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明日想必不是個好天氣。 她支頜看天,月亮隱匿了,星子也不過寥寥幾顆,襯得本就孤清的金刀堂又多了蕭索疏離。 她有點懷念梅山,第三年她學成了輕功登上去看過一次十里梅林,鮮艷的梅花朦朧在細雪里,好看得打緊。 她與江重雪曾在那梅花樹下切磋過一次,刀光劍影于細碎雪沫間一閃而逝,雪片紛紛揚揚如砂糖糕。 這樣一想思緒就開了閘,想到了聶不凡,又想到了那座無謝園,以及園子里的哥舒輕眉,還有現在的梅影,求醉城的哥舒似情,碧水宮的陳妖…… 想著想著,這時,一抹靈光破開塵土閃現在腦海里,她蹭地跳起來,登時打起了精神。 背后一陣云煙繚繞,茶水沸騰出聲,茶壺蓋子突突突地冒著熱氣。 她從回憶中驚起,趕忙扯了塊布包住茶壺把手拿離了火源。 把茶水送過去的路上,周梨無言地看著廊外被風打落的一地樹葉,思忖該不該把自己想到的事情告訴給江重雪。 江重山身上所穿的黑袍總讓她覺得十分眼熟,方才靈光突現,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現問題的話,四年前那座破廟之中,那四個人就是穿著和他一樣的黑衣。 這天底下的黑衣當然是有許多,但衣服上的梅花繡紋也一模一樣的當屬罕見,江重山的黑衣上也繡了梅花圖案。 那個破廟的晚上江重雪只醒來了一會兒,其余時間都昏迷著,但周梨卻是近在咫尺看到那個古怪女子,以及她衣襟袖口上的梅花。 江重山居然和梅影有關系,亂葬崗那兩宗命案…… 她正想著,走到屋外聽見里面傳來不大不小的爭吵聲。 說的好好的,怎么吵起來了? 周梨快步過去,聽到了幾句交談。 “我等了四年才把你等來,你卻與我說這樣的話,你難道不想為金刀堂上下報仇了嗎!” “我當然想!”江重雪氣急地道:“可我不會把阿梨牽扯進來,她不是江家的人,也不是金刀堂的人,江家的仇恨,絕不會勻給她!” “那丫頭武功那么好,你不利用她去殺楚墨白,就憑你這身功夫,何時才能報的了仇?!你若覺得她不是江家的人,那就趕快與她成親,不就一舉兩得了嗎?” 江重雪不敢相信他會說這樣的話,“大哥,你在說什么?” “怎么,我聽你口氣處處維護那丫頭,想來也是喜歡她的,那何不把她娶進門,這樣一來也就是江家人了,江家的榮辱她都占得!” 江重雪拍案而起,暈黃的窗戶紙跳上他的身影。 江重山眉間閃過一抹怒其不爭,掀袍出門。 他走得極快,路過周梨時刮過一陣風。 身后的江重雪追上去,在門檻前停住了。 周梨托著剛燒好的茶,心想,看來是白燒了,抬頭微微一笑。 江重雪在黯淡夜色里的臉俊秀得有些蒼白,他一咬牙:“你不要把他的話放在心里,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br> 周梨沒說什么,斜過身子,朝一個地方指了指,“我看他往那邊去了?!?/br> 江重雪欲言又止,深深看她一眼,朝周梨所指之處飛奔而去。 周梨嘆口氣,坐回屋子里。 反正燒都燒了,她咕嚕嚕捏著杯子把燒好的茶喝了個精光,打出一個熱嗝來,摸摸一水的肚子。 探頭往外看時,天光已微亮。 她捧了茶杯走出去,裙角在風里悠悠的晃,杯子上的青花釉色與她白皙指尖相得映彰。 至于江重山和梅影究竟有無關系,她隱約覺得,還是由江重山親口告訴江重雪比較好。 第29章 懷疑 清河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大概是遠離廟堂又遠離邊關的緣故, 既撈不著富貴皇氣也沾不到金戈鐵馬,總生出一股天下安樂無事可煩的錯覺來, 居于此間的人也大多囊中鼓鼓衣凈面清,大富不足,小富有余。 四年前還有個名聞江湖的金刀堂佇立城外, 金刀堂覆滅后, 這地方似乎連僅有的一點江湖氣都不剩了。 所以那四個素衣執劍的人從城門口走在街上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清河不是閉塞的小地方,不可能認不出大名鼎鼎的小樓弟子, 只消看上一眼他們的服飾,自然就明了了。 楚墨白來這里是因為小樓接到的線報,死在石花下的人,就是在江北清河一帶。 既是調查命案, 當然需要官府首肯,小樓的丹書鐵券凡是三品以下官員不得不從,所以他們四人順順利利地就得到了查案的許可。 這天周梨出門時正好與他們錯過, 他們走的西面,去官府的方向, 周梨走的南面。 周梨在城中盤桓,找到鏢局, 把昨夜寫好的信托給他們,送給葉家兄妹。 她把離開求醉城如今身處清河一事寫在了信里,希望能邀葉家兄妹見上一面。 之后她帶了點吃食打道回府。 走到城外, 她看著眼前兩條分岔口,金刀堂在右邊,出命案的亂葬崗在左邊。 左邊那條道路明顯比右邊難走,泥路迂回雜草叢生,一路過去甚是荒涼。 踩彎幾棵伶仃枯草,就露出后面一大片凄清的亂葬崗。 也沒有什么特別,不過就是一座座破敗的墳頭,枯藤野草在這無人問津的地方瘋狂滋長。大抵這樣的地方,都是這個死氣沉沉的模樣。 她用劍鞘撥開雜草,繞了一匝,眼睛掃過幾圈,也不知那兩個死掉的人是被吊在哪棵樹上。 尸體被收在府衙,她是沒有機會看到的。 正要往亂葬崗里探尋,風聲呼啦啦一吹,她驚了一驚,回頭時隱約看到有黑影閃過。 但凡這樣的地方,總是有些稀奇古怪的傳聞,仿佛不和鬼怪扯上點關系,就不足以稱之為亂葬崗。 周梨也道聽途說了一點,說這里每到夜晚就會傳出鬼火,還會伴有人聲,凡是誤入者,就會被鬼怪拖去做替死鬼。 那兩個冤大頭就是走夜路時不甚闖進了鬼門關,所以被吊死在了樹上。 這傳聞就和金刀堂有鬼一樣,也不知誰編排的,一點不新鮮,她在金刀堂可是一個鬼也沒見著。 她提了劍追出去,沒有追到,但她肯定是人不是鬼。 回到金刀堂她脫口就問:“江大哥回來了嗎?” 江重雪搖頭,“怎么?” 她低了頭,再抬頭時一笑,“沒什么?!?/br> 金刀堂里鬼是沒見著,不過江重山卻比鬼更摸不透。 他好像習慣了晝伏夜出,白天把自己鎖在屋子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到了晚上就不見人影,回來的時候身上總帶了泥土露水的氣息,還有血腥氣。 這股血腥氣來自他身上日益嚴重的傷,江重雪不是不憂慮,但自從那天與他不歡而散后,兩人說話就少了,江重山神出鬼沒,人都找不到,根本沒機會問他原因,即便問了,他也不會老實相告。 其實江重山比周梨快一步回到金刀堂。 他的動作很輕,飛檐走壁的時候像一只貓,悄悄啟開屋門溜了進去。 那時候前頭的周梨才回來,正向江重雪問他的行蹤。 周梨武功是不弱,但是這片地方他比周梨熟上百倍,要把周梨從亂葬崗引開是很容易的。 他摸索到桌子把刀擱下,隨后解開自己的衣袍。 屋子里沒有鏡子,要是有的話,都要驚嘆從未照到過這樣凄慘的景象。 他的身材很瘦,干癟得像一根蘆柑沒有多余的rou,青紫的血痕遍布全身,肌膚幾乎全部腐爛了。 他無動于衷,好像看不見也就無所謂,取出金刀堂上好的金瘡藥隨手一抹,再把袍子重新披上。 他知道,再好的金瘡藥也已治不好他的傷,能拖幾天就是幾天。 門被輕輕扣了兩下,外面是周梨的聲音,“江大哥?” 他沒有出聲,但周梨知道他在。 周梨已經習慣了他不回話:“江大哥不吃飯嗎?” “不必了?!彼穆曇艉蛠y葬崗一樣死氣沉沉。 周梨請不動他,過了片刻,江重雪來了,也不與他多話,一腳就把門踹開了,力道用得太重,門撞在背后的墻上哐啷一下,竟然被他踢壞了,可憐兮兮地搖晃。 里面的人依舊靜坐,一副天塌下來也巋然不動的樣子。 這幾天江重雪已經受夠了他,忍耐著火氣說:“出來吃飯?!?/br> 江重山道:“你踢壞了我的門?!?/br> “有你愛吃的鯽魚,出來吃飯?!?/br> “你踢壞了我的門?!?/br> 看他這么在意這破門,江重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徒手把那扇已經半死不活的門拆了下來,送它超生。 他還是那句話:“出來吃飯?!?/br> 江重山一言不發,默默地拾起手邊的刀,去吃飯。擦肩而過時,他道:“你拆了我的門,記得修好?!?/br> 江重雪無可無不可,三人走到廳堂圍桌吃飯。 一頓飯吃得靜默無聲,江重雪給江重山夾菜,江重山無動于衷,雷動不動的樣子,吃到末了問:“誰煮的飯?” “買的?!敝芾嬲f。 “明天早上我來做飯?!苯厣狡铺旎牡卣f。 周梨瞪大了眼睛,“江大哥會做飯?” 江重山低低嗯了一聲。 這真的是,嗯,有點意外。 “大哥做的一手好飯,是金刀堂一絕?!苯匮P眉。 小時候他們和師兄弟上樹掏蛋下河摸魚,在瓜地里偷瓜,周圍一圈農家避他們如避瘟神,而每每江重山把那些魚啊鴨啊雞啊摸回來之后就會給大家做成好吃的。 周梨心中好奇,“是嗎,那就真的要嘗一嘗了!” 江重雪一邊扒飯,一邊眉頭也不抬,“每次聽到吃的就這么開心,你是豬嗎?” 哎喲,腳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