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她看到外面的街道已經清空,昨天小樓弟子已把大批武林人士送出求醉城,只剩下兩名弟子正在斷后。 她回過頭,發現江重雪豎著耳朵在聽鄰桌的人說話,她也凝神去聽。 說的是梅影,還是老生常談于那幾樁駭人的命案,這些江重雪都已從陸蘊嘴巴里打聽出來。 江重雪細細思索糾纏在心頭的疑慮,慢慢從中找出了線頭。 “阿梨?!?/br> “重雪哥哥?!?/br> 兩人異口同聲。 江重雪打住了,“你先說?!?/br> “你還記不記得四年前我們躲在破廟的那天?” 周梨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江重雪當然記得,那次他被楚墨白一掌擊傷,險些喪命,晚上的時候,在一間破廟里避雨。 “那幾個穿黑袍的人,還有那個想偷我東西卻莫名其妙發了瘋的人,”那一晚的零星剪影逐漸拼湊成形,周梨低低道,“那人死的時候,我看到那女子隨手擲過來一樣東西,好像是一朵石花?!?/br> 江重雪要說的與她不謀而合。 當時他雖然重傷,但中間有一段時間是清醒的,察覺到他們在用傳音入密對話。 那四人里的女子武功詭異,他當時暈了過去,沒有看到,但從周梨的形容來看,練的估摸是攝魂術一類的武功,這種武功傳自關外,源于某種秘術,據說可以擾人神志。 光是這女子的武功就這么恐怖,其他三人怕也非等閑之輩。 關鍵是那朵石花。 如果這四個人真的與梅影有關,那么,梅影出現在江湖上就不是一年前,而是更早。如果這層推斷是正確的,這樁事就變得更加詭異。 “重雪哥哥?!?/br> 周梨忽然叫了他一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他隨周梨的目光看去,一白一青兩道身影從樓上下來,他瞳孔微縮。 楚墨白和柳長煙。 還在外面張羅斷后的兩名小樓弟子進來與楚墨白回報情況。 這兩個人周梨昨晚在梅山上見過,與哥舒似情交過手的,一個叫南山,一個叫景西。楚墨白回了一句知道了,轉頭與柳長煙說了些什么,然后走到柜臺前把銀錢結算清楚,之后四人一同步出了客棧。 周梨看到他們跨上馬背,打馬離開。 被鬧騰了幾天的求醉城終于靜謐下來。 外面的太陽很烈,炙烤得樹葉蜷起,萬里無云。 江重雪眺望這蔚藍的天空,沉默不語。 周梨坐在一旁,看著他一霎明滅的眼神,明之時是楚墨白下樓,滅之時是楚墨白離開,他臉上的陰霾以及極力抑制的表情讓周梨有一種下一刻他會手持金錯刀不顧一切和楚墨白交手的錯覺。 但江重雪只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所有情緒慢慢消失,唯獨眼睛亮的可怕。 他低語道:“阿梨,我想去一個地方,你陪我,可好?” “去哪里?”周梨輕聲問。她打定了主意,無論他要去哪里,她都會陪著他。 “回家?!?/br> “回家?” “對,回江北,清河,金刀堂?!?/br> 他微低了頭,垂下的發遮住眼睛,一并蓋掉里面的光亮。 四年未歸,他是時候回去一趟了。 周梨抓住他的手,他回過頭來,她對他微笑,“好,我們回家?!?/br> 第25章 途中 一路北上, 先走陸路, 后轉水路。兩匹快馬并鞍而行。 走了三四日,行至一個村落。 還處夏末, 午后驕陽正烈,村口搭了個涼棚賣茶,一文錢一碗。小地方哪有什么好茶, 普普通通裝在大碗里浮著幾根茶梗, 好在走路的過客也不甚在意,只求熄一熄燥火。 從涼棚的位置往外看,恰好能看見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坡。 向茶博士一問, 說是那山坡前是處古驛道,荒廢良久,并無人煙,過路的行客都不往那處走, 寧愿繞遠路。 周梨奇了,問:“這是為什么?” 茶博士嘆口氣:“那里常有剪徑的強盜出沒。兩位面生,想是第一次到這里, 可千萬別往那處走,走大道, ”好心地給他們指了路,說:“雖然多費一日腳程, 不過安全哪?!?/br> 周梨與江重雪互看一眼,向茶博士道了謝。 茶喝完,江重雪丟下兩枚銅錢, 兩人打馬從涼棚離開。 茶博士把搭在肩頭的布一抹桌子,收碗時放眼一瞧,剛走的那兩騎直直沖向那處古驛道,他吃了一驚,一眨眼馬兒已跑得沒影。 還真有不要命的。茶博士嘟囔,搖搖頭。 茶博士沒有撒謊,那條路上的確埋伏了強盜,專門打劫過路的行客。走出半日的路程,果然就遇到了他們。 兩人坐在馬背上,打眼掃了一圈把他們團團包圍的數名粗漢。 “重雪哥哥,你來還是我來?”周梨問他。 江重雪瞇眼一覷頭頂毒辣的日頭,懶洋洋道:“熱得很,不想動?!?/br> 周梨興奮道:“那我來?!?/br> 江重雪鼻子里哼出一個音,算是應了。早知道她想出手,所以讓給她。這樣也好,周梨現在武功是不錯,但缺少臨戰經驗,經驗這東西是別人給不了的,須得自己從每一次的交手里逐漸積累。 強盜們大概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傷及自尊,集體面露兇光。 江重雪抬手搭在額頭,遮了遮灼眼的烈日,樹上的蟬聲嘶力竭。 等他把手放下時,周梨已坐回馬背,清秀的臉蛋沖他一笑,多少有點要得他夸贊的意思。 江重雪在陽光里看她纖細的眉,如小荷露出尖尖角,眼里光彩奪目,不由也笑了笑。 當天便有一封信被一箭射在了縣衙門口,衙差們按信中所指來到林中,就看見了被捆得粽子般的盜匪們。 周梨很有點洋洋得意,一路上不斷地把這樁事提起,直到江重雪聽得耳朵起了繭子,用手里的包子塞住她的嘴。 幾天后,他們又順手抓到了某個飛天大盜,得了官府重賞。路過一個小鎮又收拾了為害村民的惡霸,臨別還替他們疏通了被阻塞的井水,一身泥巴地拎著村民們非要送給他們的雞鴨在含淚的送別聲中離開了??紤]到這些活蹦亂跳的雞鴨帶著上路實在是個負擔,于是晚上就地把它們烤了。 他們兩一手烤rou功夫早就出神入化,香氣把周圍乞丐引來,眼饞地看著他們,正好吃不完,便分食給他們。 這么一耽擱,行程變緩,大半個月后終于轉向水路。 這一日刮的西南風,碼頭上停擺大船,兩掖如翅,向外伸展,起航時吹出的氣響能傳出幾里。 天空藍白相間,陽光東照。光線落在不算清澈的江水里,風很大,拂過的時候,攪碎了一江的光影。 渡過長江,便是江北地域了。 沿岸聚集了一片片烏篷船,船上的艄公正與岸上的誰厲聲吆喝,岸上有人插旗有人賣藝,熱火朝天。 這座碼頭是去江北的必經之路,過往人多,形形色色,什么樣的都有。 長江水濁,帶著點沉甸甸的什么,說不清。 四年前正派勒馬渡江,重創魔道。 不止如此,百年來內憂外患不斷,這地方一度作為戰場,血流漂杵。 就是這樣一條硬生生的天塹,隔開了中原兩端,像兩種選擇,正與邪,善與惡,亦或其他。 不過善是什么惡是什么,惡的是否一定惡,善的是否一定善,叫人摸不透。發生在這里的傳聞多了,人也變得疑神疑鬼,仿佛長江的兩端真的是全然不同的天地。 近岸的蘆葦蕩隨風拓出柔軟弧度,走來幾個當地的姑娘,提著食籃給烏篷船上的阿爹送飯,跳上船頭時裙角蕩了蕩,惹得岸上的浪蕩子吹口哨。 姑娘們懶得搭理他們,卻在某個轉頭的瞬間瞧見了淺水灣里的大船上靠著一個濃郁的背影,眉目清俊,光華幽幽,比春日里的桃花尚要好看幾分,只一道側臉,已引人遐想。 這魚龍混雜的地方,何曾有過這等相貌出眾的人物。 姑娘們一個接一個的貼耳相告,緋紅了臉頰把頭上的釵環朝他扔去。 雖然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掉進了江里姑娘們也愿意??赡侨搜勖魇挚?,剎那就把這些釵環耳墜統統接在了手里,面上一片茫然。 江重雪還當是暗器,誰知抓了一手女兒家的東西,莫名其妙地盯著底下一片鶯鶯燕燕的歡聲笑語。 他覺得無聊,神色冷淡,手里的東西扔又不是拿又不是。 周梨見狀默默接過,唰唰幾下風聲,那些釵啊花啊的就回到了姑娘們的頭上,姑娘們驚呼一片,撫著發端跳腳,差點把船掀翻。 嗯,手法干凈利落,不錯。 江重雪待要夸獎幾句,見她臉上沒什么好神色,挎著兩邊嘴角低低道:“姑娘家也不矜持點?!北亲雍吡撕?,扭過臉去。 頭頂傳來兩下笑聲,江重雪歪著頭,嘴角吊起弧度,一雙眼睛盯著她看。 周梨心虛,“你看什么?” 他笑起來:“別人送我的東西,你不經我同意,怎么就給扔回去了呢?!?/br> 她大為生氣,“難道你很喜歡?” “喜不喜歡在我,扔不扔也在我,你急什么?!?/br> 他一副悠閑模樣,語氣輕松。周梨氣得不輕,盡量擺出一張冷臉,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你難道是嫉妒別人喜歡我不成?” “……”她把語氣擺的四平八穩,“別人喜不喜歡你關我甚事!” 這個人面對其他姑娘的時候不知所措的,怎么偏偏面對她的時候嘴巴這么利索? 身邊沒動靜,周梨以為他還在醞釀著怎么捉弄她,惱火地回頭一看—— 江重雪的發帶斷了,他蹙眉地盯著手心里斷成兩截的墨色緞子,拿這一頭在風里狂舞的頭發沒轍。 他背后是巨大的水天一色,紅衣裳的江重雪置身其中,仿佛水火交融,那畫面亮眼,引發船下姑娘們的一片驚嘆,被江重雪狠狠的一記眼刀嚇得噤聲。 周梨笑了,取過緞子在中間打個結,重新為他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