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她千里迢迢地來助他一臂之力,他能不能有點感恩戴德的表現? “我在查?!备缡嫠魄橛挠牡亻_口。 “哦?”陳妖眉眼一挑,這倒難得,她還以為這家伙壓根不會在意被污蔑,竟然會主動追查,“梅影嗎?” 哥舒似情點頭,說了五個字:“岳陽哥舒府?!?/br> 陳妖臉色唰地一變,良久才道:“你覺得與‘梅影’有關?” “不錯?!?/br> 怪不得他會費心去查。 陳妖心不在焉地把一塊小石子踢進池子里,看著它綻開水花,慢慢沉下去。 二十年前,岳陽哥舒府名噪一時,有掌毒雙絕之稱,因為家主哥舒曼使的一手好掌法,而妻子秦青梅則精通醫理毒性,哥舒府的小輩也是能人輩出,風頭無兩。 陳妖打小被哥舒府收養,師從哥舒曼,所以她與哥舒似情也算青梅竹馬。 后來因為哥舒輕眉與謝天樞的恩怨,哥舒似情就跟隨母親遷出家宅來到梅山避世了,不過兩人依舊常有書信來往。 她出師之后在外行走江湖,一年多回去后,卻發現哥舒府內人事大變,哥舒曼與人比武傷了經脈,竟成廢人,癡癡呆呆連話都說不出,秦青梅為夫報仇結果一去不歸,音信全無,是死是活至今不知。 諾大一個哥舒府如受詛咒,慢慢土崩瓦解,小輩們要么出走要么消失,不及半年,大廈將傾。 后來她與哥舒似情兩人力挽狂瀾,總算保住了一點哥舒府最后的家底,求醉城與碧水宮就是在這家底上建立起來的。 但是,當年哥舒曼到底是和誰比武,是誰有這么大的本事挑斷他的手筋腳筋,而秦青梅,又到底去了哪里,他們查了這么多年,仍舊一無所獲。 這時弟子來稟,山下有人夜襲。 “又是那些家伙?”陳妖冷笑一聲,拍拍手,“正好我手癢,我去替你料理了?!?/br> 離去前又回過頭,像要解開一個千年疑惑似的問:“哥舒,你整日間把你這張臉涂得像個鬼,你那張臉上藏了什么不能見人的秘密?!?/br> 意料之中地沒有得到回答,陳妖又一陣風似的蕩了出去。 哥舒似情長身玉立,水面清凌凌地晃出他的倒影,他摸了把臉,抹下一手的白粉,水面照出他怪異模樣。 世人都戴著面具過活,換一個人換一張面具,他不過把面具涂在了臉上而已。 忽然,水面被掀起,打散了他可笑的倒影,大潑水花漫天飛濺。 周梨從水里探頭,張口大呼,漲紅著臉,在四濺的水花中不偏不倚地和哥舒似情打了個照面。 第22章 胎記 周梨探出水面, 打算立刻逃走, 不過她馬上發現了不對勁。 等一等,這姑娘的胸呢, 怎么是平的? 就是胸小,也不能小到這種地步吧…… 目光慢慢下移,她看到了要命的部位。 等一等, 這姑娘的生理結構不對啊。 周梨覺得血液直沖面額, 有液體從鼻子里滑落,啪嗒,在水里暈開。 等一等, 她怎么流鼻血了? “這水底下怎么還藏了個美人?” 這姑娘……不,這比姑娘還美的大男人說話了,聲音一出口,周梨熱乎乎的面頰瞬間抽血, 從頭涼到了腳。 這怪異的聲音她記了四年,除了求醉城城主之外還能有誰。 哥舒似情殷紅的唇噙著似笑非笑,傅了□□描眉畫睛的臉怪是怪的, 但不可否認還是好看的,像戲臺上濃墨釉彩的優伶。 這個動作讓周梨渾身的毛孔都炸開, 她趕緊揮手格擋,手背觸到他濕滑肌膚, 嚇得她縮手,怕中了他的毒。 這方池子不大,況且又是在水里, 即便動手也無法大開大合地施展起來。 兩人只堪堪對了幾招,周梨運掌往前平削,哥舒似情并指前探,一擊之后未有勝負,兩人同時收手。 “這水下不止藏了個美人,美人功夫還不錯?!彼{笑。 周梨沒吭聲,劍如出水芙蓉,在池子底下旋開水波,往上越出水面。 哥舒似情偏眸看她,帶點沉思,笑意不減,“六道神功?修羅劍法?你見過聶不凡?有趣?!?/br> 周梨微驚,知道六道神功的人極少,聶不凡被關多年,外界根本不知。 她出劍快捷,割斷哥舒似情鬢邊碎發。 哥舒似情把細致的眼角揚了揚,在這當口把手一收,細若無骨的手掌縮回了水里。 周梨奇怪,不知他何意,反手把劍刃朝他光潔的肩頭壓下去。 突然,她覺一陣暈眩,眼睛模糊起來。 哥舒似情笑了笑:“你都已經中毒了,自己還不知道嗎?” 周梨臉色僵住。 這池子不單只為洗澡,也是哥舒似情的修煉場所,只有哥舒似情能進,別人要是進去了,水一沾上皮膚,則會中毒。 哥舒似情往池子里鋪了很多藥草,以此來提升自己的煉毒修為,這些草藥不乏毒性強烈者,不通此道的人,很容易中毒。 周梨現在手不能動了。還有身體各處,都不能動了,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 她臉色蒼白,驚恐看他。 “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小姑娘家,不要隨便和男人靠得太近么?!备缡嫠魄槁龡l斯理地說,“你敢上梅山來,還敢進我的水池,膽子不小。那些名門正派居然派一個小姑娘來,還躲過了我弟子的耳目,你們倒是厲害。只是,你究竟為什么會六道神功?!?/br> 周梨眼前花了一花,頭皮發麻四肢虛軟,她忍了一陣,想讓自己堅持下去,但實在忍不住,頭暈目眩地往后倒下。 不等池水兜頭漫過,一只手牢牢托住了她的后頸,溫柔道:“別怕?!?/br> 周梨睜大了眼睛,看著哥舒似情湊近自己。 這樣近在咫尺的距離,益發覺得哥舒似情長得妖異無常。 這與江重雪不同,江重雪雖則漂亮,但尚有陽剛的男性之氣,行為舉止更沒有一絲柔媚之態。哥舒似情截然相反,把他往戲臺上放,最好的花旦都相形失色。 哥舒似情考慮著怎么對付這姑娘,他有的是閑情逸致,或殺或囚,或蒸或煮,或虐或毒,都無不可。 看在這姑娘長了張好皮相的面子上,該對她下手輕一些。 月色撩人,哥舒似情打定了主意,決定先把她給玷污了,再追問聶不凡的事。 正好陳妖都嫌棄他娶不到姑娘,娶太麻煩了,玷污一下就好。 他像在檢查周梨夠不夠格給他玷污,手指挑開她的衣裳,露出大片雪白肌膚。 他含笑用目光輕輕掃過,歡喜地看到周梨露出畏懼神色,他一點也不著急,慢慢欣賞。 誰知看著看著,目光忽而定住不動。 周梨全身發抖,氣血四躥,在衣襟被挑開的時候眼前都黑了一黑。 她讓自己冷靜,把內力積聚起來,壓住身體里不斷冒頭的毒素,在這過程中,她眼珠往上一翻,卻發現哥舒似情的表情變得古怪,眼睛通紅,無比駭人。 周梨好看是好看,但哥舒似情也是看過許多美人的,又見慣了自己母親的絕世容顏,周梨在他眼里不過算是清秀干凈而已,不至于讓他看呆了眼。 況且他不是在看周梨的臉,而是在看周梨肩頭那塊不大不小,從小便陪伴著她的朱褐色月牙胎記。 這并沒有什么稀奇的,很多人身上都有胎記。 可是哥舒似情的目光猶如千斤重,呼吸緊促,噴薄在周梨臉上。 他身上的味道奇異,像某種花香,又像某種毒蟲,聞多了會覺得他的氣息都是有毒的。 那塊胎記吸引了哥舒似情全部的注意力,就連周梨握緊了劍慢慢抬起手臂的動作他都沒有發現。 她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毫不猶豫地一劍揮下,實打實地刺中了哥舒似情的左肩,劍尖沒入三寸。 哥舒似情痛極悶哼,閃電般看了周梨一眼,右手握住劍刃。 周梨呼吸不勻,面色慘白如紙。 這是個極詭異的過程。 她尚且虛弱,動作遲緩,憑哥舒似情的功力,明明可以折斷她的劍,但他卻沒有這么做,而是緩慢地把劍帶出皮rou。 周梨甚至感受到他故意讓劍在rou里絞了絞。 她詫異地看他,驀地把劍拔了出來,甩出一連串的血,提前結束了這場酷刑。 周梨渾身濕淋淋地躍出了池子,腳不沾地地往前疾馳。 背后很快傳來了追趕聲,她倉皇四顧,一只手忽然從黑暗里伸過來同時把她往偏處一帶,她本要掙扎,看清了是江重雪后,長吁了一口氣,安心地被他抱在懷里。 追趕的腳步聲就此停下。 哥舒似情披了一件極長的衣裳,長發未挽,腳也未著履,赤著雙足也不管踩到的是污穢泥土,他本是生性極潔癖的人。 肩上的傷還在滲血,把他才穿上的衣裳浸透。他把衣領扯開,然后忍痛抹了把傷口,掌上全是血。 傷口周圍的胭脂粉末被他用血擦掉了,他看到自己肩上那塊與周梨一樣的胎記。 頭頂明月皎潔,如水的色澤遍撒梅山。他閉了閉沙漠中缺水人般鮮紅的眼,耳朵里密封住陳年的舊話—— “殺了她!情兒,殺了她!” “為什么?”他大哭著凄厲地問。 沒有得到答案,那個聲音只是一味地對他說:“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年少的他痛哭失聲。 從此他的夢中永遠縈繞血的味道。 月光映出哥舒似情涂得煞白的臉,冷卻了多年的血guntang起來,重新把惡夢般的往事勾勒成形,再度放到他面前。 周梨那一劍雖非要害,但久不止血,也讓身體逐漸吃力,可他如無知無覺,忽然仰頭長嘯,內力迸發,聲音傳出數里,把傷口扯得更裂,血流如柱。 他不信因果輪回,更不信鬼神魍魎,如果有的話,這世上有的人早該為自己的罪行死上千遍萬變,包括他。 但此刻呈現在他面前的卻是早該沉淪地獄的靈魂,那個靈魂還是他親手結束,親手送上的黃泉路。 為什么,難道這世上真有所謂冥冥中的注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