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孰知楚墨白視若無睹,幾匹快馬眼睜睜從他面前奔遠。 他們是一路疾馳,除非天氣原因稍作耽擱。 所以走到哪兒是哪兒,晚上若無城鎮,就在荒郊野外露宿一夜。 雖是習武之人,但這樣日日勞累,幾名弟子先有了疲態,莫金光尤甚,他性情溫和,長年固守胭脂樓,不太遠行,如今便極其不適,不過他看見同行的唯一一個姑娘都不喊累,所以始終咬牙忍受。 周梨最不怕的就是吃苦,這點舟車勞頓,對她而言實在不算什么。 先后到達點蒼派與青城派,所遇之地宮大同小異,唯獨在青城派時,陸奇風抓到了一個梅影門人,那人未及了斷性命,被他強行帶回嚴刑拷打,終于不堪忍受,吐露出了幾句密語。 從這門人口中,他們知曉了梅影真正的名字,圣教。也知道了那個背雙劍的年輕人是梅影的護法,名字叫做洛小花。 梅影共有五位護法,大護法伏阿,二護法未染,洛小花便是三護法,剩余那兩位行蹤神秘不太露面,連他也不識得,至于梅影的掌教是誰,他就更不知道了。 問他梅影總壇在何處,他言湘西。 周梨看到他肩膀上的土級銹紋,明白這人是梅影最低階的下屬,地位還不如江重山。 既有了名字,又有了方位,要找出梅影的真相,就事半功倍了。 眾人商討有無去一次湘西的必要,畢竟路途遙遙。 楚墨白先遣了幾名小樓探子去湘西查看,以策虛實。 探子在湘西帶回兩樣物件。 一朵梅影專在殺人后留下的石花。一面旌旗,旗子上的圖騰是凌傲梅花。 此刻這朵石花夾在楚墨白兩指之間,過去良久,在眾人目光中他下了決定,“召集小樓人馬,準備妥當,即刻啟程,前往湘西?!?/br> 對面十幾道目光躍躍欲試,興奮點頭。 青城派豈會放過這個揚名的機會,一力要求同往,由陸奇風帶了陸蘊陸藉,以及其他數十名弟子,要一起趕赴湘西。 結果最后因為排場太奢侈,人數過于眾多,被楚墨白硬生生裁剪掉了一半,什么豪車旌卷一律不準帶。 陸蘊遠行哪次不是招搖過市,讓他什么都不帶,這一路還怎么過。 但他歷來對楚墨白有點敬畏,而且陸奇風也只是哼了哼,未說什么,他也就不好開口了。 一路上果然是陸蘊牢sao最多,來來去去都是這么兩句,什么吃的不好了,住的不好了,這草棚是給人睡的嗎?!這粗茶淡飯是人吃的嗎?!總而言之諸多抱怨,一開始大家還都勸他將就,后來被他那股傲氣沖天的樣子惹怒。 陸奇風并不去管小輩之事,好在有陸藉在,陸蘊還是極聽他話的,偶爾他過分了,陸藉還會勸上兩句,讓他閉嘴,他才會悶悶不樂地把兩片嘴皮子合上。 有一次周梨偷偷點了陸蘊的xue道,讓他一晚上都安安靜靜地躺著,終于不用聽他嫌東嫌西。 第二天陸蘊xue道解開后,頂著全身酸麻要找出罪魁禍首,沒人理他,氣得他臉都白了。 于是弄得小樓和胭脂樓共同嫌棄青城派,青城派也看不起莫金光這么個溫吞水,連帶看不上胭脂樓,時常背地里說莫金光的閑話,有幾次還被周梨聽到了。 從這些閑言碎語里,周梨知道了,原來莫金光原先并不是這么個溫水煮青蛙的性子。 他十三歲打敗武林名宿,十四歲練成胭脂樓至高武學心法,當時整個武林都視他為后起楷模,他從小便是受著所有人期許的目光長大的。 可惜,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莫金光長著長著就長歪了,他的性子變得越來越溫吞水,越來越前怕狼后怕虎,繼承過胭脂樓后,這種個性也越來越嚴重。當時看好他的人也盡皆失望了。 周梨聯想到楚墨白。 同樣是武林中萬眾期待的后起之秀,一個頂著光圈站在了群山之巔,另一個,卻受不了這樣的壓力,寧愿把自己放低到山腳。 每個人皆有選擇,一個明明有能力的人,他選擇站在山腳,不想爬上去,旁人除了可惜外,似乎也說不了什么。 于是三派一路嫌棄著,就這么來到了湘西地界。 第46章 湘西 湘西一帶, 東南以雪峰山為屏障, 武陵山脈蜿蜒于內。 才到湘西,就遇上了點蒼派, 靈吉道長也帶了弟子來到此地,欲與他們一起對付梅影。 楚墨白相問之下,才知這一消息早已傳遍江湖, 許多武林同道聽聞小樓同胭脂樓還有青城派已趕去湘西, 都自發來相助。 楚墨白沉默了半天,他記得他有告訴過青城派,讓他們對此行保密, 很明顯,青城派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他道:“你們若一起來,未免就太招搖了?!?/br> 陸蘊插嘴道:“此言差矣,多個人好辦事。我們這邊聲勢越大, 梅影就越怕我們?!?/br> 楚墨白緊了緊手里的朔月劍,周梨看去時,他眉間凝重了幾分。 按照探子的線索, 眾人一路向北,經過幾座小鎮, 來到湘黔渝交界處。 此地有名山鳳凰山,號稱湘西第一山, 傳聞曾有鳳凰在此山飛天,故名鳳凰山。 鳳凰山上奇景頗多,有鳳凰山三十六洞府, 每一洞府皆有奇觀,并了各種奇花異草,是風景名勝。 但在夜晚看來,這座名山還是成了荒山野嶺,且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山路崎嶇,十分難走。 好不容易看到山坳上有座關帝廟,孤單佇立,破舊不堪,與周圍群山高嶺毗鄰。 此廟雖破,怎么說也是個落腳的地方。 廟門關著,門雖舊,但沒有塵土。 南山摸了一把,向身后的眾人道:“看來這廟是有人住的?!?/br> 他敲了幾下門,好一會兒,才有人來應門。 門縫里透出一張晦暗的臉,癆病鬼一樣,做廟祝打扮。 他模樣陰森,南山噎住了話語,清咳了一聲方說:“叨擾,請問你是此廟的主人嗎?” 那人不點頭也不搖頭。 南山只好繼續說:“不好意思,我們初到此地,山路難走,天又快黑了,可否容我們歇息一晚,明早我們就離開?!?/br> 那人看著南山,仍是一聲不吭。 南山當他不愿意接待他們,正進退兩難,陸蘊伸過來一只手,手上一錠成色極好的銀子,抬著下巴道:“又不是不給你錢,讓我們進去!” “陸師弟,你別……”南山還沒阻止他,那廟祝當真收過了陸蘊的銀子,幽幽地給他們開了門。 陸蘊嘲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道理都不懂,你怎么行走江湖的,真沒用?!?/br> 南山脾氣好,笑了笑,不與他計較。 陸蘊趾高氣昂地一腳跨進廟里,景西卻看不慣他那副樣子,故意伸出腿絆他一跤。 眾人踏進廟里,便發覺氣氛不對。 此廟不大,一個四方院子,正殿供奉一座關帝像,兩旁是柴房和廚房,并無客房。 廟中不止他們,已有兩伙人比他們早到,能輕易看出是兩伙人,是因為他們服飾不同,左側是月白色長袍,右側則是一片深紫。 如江河涇渭楚河漢界,從中間劈開,一左一右,氣氛逼仄難言。 那些月白衣袍在楚墨白他們看來是極其眼熟的,小樓弟子服飾皆以白色為主,他家因為和小樓同氣連枝,所以顏色也極相近,為月白。 景西第一個開口叫道:“是天玄門,柳師兄和柳掌門?!?/br> 這一叫,數十道目光全向他射來。這場面多少有點畏人,景西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師兄?!绷L煙往前走了幾步,他這一動,引得對面的數襲紫衣紛紛出劍,于是這里的天玄門人也不甘示弱,雙方劍拔弩張。 周梨看到兩個站在中間的人,一個是柳明軒,神情尤自溫和。 另一個身穿蝴蝶裙,裙裾上紫蝶翩然,容貌奇美,五官不能用秀麗,而是艷彩。 她一只手端著下巴,袖子落下來,露出皓腕,唇涂得鮮紅,噙了一笑??戳腋缸拥难酃獯蟠筮诌?,如隔空在輕薄他們。 “是她?!敝芾娴吐暤?。 這女子她在梅山見過一面。碧水宮的陳妖陳秀秀。 她怎么會在這里。 碧水宮與求醉城同出一脈,哥舒似情愛紫,陳妖便隨了他的心性,也擷紫為色。 周梨默默后退,一直退到面前十幾顆腦袋把她嚴嚴實實地擋住。 碧水宮既與求醉城關系好,那么懸賞令一事,陳妖自然知道。 周梨四處摸索一陣,隨手順了塊紗巾,往臉上一遮,心里說不出的委屈,她好端端的怎么就得罪了哥舒似情。 終于,廟祝不耐煩了,問道:“你們到底爭出個結論沒有,不要擾了我的清靜?!?/br> 這邊一個點蒼派弟子低聲問:“他們到底在爭什么?” 周梨覺得這聲音莫名耳熟,沖他多看了幾眼,原來是宋遙。 一個碧水宮門人道:“正殿只有一間,當然是歸我碧水宮。你們要休息,滾到柴房去?!?/br> 天玄門弟子嗤笑:“憑什么,你付了銀子,我們也付了銀子,憑何正殿就非要被你們占去?!?/br> “我家宮主身份尊貴,哪有住柴房的道理!” “我家掌門謙謙君子,也絕不會睡柴房的!” 陳妖聽了咯咯直笑。柳明軒還是滿面溫和。柳長煙的頭更加疼了。 眾人面面相覷,原來是在爭這個。 這廟不是很大,一下子要裝這么多人,的確略顯擁擠。 陸蘊一見陳妖就來氣,他在求醉城受過她折辱,至今未曾討回。 三兩步沖到天玄門那里,一手插腰,一手指著陳妖,妖女兩個字還沒來得及從口舌里蹦出來,他喉嚨一下子啞了,雙手捂著脖子,發不出聲音。 哪個滾蛋點了他啞xue! 柳明軒慢慢收回一根手指頭,長吁一口。 陸奇風臉色不大好,陸藉走過去把陸蘊拖走,不忘冷冷斜了柳明軒一眼。陸蘊張牙舞爪,被陸藉一敲,瞬間安分了。 “咳咳,”柳明軒總算開口了,好言相勸,“這樣吧,我們幾派將就一下,大家擠一擠算了,反正也就一晚上,不要再吵了?!?/br> 弟子們皆憋著氣不出聲。 陳妖笑道:“柳掌門說的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