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金錯刀自從四年前金刀堂被滅門后,就不知去向了,他還當此刀已被某個名門正派當做戰利品竊走。 他把扛在肩上的刀扔下,手指哆嗦地把金錯刀拿起,試了好幾次才成功。七十二斤重的刀,本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可是江重雪記得,從前他拿起這刀,灑脫地往肩上扛,迎著暖風旭日,是一張極清爽的面容。 好不容易把刀舉起來了,刀刃光芒勝過月色,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一只手有些握不住,所以他以雙手持刀,朝虛空中揮舞了兩下,半晌,他猛地跨出一步,把刀對準他們,“說!這金錯刀你哪里來的!” “我為爹收斂尸骨的時候,他至死都握著金錯刀,”江重雪閉起眼睛:“我原想讓這刀為爹陪葬,可這樣一來,金刀堂在這世上就真的一點不剩了,而且我還要用它為爹報仇?!?/br> 周梨看到黑衣人下巴動了動,大概是想說什么,但又克制住了。 這真是一個多疑的人,其實他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把江重雪認出來,可他卻偏偏不這么做。 也許,是因為他做不了。 周梨推斷出了這層原因,那人忽然道:“你過來?!?/br> 江重雪依言過去,黑衣人用手指指落在地上的另一把刀,“把它拾起來?!?/br> 那也算是一把打造精細的刀,不過珠玉在前,未免就黯淡了幾分。 江重雪這里才彎下腰,那人已出其不意地襲了過來。 “我問你,流金刀法的八字要訣是什么?”他朝江重雪的左肩刺過來,但刀尖沒有殺氣:“快說!” 江重雪避開了,邊應對邊回答:“流光萬丈,惑敵耳目?!?/br> 黑衣人道:“何解?” 江重雪道:“八字要訣,囊括起來,不過一字而已?!?/br> “哪個字?” “快。出刀迅捷,如一閃而過的流光,使對手避無可避,將其格殺于刀下?!?/br> 黑衣人的動作果然越來越快,江重雪雖然有傷,但應對得相當得心應手。 “那么,千錯刀法之要訣呢?” “千錯萬錯,刀法無錯?!?/br> “何解?” “我尚且不知?!?/br> 周梨聞言吃了一驚。 但黑衣人明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好像江重雪不知道才是正確的。 他刀鋒一轉,停下了手,刀尖點地。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摸向江重雪的臉,細細地摩挲他的五官。 江重雪已非當時的少年,長相較之四年前更開了一些,眼睛愈發明亮,鼻梁高挺,眉宇里有傲然邪氣。無人像他一樣,邪得正,無端的驚艷漂亮。 當年十六歲的少年還在變聲期,聲音和相貌也許稍有變化,但骨相不變。 黑衣人輕輕摸著他皮膚下的顴骨,手開始發燙,通過指尖傳達給江重雪,他連聲音都抖了,“再說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江重雪,”他一字一句地道,喉嚨哽咽,“出生那年,清河大凍,蒼山負雪明燭天南,娘便指雪為名。重之一字,取自大哥,因為大哥的名字喚作重山,是爹取岳元帥一闋《小重山》為名,我沿襲重字,故喚江重雪?!?/br> 他說到這里,把頭低了低,黑衣人十分順手地就抬起他的下巴,逼他抬頭。 很久以前江重雪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性子像脫了韁的野馬,又倔又烈,犯了錯不甘心被罰,把嘴巴閉得牢牢的,一言不發,就這么耷拉著腦袋鬧別扭,而這時候就會有一只手伸過來像現在這樣逼他抬頭,狠狠訓斥他,要他知道,錯便錯了,沒什么大不了的,但頭不能低。 江重雪叫他一聲:“大哥?!?/br> 第28章 爭執 江重山慢慢把手放下, 擋在袍子后面的嘴唇微微顫抖, 勉強用金錯刀撐住身子,不至于被洶涌的情緒擊垮。 激烈的心情到達頂端時竟是笑了笑:“你如今已到了可以學千錯刀法的年紀?!?/br> 昔年金刀堂的規矩, 十八歲才能由堂主親傳千錯刀法。江重雪已過了十八歲,但卻無人能把這套刀法再傳給他。 江重雪松了手,刀落地時驚起了塵土, 他喃喃道:“有大哥在, 可以教我?!?/br> 他晃了晃,一下子沒站住,幸好周梨在他背后扶住了他。 江重山伸手一摸, 鮮血濕了五指。 他像是要失去什么天底下最重要的東西般,說:“快把他扶過來?!?/br> 兩人把江重雪扶進一間屋子。 屋子和其他地方一樣,很整潔,不是臥房, 豎著博古架,有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只青花乳足香爐。 這是當年江心骨的書房, 陳設和四年前一點不變。 江重山扭動了屏風后的機關,露出一道暗格, 十幾只顏色不一的小瓷瓶里裝著傷藥,并了繃帶剪子一樣樣擺的整齊。 江重雪暗暗喘氣, 江重山拿藥的手十分混亂,不是用看的,而是用摸的, 不小心打翻了一只瓷瓶,粉末灑了一地,但他顧不上收拾,先來給江重雪止血上藥。 “別急?!敝芾婵唇厣秸垓v了半天沒找準江重雪的傷口,終于忍不住地接過他的手:“我來吧?!?/br> 江重山僵了一會兒,好像不太信任周梨,但又無可奈何地把傷藥遞給她。 暗格里有半截白蠟燭,是唯一一支?;鸸鈱λ褵o意義,但他想為江重雪上藥還是需亮些的,也好讓那丫頭看得仔細,于是把蠟燭點起。 紅光溢了滿室。 周梨解開江重雪的上衣,露出一片血漬的肩頭。 江重山看不到,但能聞到濃郁血味,緊張地用手摸索過去,探了半天沒探到,還是江重雪按住了他:“我沒事……大哥,我沒事?!?/br> 片刻后,周梨處理完傷口,在銅盆里洗凈手,擦掉額頭的汗,“好了?!?/br> 陰颼颼的涼風穿過窗格,江重山始終縮成一團的肩膀慢慢在這句話里舒展開。 江重雪看在眼里,小聲道:“大哥,你的眼睛……” 江重山不吭聲,許久木然道:“瞎了?!?/br> 江重雪張了張口,呆住了。 所以金刀堂內找不到一根蠟燭,一個瞎子是不需要任何光亮的。他把黑袍蓋得面目全非,不是他不想看東西,而是他已沒有了看東西的能力,不如就把它遮住。 昔年的江重山有一雙和江重雪一樣明亮的眼睛,他們本就是親兄弟,容貌酷肖。 只不過江重雪生得太細,時常被他取笑像個姑娘家,江重山則生得英挺,五官疏朗眉目飛揚,笑起來的時候輕狂不羈,叫人心折,當時在清河喜歡他的姑娘不知有多少。 火光照著江重山瘦弱的下頜,江重雪過了很久才伸手去掀他的袍子,他下意識地要阻擋,但又松開了力道,由得頭頂的袍帽滑下去。 那張臉太可怕了。 周梨覺得心臟抽緊了一陣,不忍地扭過頭去。 果然,他不止手上的皮膚潰爛了,臉上也是,皺巴巴的像一張被揉的不像樣的紙,到處是青紫血痕。 一道細長的劍口由左邊的耳根劃過他的眼睛,延伸到右邊的眼角,生生毀了他一雙原本完好的眼睛。 極細極長的傷口,平整光滑,這世上能造成這樣傷口的劍實在不多,能有這等功力的人更少。 “可惜楚墨白這一劍沒有把我殺死?!彼湫?,拳頭捏得脆響。 朔月劍出擊從不落空,雖然沒有殺死他,但劍氣傷了他的眼睛,這一生都莫想再復明了。 江重雪內息翻涌,牽扯了傷口十分的疼,但心更疼,“我以為你死了?!?/br> 江重雪不說話,把身體繃得很緊。 “我在亂葬崗的尸堆里翻遍了每一具尸體,金刀堂一百零三口,我翻到了三十六具,剩下的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有些被梟首的我只找到了頭顱,有些只找到了身體,拼湊起來,也不過是三十九具。我找了三天三夜,又在金刀堂里枯等了三個月,我想若是有人還活著,必定會回來的,可是我一個人也沒有等到?!?/br> 這些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連周梨都沒有。 此刻說出來,那些或驚懼或猙獰但皆布滿血污的臉重現了,而他還是十六歲的少年,瘋了一般地在尸堆里徒手扒開每一具腐臭的尸體,任憑血水污泥沾了滿身。 周梨在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很久,她感到他逐漸平息下來,但依然扣緊了她沒有松開。 江重山看不到,但他的聲音摻了泥沙似的,讓人透不過氣,臉上的表情不比江重雪好上多少,“我養了一年多的傷才回到金刀堂,這里早已人死樓空,神龕上的骨灰壇子和牌位我也不知是你擺上去的,只當是金刀堂還有弟子活著,曾經在我養傷期間回來收斂了同門的尸骨,所以我一直在此等人歸來,我想,不管是誰,能回來一個也是好的。我還當在我死之前都等不到了?!?/br> 他拽緊江重雪半副衣袖,“重雪,你回來了,很好,很好。我總算沒有白等?!?/br> 江重雪的目光重新掠回到他臉上,頓了頓,終是問出了口:“大哥,你身上的傷從何而來?” 江重山把唇抿成一線:“這不重要?!?/br> 都已經傷成了這樣,還不重要么。 江重雪拍桌道:“你脫了衣裳給我瞧瞧?!?/br> 江重山平靜地道:“沒有這個必要?!彼麚Q了話頭:“方才與你對招,這幾年你長進了不少,刀法已有九成的火候了?!?/br> 周梨這時問道:“江大哥,你方才使的是什么內力,十分怪異,不像是尋常的武功?!?/br> 江重山哼了一聲,唇角彎了彎,“我還沒問你,你這丫頭,小小年紀,使的是什么武功,這般厲害?!?/br> 周梨笑了笑,“江大哥承讓而已?!?/br> “我與人動手,從不承讓,”他脾氣簡直比江重雪還差,直截了當地說:“你是什么人,為什么和重雪在一起?” 周梨看了看江重雪,“重雪哥哥是我救命恩人?!?/br> “救命恩人?”江重山哼了一聲,明顯覺得周梨在糊弄他,“成親了嗎?” 周梨身子一歪,腳底打滑。 江重雪便細細地把這四年來所經歷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講給他聽,從撿到周梨開始,再到與青城派結了梁子,然后是葉家兄妹,再是被楚墨白打傷,機緣巧合之下來到梅山絕谷之中過了四年。 就怕遺漏了什么,他說的極其詳細。 這一說來,就是大半天的辰光。 周梨默不作聲地退出了屋子,把這團聚的時光留給他們兩兄弟。 她尋到廚房去煮茶。 東西都是現成的,灶臺上很干凈。 她先把泥爐子搬出來,取了茶鍋刷凈放在爐子上燒水,然后坐在廚房外的臺階上等著水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