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飯后江重雪一手榔頭一手木板地去修門,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 江重山在屋子里,安靜地端坐。 全程旁觀了這對詭異兄弟的周梨:“……” 門修的還不錯,完好如初,周梨沒想到江重雪還有這項天賦。 折騰到大半夜,金刀堂總算寧靜下來。 夜半,不知哪兒躥來的野貓嗷嗚一聲。 一道人影從窗戶下閃過,揚手把一樣東西擲到屋子里。 正在打坐的江重山耳朵聰靈,信手一接,指尖摸了摸那樣東西的輪廓,是一朵六瓣梅花形狀的石花。 他臉上奇異地扭曲起來,跟著窗外那道人影一起掠出了金刀堂。 就在他之后,早就貓在角落里的周梨也一齊跟了出去。 飛在最前面的那人腿法迅捷,衣不沾塵地幾個起落,立在一處鄉野田間。 夜深了,連犬吠都沒有,周遭漆黑一片。 江重山過了小半會兒才追上來,跪倒在那人面前。 周圍太空曠了,沒有藏身之地。周梨只好隔了很大一段距離遠遠躲著,依稀看到他們模糊的輪廓,至于說什么,卻聽不清,但看到江重山跪下時她小小的吃了一驚。 那人和江重山一樣,穿黑袍,衣帶飄飄渺渺地蕩。 她定睛仔細看了看,但太黑了,看不出什么,只覺得這人不太老實,動作很多,身子扭來扭去的。 四年前破廟里那一幕閃過腦海。 是不是那四人中的其中一個? 她瞇起眼睛,可惜就是看不清。 江重山佝僂著身體正在哆嗦,好像很害怕。 隨即她看到江重山膝行兩步,拽住了那人的衣角。 她和江重山相處的這幾天,江重山在她眼里是個脾氣極差火氣極大又孤傲得很的人,她完全想象不出有誰會讓他這么害怕,讓他做出這樣的姿態。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他們說完了話,那人身影在夜色里一晃而逝。 江重山等到那人走了,方敢起身,人裹在黑袍子里,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還在半途中,他就停下了腳。 周梨在前面不遠處站著。 他的刀立刻出了鞘。 第30章 當年 “江大哥這么晚了, 是去哪里?”周梨臨風而立, 一身白裙子在漆黑中格外顯眼,手中提劍, 長發隨風而飄。 江重山聽到她的聲音,刀并沒有收回去,而是停住了。 周梨道:“那個人是誰?” 半晌沉默, 未得回答。 夜風沉沉地圍著兩人吹拂, 四下里荒蕪叢生,伴隨野地里的青草味道。 周梨開始往回走,聲音傳來:“不早了, 江大哥,回去吧?!?/br> 周梨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他不說,她也拿他沒辦法。 倒是江重山, 腳生了根,一動不動。周梨也只能佇立在原地等他。 周梨一直覺得,逼人說出不想說的話也是很殘忍的一件事情, 一個人不說自有他的原因。 江重山開口道:“明天你就和重雪離開清河?!?/br> “為什么?”她問:“重雪不會走的,你也知道他的性子?!?/br> 他一哼, “那就綁他走?!?/br> 周梨笑道:“那你綁吧,我可不綁, 他要知道我綁他,醒過來定要敲我的頭?!?/br> 江重山低頭不語,眼神沒有焦點, 也不知定在哪一處,說:“你們在這里也許會有危險,我不想重雪出事,無論用什么法子,明天你就帶他走?!?/br> “是因為那個人嗎?你這么怕他?” 江重山又不說話了。 周梨忽然覺得他現在不說話,也許是為她好,少知道一點那人背后的事,就會少一點危機。 江重山不喜歡她,她知道。江重雪不肯讓她去向楚墨白報仇,這是其一,其二,是感情上的,他覺得她分掉了江重雪一半的兄弟之情,讓江重雪在親情之外有了其他珍視的人,所以他嫉妒。 以前的江重山瀟灑大方,但是現在的江重山,不一樣了。 沒有誰會一生不變,除非那人一輩子都活得特別幸福。 “先回去吧?!彼缿{她也休想從江重山這里問出什么。 兩個人一轉身,皆怔在當場。 江重雪就站在他們身后十步開外的地方,雪雕玉砌的容顏冷得發悚。 周梨當真沒注意到江重雪也跟在身后,她一門心思想查出江重山身上的秘密。 江重雪站在那里也已經很久了,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字不漏。 于是三個人各懷心事地凝立,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尷尬。 江重山第一個動了,手持長刀從兩人中間穿過,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徑自往金刀堂的方向走去。 江重雪自然而然地攔住了他,江重山在他身上一推,江重雪大怒,雙刀在半空中交擊。 周梨不阻止不好,阻止好像也不好,正猶豫間,江重雪已用刀背輕輕朝江重山肩膀一拍,江重山往前蹌踉了幾步,正要回身,迎面刀氣襲來,金錯刀抵在了他頸邊。 江重山冷笑,“拿金錯刀對著我?” 江重雪一咬牙,干脆把刀扔給周梨,徒手對他。 江重山不想占他便宜,也徒手來對。 周梨在一旁看著,這兩人一開始還是按照武學路數交手,誰知打到一半跑偏了,也看不出是誰先耍起無賴,兩人居然學起了市井無賴,抓對方的頭發扣對方的眼睛,行跡可笑又心酸的。 扭打一陣后,兩人一起摔倒,滾落在地。 “你還記不記得對我說過什么?”江重雪低低地吼:“你說叫我一輩子都不要輕易向任何人低頭,你看看你!你方才在做什么?” 江重山臉色雪白,“我做什么,不需要你來管?!?/br> 江重雪手指痙攣地攥緊他衣服前襟,那里有描摹秀雅的一朵梅花,被他攥得扭曲蜷起,“你還記不記得你對我說過,人什么都能丟,唯獨三樣東西丟不得,尊嚴、人性、感情……你看你現在,還有沒有這三樣東西!” 江重山灰白渾濁的眼珠子早就不會動了,但是他猛地抖了一下,繃緊了身體。 “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這世上你可以騙任何人,但絕不會騙我……你,你說過的,這些都是你說過的!” 話語越來越輕,低如蚊蠅,江重雪雙肩承受不住,把頭狠狠抵住江重山的胸口,眼睛睜大,“哥,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br> 江重山沒再說什么,片刻后,他拍了拍江重雪的頭,就像少時那樣,他道:“起來,別這么扭扭捏捏的?!?/br> 江重雪狠狠一震。 那年,江重雪五歲,開始學基本功。 練功練得腳底滿是血泡,坐在地上揉著腳起不來。 江重山鼻子里一哼,道:起來,別這么扭扭捏捏的。 那時候江重山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不過比他先學了幾年,老覺得自己有資格來管教他。 他不服氣地爬起來,對他做個鬼臉。 那天晚上,江重山掀開弟弟的被子,五歲的江重雪嚇得跳起來縮在床頭,還以為他大半夜又要叫他去練功,哪知江重山只是扯過他的腳,給他上藥。 藥絲絲涼涼,至今不忘。 江重雪過了很久才拉著他一起從地上爬起,一撇頭,說:“你最好現在就告訴我你和梅影的關系,不然,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要把梅影查出來,你該知道我說的出就做的到?!?/br> 周梨微微一愣,“重雪哥哥,你也知道了?” “我看到的,”他道:“我在他的房間里發現了石花?!彼涯樑は蚪厣?,展示了他手里捏著的那朵黑色石花,氣得唇色發白,“告訴我,這四年來,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江重山的手慢慢縮到了袍子里,很久才開口:“四年前我能活下來,全因他們救我一命?!?/br> 周梨與江重雪對視一眼,問道:“梅影?” 江重山扯起嘴角:“那是江湖上的叫法,它真正的名字是圣教?!?/br> 江重雪思索許久,未從腦海里找到關于圣教的記憶,沒聽說江湖上有這樣一個門派。 他雖然年歲不大,但對江湖上百年之間的聞名大事都很熟悉,他搖搖頭:“聞所未聞?!?/br> “我當時與你反應一樣,”江重山幽幽道,“但它的確是存在的?!?/br> “江大哥,你說四年前他們救了你?”周梨喃喃:“四年前,我和重雪哥哥也碰見過他們。這么說來,這個梅影,不對,這個圣教果然不是一年前才從江湖上崛起的,仔細算來,應有四年了?” “不對,”江重山忽然說:“不止?!?/br> “不止?” 他點頭,“我遇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絕不是剛剛崛起的小門小派,你們……不,不是你們,就連我都不能想象他們的勢力究竟有多大?!?/br> 兩人不知該作何表情,身上突起了一小片寒意。 當時正派渡過長江圍攻江北,江北各處混亂不堪。 正派與邪道之間的恩怨仔細算來可牽扯到百年前了,至于到底是誰先得罪了誰,是哪個門派先開罪了哪個門派,那是根本說不清的。 江湖上還有人專門研究這個的,寫的書汗牛充棟,都能擺滿好幾間屋子,不過也沒有哪本書真能把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算清楚的。 雖然正邪兩方彼此仇視多年,但并未波及到需要大戰的地步。 然而,就在五年前,六大派之一的點蒼派與江北邀月堂發生沖突,起因是點蒼派弟子與邀月堂弟子在酒樓為了一個賣唱姑娘而起了幾句口角。 結果點蒼派弟子斬掉了邀月堂弟子一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