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屋子里靜的可怕,偶爾傳來響動也是對面周梨發出的,月光透過窗戶紙斜照進來,連光芒都顯陳舊。 約莫三更時分,江重雪忽然驚醒了。 他什么時候睡著的? 連忙去摸金錯刀,刀柄冷冽堅硬,熟悉的刀氣卷上指尖。 外面正好刮過一陣猛烈的風,嗚嗚個不停,樹葉像招魂幡欻欻著起哄。 風里好像有腳步聲。 江重雪持刀躍起,他一向能在睡夢中保持警覺,刀也不會輕易松手,從來不會睡著了就一點知覺都沒了。 他腦子里的弦一根根繃緊,凝神再聽,腳步近了,這次很明顯。 他一腳踹開了門,一陣陰風穿堂而過,金錯刀才要刺出,等看清了面前那道細長的人影是周梨,又趕緊收住了手,松了口氣,說:“是你?!?/br> 他皺著眉頭沒有好氣,“大半夜不睡覺,學夜貓子嗎?” 周梨擺擺手,豎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江重雪隨她仔細凝聽。 可是一片靜謐,什么都沒聽到,連風都停了。 “我明明聽到有人聲?!敝芾娴吐暤?。 “我也聽到了?!彼?,“我以為是你?!?/br> “我也以為是你?!?/br> 夜色里起了一片淡淡的薄霧。 金刀堂的背面是起伏的山脈,周圍十幾戶農家也離得較遠,最近的當屬是那片發生過命案的亂葬崗了。 那片亂葬崗就是四年前才有的,江北一戰死了許多人,哪有時間個個豎碑,就地一埋了事。后來那些餓死的乞丐或是貧窮人家置不起像樣墳頭的,就用草席一裹埋在了那里,久而久之成了一座亂葬崗。 “不對,”江重雪上前走了幾步,從自己的屋子看向對面的屋子,用眼神丈量,“方才的腳步聲很急,我聽到的約莫有十幾步,不是你?!?/br> 這里的格局比較窄,門對門的屋子頂多只需要走十步就到,而且周梨出門查看的時候步履是很輕很緩的,沒有那么急。 周梨也點頭,說:“重雪哥哥,你有沒有覺得奇怪?!?/br> “什么?” “我方才在屋子里找了半天,沒找到蠟燭?!?/br> 這也是奇怪的事情么。江重雪默然。 如果這幾年真的有人住在這里,那就的確很奇怪了,不可能所有屋子都找不出一根蠟燭。 第27章 大哥 這時, 不知何處傳來細微響動, 兩人齊齊一凜,同時掠了出去。 夜色已經很沉, 一輪明月懸掛,孤清冷寂的金刀堂內流淌涼風。 來到回廊,沿著回廊走到前廳, 再轉到一處花葉濃蔭之地。 細微的聲音又來了, 這次帶了殺氣,他們閃避得快,一枚暗器牢牢定在身后的柱子上。 除了他們, 這宅子里還有人。 江重雪挾了金錯刀登上屋脊,居高臨下地把整座金刀堂盡收眼底。 這一看,當下大駭,居然有白色煙霧四處游蕩, 浸透在夜色里,蔓延得悄無聲息。 他以為是夜霧,沒想到是人為放的毒煙。難怪方才他睡得那么熟, 把養成多年的警覺都丟了。 “閉氣?!苯匮_底下一喊。 周梨趕緊自封xue道。 金錯刀出手,朝毒煙一刀劈下, 那煙如有形有識,能感覺到痛, 抖抖落落地潰散,不消半會兒再度聚集成形,妖精似的, 歪歪扭扭地搔首弄姿。 江重雪把金錯刀往周身劃出鋒利的一圈,刀氣四溢,一丈內的毒煙被逼退。 裹挾的刀光在昏天黑地里像一抹流星閃過,就是這一剎明暗,讓周梨看到一個身影,蓋著黑色袍子,全身上下藏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看不到,她脫口而出:“背后!” 但見江重雪快速回身,追著那道黑影幾個起伏落在一處庭院里。 那黑衣人的動作竟是極快,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重雪一貫對自己的輕功很有信心,一般而言持重刀的武者大多數都靈敏極低,就是為了避免這一缺點,金刀堂的武功都是極重輕功身法的。 黑衣人的動作快,江重雪就比他更快,幾乎是貼著他衣袂而行。 這樣一來就更能把這人看清了,然而即便看清了也并沒有什么太大作用,因為這人真的是渾身漆黑,他的臉與其說是臉,不如說是一塊黑布,五官都藏在衣服里,眼睛也沒有漏出來。 這人要么是個瞎子,不能視物,要么武功超絕,不需要視物。 對方也是個用刀的,而且也是重刀,武功的確不弱,與他對了幾招絲毫不落下風,只不過刀氣凌亂,內息也雜,江重雪由此而知他身上應該有傷。 使重刀。 熟悉的輕功步伐。 熟悉的身法。 江重雪忍不住多瞧了他兩眼,伸手要去掀他的袍子。 黑衣人避開,借了墻角一閃,剎那消失。 他追出去幾步,已聽刀劍交擊的聲響從前面傳來,周梨和黑衣人動上了手。 他上前助戰,站定一左一右兩個方位,把黑衣人壓制在圈子里。 那人探手入懷,也不知掏出了什么東西朝江重雪所站的方向隨手一擲,江重雪偏過身子,東西落了空,一沾地就噴出毒煙,他立刻用刀背一擋,把煙霧逼退。 那邊周梨擋住了他的去勢,二十招之內,已把他逼到絕境。 修羅劍法使起來又狠又戾,襯得周梨清秀的眉目都平添了殺氣。 周梨在和這人動手的過程中微覺奇怪,這人的內力實際上很深厚,但卻極其雜亂,內傷不輕。 忽然,黑衣人退了三步,輕輕喘了口氣。 這是打斗以來他第一次露出活人該有的樣子,原來他也是會呼吸的,看他的樣子,真比死人多口氣,像從地底爬出來的一具干尸。而且干尸還有一雙無神的眼睛,他的臉上卻是一片漆黑。 他蹌踉一下,再把刀舉起來的時候招式變了,變得大開大合,異常剛烈迅猛。 他出招,周梨拆招,但周梨卻瞬間覺得奇異,這人的刀法突然變得流暢了。 就好像先前他是在使著一門并不順手的武功,舍棄了之后,又使起了自己拿手的,這拿手的武功與方才完全不是一個路數,更加剛猛,也更加漂亮。 周梨忍不住道:“這是……” 流金刀法?! 不,不是。 這比流金刀法更上一層樓,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周梨四年來不知和江重雪切磋了多少次,對流金刀法可謂熟門熟路。 江重雪死死盯住這黑衣人,臉色越來越沉,但是眼睛越來越亮,要在他身上扎出洞來。 他緊緊捏住金錯刀,心頭震動波及全身,眼睛里爆出血紅,嘴巴里低語:“千錯刀法,千錯刀法……你是什么人!” 最后一句聲嘶力竭地從他嗓子里吼出。 千錯刀法。千錯萬錯,刀法無錯。 江重雪奪身上前,一臂攔開了周梨,獨自與黑衣人交手。 金錯刀光芒乍現,讓漆黑的夜色也為之亮了一亮。江重雪用的自然是流金刀法,以流金對千錯,就像兩個長得極其相似的人站到了一起,彼此對視,內在流著一樣的血。 黑衣人很快也露出了驚訝,原先每一招都是下了死手的,而后慢慢開始收斂了殺氣,點到即止地試探。 這邊的江重雪亦如是,一場酣斗轉變成了喂招,隨即黑衣人步法輕盈地后退站定,習慣性地將刀往肩上一抗,那個動作讓江重雪的眼睛直了直。 終于,對方慢吞吞地從唇齒間擠出幾個字:“你使我金刀堂的流金刀法,你是誰?” 江重雪的眼眶霎時熱了,滿面驚喜交雜,又微微茫然,好像眼前一切太過荒唐,太過無稽,讓人難以置信。 一個人縱使千變萬化,縱使藏住了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身,縱使皮rou皆毀毛發不附,但只要嗓子不壞,聲音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所以他開口的一剎,江重雪已將他認出。那是一個縱使斗轉星移滄海桑田,他都絕不會忘記的聲音之一。 江重雪勉強定了定心神,但壓不住心胸里的驚濤駭浪,啞聲道:“你何不看一看我,或者,讓我看一看你?” 那人莫名其妙被激怒,抬起手,一刀刺過來。 江重雪沒躲,肩膀實打實地挨了這一下,一團血花滲出,濡濕了一大片前襟。這一刀很普通,任誰都能躲過,那人像沒料到,微微一愣。 “重雪哥哥!”周梨一急,趕緊用手捂住他的傷口,卻換來對面的黑衣人驚覺地抬頭,動作幅度大了,總算透出了一點黑袍下的臉,只是一個瘦削尖銳的下巴,膚色貌似十分蒼白。 他猛地靠近過來,陰冷氣息一并送至,身上伴隨古怪的腥味,“你叫他什么?” 周梨咬牙瞧了瞧他,又回頭瞧了瞧江重雪非人一般的蒼白面色,終于道:“江重雪,他叫江重雪?!?/br> 黑衣人愣住了神,好一會兒,才說:“不可能?!?/br> 說完閉上了嘴,許久也不出聲,低垂著頭,像在思索什么難解的謎題,肩膀受不住刀的重量般,微微佝僂著,那個姿勢看過去,有些呆滯木然。 江重雪的聲音竟帶了點哭腔:“你若不想看我,覺得我在騙你,可以看一看我手中的刀。金錯刀,你總不會認錯的。這世上,不會有第二把金錯刀?!?/br> 那黑衣人想了想,點頭說:“把你的刀拿過來?!?/br> 周梨替江重雪把刀放在那黑衣人的腳邊,黑衣人蹲下,手從袖子里滑出,手背上覆著嶙峋錯布的傷,皮膚都潰爛了,紫紅一片。 江重雪的眼角禁不住跳動。 周梨終于知道他身上的腥味是從何而來了,光是露出的手背就有這么多傷,身上恐怕也有。 他慢慢摸索金錯刀,從冰冷的刀刃至刀柄,一點也不怕被它劃傷,指尖緊密地貼上去。 刀上的蛇腹斷紋雕琢精細,非常的繁復,但是他卻與金錯刀心有靈犀,能夠一絲不錯地用手指沿著紋路迂回蜿蜒,仿佛臨摹,惟妙惟肖。 這的確是金錯刀。什么都可以仿造,但是這絕無僅有的刀氣,是金錯刀才具有的。 黑衣人的手在發抖,夾雜了一股狂喜狂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