨驚出了一身冷汗。 清醒瞬間,人竟已牢牢地坐在了椅子里,卻邪劍收了鞘。 滿堂寂靜,只有江重雪一人站著,看著未染,嫌惡之色更濃。 廳中的槅扇都開啟,疏疏密密的風吹進來,分明沒有點香爐,但總有時濃時淡的香氣在屋子里搖曳。那香氣來自未染身上。 這個學了一身古怪武功的女子,面容姣姣得叫人看久了,莫名的看出一種妖氣來。 時辰如同靜止,所有人都悶不吭聲。 亥時三刻,洛小花無聊至極地打了個哈欠,可能是他打得太大聲,嘴巴張到一半,眼見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他,讓他連哈欠都沒有打完就好笑地閉上了嘴。 半晌,他嘻嘻一笑,話嘮本性發作,道:“我說個故事給你們聽吧,怎么樣?” 第82章 故事 沒人理睬洛小花。 洛小花無所謂, 他要說話的時候天王老子也沒辦法塞住他的嘴:“我的故事是這樣, 聽著啊——”他清清嗓子,說道:“從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故事講的是:從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故事講的是……” 他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復著,沒人睬他,但也沒人打斷他。 這故事原本來自民間童謠,用來哄孩子睡覺的。說來說去, 永遠是這么兩句。 但是洛小花說得不亦樂乎,重復了許多遍之后,大概自己都說厭了, 語調開始變慢,也開始變輕, 萬籟俱靜之中,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著一個仿佛掉進了輪回里, 怎么都無法結局的故事。 終于,洛小花道:“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 廟里有個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故事只講到一半的時候,忽然——” 他打了個轉折,眨眨眼睛,輕聲道:“小和尚走了,一個人下山去了?!?/br> 幾人看向他,一片昏暗的光線,只有洛小花在笑。 他笑著說:“這故事好嗎?” 桌子上燭淚直淌,成做一堆。未染把那兩個大布包往旁挪了挪。 洛小花還在那里不住問:“我這故事好不好?我這故事這么精彩,難道不好嗎?” 未染聽了笑道:“你這故事不好?!?/br> 洛小花挑眉,“為什么不好?” “你只說小和尚走了,卻不說小和尚走到哪里去了,怎么算好?” 洛小花慢慢收斂了笑意,深深地看著未染,不答。 “不如我來說完這故事吧,你看好不好——”未染手肘擱在桌上,輕抵著臉頰,笑意似有若無,“這故事該是這樣——小和尚下山之后,他走啊走,撿到了一個小姑娘,他給這個小姑娘講故事: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br> 未染的聲音比洛小花更低更細,纖柔地像一陣風,明明只是很正常地在說著一個故事,卻聽得人毛骨悚然。 周梨不敢去看未染的眼睛,她盯著未染黑袍上的一朵梅花,梅花蜿蜒妖嬈,和她少時初見未染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她眼睛盯著梅花,耳朵卻豎著,把未染說的每個字都聽得十分清楚。 “小姑娘聽他講完故事,咯咯地笑個不停,第二天,小和尚要走了,小姑娘沒飯吃,到處流浪,她想跟著小和尚走,因為小和尚有銀子,可以給她買東西吃??墒切『蜕邢铀?,帶著她麻煩。小姑娘很委屈,但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跟著小和尚。小和尚沒辦法,只好帶著她一起上路?!?/br> 周梨聽到這里,禁不住全身汗毛豎起。 一只手恰時地伸過來蓋住她手背,她赫然抬頭,迎上江重雪深邃的眸子。 “別怕?!苯匮┯煤艿偷穆曇舻?。 周梨一身薄汗,輕輕點頭。 未染說的這故事,讓她想到自己和江重雪。 說故事的聲音還在繼續,外面昏天黑地,月亮探出云端,射下一縷清光,未染輕聲道:“小姑娘和小和尚走啊走,走過了很多地方。終于有一天 ,小和尚身上的銀子用完了,兩個人只好一起挨餓。小和尚很聰明,他打算做回本行,于是他把這些天長出來的頭發都剃光了,又找了個破缽盂,領著小姑娘一起化緣。兩個人年紀小,生活得很苦,小和尚每天只能化來一個饅頭,有時候連一個饅頭也沒有?!?/br> 未染說到這里嘆了口氣,看了看眾人,道:“如果你們是這小和尚,會怎么辦?” 洛小花發起抖來,他的頭很低,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座的人中,無人回答,但每個人都忍不住在心底猜測,也許這小和尚會扔下這小姑娘,畢竟他光是一個人活著就已經很難了。 又也許這小和尚寧愿吃苦,也要和小姑娘在一起,畢竟兩個人在一起這么長時間,總該有些感情,小和尚不忍丟下這小姑娘。 但無論是哪種,周梨覺得,小和尚都是沒有錯的。 憑未染的性子,故事里的人物,估計不會被她說得太光明,她想,也許這小和尚真會扔了這小姑娘。 誰知,未染接下來的故事出乎周梨的預料:“終于有一天啊,小和尚和小姑娘化緣到了一戶人家的府前,那是個大戶人家,小和尚想,越有錢的人越是摳門,有時候還不如那些窮人施舍給他的東西多,于是便不去敲門。巧合的是,這時候,這戶人家的家主回來了,正好看到這對小孩子,心生憐憫,要請他們入府吃飯?!?/br> 未染笑了笑,說:“好一桌珍奇異味啊,小姑娘和小和尚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在人家飯桌上吃得稀里嘩啦的。吃完以后,兩個人又在府里睡了香甜的一覺。第二天,小和尚對那家主千恩萬謝,這時候,這位家主啊,發話了——” 未染勾涂得細致的眉毛往上揚了揚,故意要吊人胃口,笑著說:“那家主說啊,我與這小姑娘投緣,如果她愿意的話,可以留下來。原來這位家主膝下只有一子,無女,很想有個女兒,想讓這小姑娘當他的女兒。你們說,這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小姑娘要是答應了,從此以后,就再也不用挨餓了。但是小姑娘不肯,她要和小和尚在一起,哪怕吃苦,她也不怕,于是小姑娘問這家主,小和尚是不是可以一起留下來。家主搖搖頭,說,他只想要個女兒,并不想要兒子了。小姑娘心想,那我也不當你女兒了。她正要說,誰知被小和尚捂住了嘴巴。 “小和尚對著家主連連點頭,說,好好好,她答應做你的女兒了,從此以后她就是這府里的小姐了,說出去的話可不能反悔。家主只是笑了笑。小姑娘哭得泣不成聲,她不想要留在這里,她想跟小和尚走??墒切『蜕邢?,小姑娘要是留在這里,以后就不用挨餓受凍了,他一個人也更能活得下去。于是不管小姑娘怎么哭,小和尚都裝作無動于衷。終于,小和尚走了,小姑娘留在了府里?!?/br> “娘,你怎么了?”未染話音方落,魯有風的聲音輕輕地響起。 幾人都在凝神聽著未染的話,魯有風的聲音響起后,這才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