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他身體僵了一僵,她還以為他這么害羞正想取笑兩句,一歪頭,看到岸上四個熟悉的背影。 盯在江重雪這里的癡戀目光很快就勻了一半給岸上那四個素衣潔白的人,尤其是當先的男子,面容如玉目光如雪,清泉春風般的氣質。 也不知身邊的另一個人說了什么,那張幾百年都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浮出一個清清淡淡微不可查的笑意,這一笑起來,真的是春風尚且不如了。 冤家路窄。周梨頭疼地扶額。 楚墨白和柳長煙怎么會在這里? 四個人旋即踏上甲板上了船,選了個最能看清江上風光的好位置。 柳長煙話多,嘰里咕嚕地嘴皮子不停,在說著不知哪里聽來的鄉野笑話。 楚墨白一聲不吭,身邊的南山和景西一個冷靜地擦杯子,一個更加冷靜地倒茶,都表現出了極好的修養,但其實耳朵豎得高,明明十分在意這笑話的結局,偏要裝著無動于衷。 小樓規矩,切忌無端惹笑,尤其掌門不笑,他們更不能笑。 柳長煙看一個笑話說完這三個木頭也沒給他應有的反應,大為失望,跑到船尾看風景去了。 跟三個木頭上路,真是要了命了。 柳長煙帶著顆游山玩水的心,楚墨白卻沒他這么輕松,他北上是為追查梅影的。 小樓一早接到消息,江北有梅影的線索,又有人死于石花之下,若非求醉城一事迫在眉睫不得不先插手擺平,他此刻都已到了江北。 路上因為多番明察暗訪,腳程并不算快,而周梨和江重雪正好也耽擱了幾日,于是撞到了一起。 船尾人多,幾個不經事的孩子往船舷上爬,又有幾個附庸風雅的公子哥談經論道。 柳長煙喜歡煙火氣,頓時心情愉悅,貪看遠處山水,和周梨只有幾人之隔。 周梨手上的緞子細細地綁在了江重雪的烏發間,她笑道:“好了?!?/br> “嗯?!苯匮]說什么,抱著刀斜依在角落,閉上眼睛休息,不管周圍出了多大響動,他都視若無睹。 周梨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把注意力放到她剛剛綁好的緞子上。 那里,她偷偷用他的發編了個蝴蝶結。 未幾,大船起航了,駛入汪洋江河。 第26章 傷懷 船在江上走了三天。 大船重新靠岸駛入一片碼頭已是三天后, 腳踏到陸地上時就是到了江北地域了。 這一天天氣晴好, 萬里無云,眺望遠方的時候, 碼頭與天銜接。 楚墨白一行晚些時候才下船,那時周梨和江重雪已走遠。 從水路再轉陸路,按江重雪的話, 快馬急行十天可到。 周梨第一次到江北, 她生長在江南邊境,江南氣候濕潤風力微弱,江北則不同。 不過與她而言也沒有太大變化, 大概是少時的經歷,她總能很快就適應任何一個地方。 江重雪對江北一帶可謂輕車熟路。 十歲那年他就一個人偷了金錯刀攜了一小袋銀子出門行走江湖,一走就是半年,看遍了江北的山山水水。 他一個小孩子, 身高不及五尺,卻背著把這么大的刀,神情輕松自在, 路上過客紛紛朝他側目,對著他指指點點, 他旁若無人,一張小臉滿是傲氣。 半年后一回去就被娘親暴揍了一頓, 明令禁止他再偷刀,不然就給他好看。 所以他回到江北,如魚入大海, 每一寸風景都在他眼睛里生出繾綣。 金刀堂位于清河一帶,坐落在清河城外。 兩人下馬緩行,先在城里的酒樓吃過午飯,然后慢吞吞地在街上游走漫步。 一路過來都是快馬加鞭,如今近在眼前反而生出點近鄉情怯。 周梨明白江重雪的心思,也不著急催促,正好她對江重雪生長的地方覺得親切,駐足在一個兜售小玩意的攤販前與人攀談,了解了一下當地的民情。 這是她一路走來養成的一個習慣,也是江重雪告訴她的,你到一個地方,就要對它熟悉,這樣一來無論你做什么,都可以事半功倍。 沒想到這一打聽就探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周梨心里十分震驚,與小販攀談完了,微笑著挑了串打磨別致的簪子,付了銀子買下。 回過頭,她對江重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里有梅影的人?!?/br> 江重雪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 “那人說,一個多月前在城外亂葬崗死了兩個人,身上都留下了石花?!?/br> 這地方物阜民安,一向太平,極少發生命案,沒想到接連出了兩樁,府衙追查了好幾日,未有半點線索,弄得清河人心惶惶。 周梨又想起了四年前那四個分外詭異的人。 梅影每次出現,必伴隨命案。 他們行兇手法各不相一,行兇對象也沒什么太大的關聯,看似是隨性而為。 但周梨總覺得,不會這么簡單,他們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沒想到從江南至江北,連這里也有他們的人。周梨忽覺不安,仿佛陰影里有窺視的雙眼。 半天沒聽到江重雪的意見,她看到他抬眉沉思,目中光芒深邃。 城外五里,走上一條岔道,路上有幾家農戶,越往前越荒涼,已看不到人家。 周梨偷瞄江重雪的表情,始終有句話在腹內憋著沒說出口。 四年了,金刀堂四年前在與正派一戰中全軍覆沒,昔年的府邸早已沒了主人,還會在嗎? 四年人事幾翻新,也許早被拆了也未可知。 江重雪當然也有這層顧慮,可等他們停下腳步,周梨遠遠一望,看到林木間掩映了青灰色檐瓦,顯露出冷落蕭條的模樣。 金刀堂背山而建,曾經是清河一帶最出名的門派,威震一方。 這些年朝廷積弱,府衙根本不敢得罪這些江湖人。金刀堂鼎盛時期,逢年過節,府衙大人甚至還會帶了禮物上門拜訪,以求避免門派與官府之間起什么不必要的沖突。 這地方自從四年前開始就極少有人踏足了,后來有鬧鬼的傳言,官府來人查看,沒想到一去不歸,人如石沉大海,莫名其妙不見了,這就更坐實了鬧鬼一說,于是成了禁地,再無人敢來。 如今的金刀堂孤零零佇立在此,被人忘卻。 可走近了,周梨就發覺不對,等進去一看,就更奇怪。 按理說四年沒人住過該當是羅布蛛網滿是塵灰才對,可這里雖看上去荒蕪,卻十分干凈,好像時常有人打掃。 周梨頓覺詭異,寒氣竄上頭頂,攥緊了手里的劍。 江重雪卻肺腑如焚,全身烈烈地燒。 也許這世上萬物有靈,知道故人歸來,沖開了閉塞的塵埃,把蒙塵已久的歲月一并抹去,讓他看到了昔日光輝。 樹還是原來的樹,小徑還是原來的小徑,和四年前一樣。那樹下曾有人練刀有人問道,花徑前有人煮酒,酒香四溢,隨著微風飄了滿院。 現在景物依舊,人已不在。 江重雪縮在長袖里的手指攥得太緊,雙肩微不可查的顫抖,慢慢偏過頭,袖子一抹,擦掉了什么。 周梨怔了怔,她沒有見過江重雪哭,即使是提及當年的滅門,也是憤怒大于悲傷。 江重雪是太驕傲的性子,不肯在人前示弱,更別說是哭了。 可他轉過臉來,還是叫周梨看見了凝在他眼角沒有擦干凈的淚痕。 當年收養她的私塾先生就是病死在她面前,她那時候難受得像被人在心尖上剜掉了一塊rou,而江重雪的經歷比這慘烈十倍,她無法想象他當時是怎樣熬過來的。 半晌,兩人在大廳的神龕前看到了江家的牌位。 江重雪沒有給父母建造墳冢,當時江北一片混戰,雙方積壓了數十年的恩怨一觸即發,殺紅了眼,哪還有什么正派魔道之分,個個都殺人成狂,若是被不懷好意者發現了金刀堂堂主的墳冢,恐怕早被掘出來毀尸千遍了。 神龕前有香,看來有人時常祭拜。 周梨現在也不怕了,反正已經進來,就是真的有鬼,看看它敢不敢出來與她較量。 她抽了三支香供奉給江家人,又抽了三支給江重雪。他接過時手指微抖,彎下腰的姿勢出奇地帶了脆弱。 這天晚上就歇在了金刀堂里。 周梨出門到城里買了酒食帶回來,用油紙包著,冒著熱度和香氣。 她忍不住又打聽了一下那兩樁發生的命案,由此知道了命案發生的地點就在城外的亂葬崗,正好處于金刀堂正北角的方向。 死的是當地的一個樵夫和一個農戶,都是因為走夜路,穿過那片亂葬崗時徒然遭到伏擊,尸體被懸掛在大樹上,嘴巴里塞了朵石花,就連背脊上也被利器刻下了梅花圖案。 這手法讓周梨覺得哪里不對。 梅影行事一向干凈,從不拖泥帶水,這兩起兇案卻有矯柔造作之嫌,特意刻下梅花圖案和死后把尸體掛在樹上這兩點就不像梅影的人會做出來的。 而且梅影殺的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為什么要殺兩個無足輕重的老百姓? 越想越是一團亂麻,她甩甩腦袋,快步回到金刀堂,發現江重雪已把整座府邸翻查了一遍,聲音沉沉地道,“沒什么異像?!?/br> 他眉目還略帶悲傷,但眼睛里的神采已恢復冷靜。 一個地方久無人住必定陰涼入骨,但金刀堂內不止干凈,而且是有溫度的,雖然痕跡不明顯,但角落里的一根頭發絲,或是一個茶杯擺放的位置,都昭示這里有人住過。 周梨試探地問:“江家可還有其他親戚嗎?” 江重雪把唇色抿得一片雪白,搖頭。 這就奇怪了。如果是當地的乞丐借瓦遮頭,斷不會把這里打掃的一塵不染。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被人鳩占鵲巢了。 江重雪也想到了,眉毛鼻子扭在了一起,怒火中燒,幾乎咬牙切齒。 “不管是誰,反正看樣子,他都已經走了,”周梨道:“明天我們就把這里清理一遍?!?/br> 金刀堂在江重雪心里位置極重,有人膽敢碰金刀堂里的一事一物,這讓他渾身難受。 周梨心想,這鳩占鵲巢的人能不動這里的物什,也沒有對供奉的牌位不敬,算是不錯了,許是住了別人的屋子心中有愧。 兩人填飽肚子之后回到屋里休息。 一路車馬勞頓,都沒有睡個好覺。 江重雪還是住在他從小到大的那間房屋里,周梨住在他對面。 屋子里的陳設不變,不過原先放在屋子里的東西都已經不在了。他朝老地方摸索蠟燭想點亮燭火,發現那里什么都沒有,是空的。 他愣了愣,抱著金錯刀在床上枯坐,在黑暗里瞪著一雙血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