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照理說小樓只教本門弟子武功,但上任掌門慕秋華看在柳長煙資質上佳,破例收了柳長煙,其后柳長煙還與楚墨白一起被慕秋華收為關門弟子。 但江重雪卻更在意陳妖的這套掌法,很像當年岳陽哥舒府的武功。 哥舒府以掌法聞名,哥舒輕眉的尸身就是用哥舒府最出名的化雪手封存。 他暗自思忖,這么看來陳妖與哥舒似情原來有私交。江重雪始料未及,沒想到碧水宮和求醉城都與當年的哥舒府有關。 他出神想著,忽聽前方柳長煙傳來一句:“十招已過,姑娘請罷手?!?/br> 陳妖笑道:“妖女怎么會守信?” 柳長煙皺了皺眉,陳妖一只手從他面前拂過,柳長煙順勢轉身,同時握住了她帶著軟鐵手套的手。 陳妖驚訝道:“你怎么能握住我的手?” 她的語氣就好像柳長煙要占她的便宜,她微微偏頭,笑瞇瞇地道:“我這手套有毒,你說你,怎么能握住我的手?” 柳長煙赫然翻開手掌,掌心幾道黑線浸透了皮膚順著經脈開始運行。 這妖女! 陳妖這手套上的毒還是哥舒似情親手炮制,沾上皮膚即潰爛,要是沾了血,三炷香之內定然死相慘絕。 柳長煙下意識運功逼毒,但卻催發了這毒更快地在經脈中行走。 陳妖慢吞吞地補充:“我這手套上的毒有些奇特,你可別運功,不然毒走得更快?!?/br> 柳長煙:“……” 這妖女說話慢半拍,是故意的。 柳長煙強撐著提起劍,眼睛卻因為毒素一陣暈眩。 陳妖嬌笑一聲,回到轎子里把簾子一放,在她一聲利落的“起轎”里,轎子竟憑空往上升起。 四個轎夫輕功底子不弱,竟在半空中駕起這轎子,從眾人的頭頂飛了過去。 江重雪抬頭看那轎子時發現天邊夕陽快要落盡,他瞬間凝眉。 不好,忘了時辰。他趕緊撇下了這里的sao亂,快步離開。 第21章 澡池 半月掛在天上,夜色喧鬧。 火把執得多了,空氣里盡是松脂味。 漸漸的,鬧聲停止了,數十個人躺倒在地,一行紫衣人走過來,身上皆掛血珠。 周梨蟄伏在樹上向下望去,樹葉縫隙里露出她一雙眼睛。 其中一個道:“如何處理這些家伙?” “都扔下梅山,敢來梅山送死,這就是下場?!闭f完緊接著追問:“城主呢,還沒找到嗎?” 那幾個紫衣皆搖頭嘆氣。 城主就是有這種本事,像生活在這山中的野獸,熟知每一處犄角旮旯,恁地就隱去了蹤跡。 “會不會在書閣里看書?” “許是在哪里賞月?!?/br> “不,我覺得他在洗澡?!?/br> 那個較為年輕的弟子聽了皺眉,“現在狀況緊急,山下聚集了這么多沖我們來的人,城主怎么會有心思去做這些事?” 其余幾人有默契地點頭,“沒錯?!?/br> 年輕人看他們聽進去了自己的話,喜道:“就是說嘛……” “那我去書閣找?!?/br> “我去山上的亭子里找?!?/br> “……” 等他們在曲徑小路上走遠,周梨身如輕羽地從高樹上落地。 江重雪入夜未歸,她原是想下山去找他的,卻聽到這廂的打斗聲,藏在樹上觀察良久。 地上的尸體還未被清理掉,血流進了泥土。 周梨四下查看,用劍柄拂開面前的枯草衰楊,突然腳下不知踩到什么,整個人往下沉去。 下面一大片地竟然是虛空的,緊接著頭頂閃過奪目銀光,一張密匝匝的銀絲大網覆蓋下來。 梅山上的陷阱江重雪畫過地圖,她早就看熟了的,沒道理忽略了這處。 她當機立斷地旋身躍起,飛快拔劍朝那張大網一劈,劍風聚滿了力量,弧度優美又肅殺,大網被她一劍挑開,她輕巧地從豁口擠身出去。 足不點地地飛了一陣,又遇陷阱,險些被倒掛樹上。 她終于確認梅山上的陷阱一定是變更過了。 她連吃兩虧,警覺了不少,放慢了速度前行。 走出一段路,只見滿地紅花,顏色嬌艷,中間露出一條花徑小道,覆蓋苔蘚,一草一花,色澤濃淡相宜。 周梨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梅山很大,即便是在這里生活了四年,她也只掌握了冰山一角,山上有許多地方她都不曾踏足。 用劍撥開面前花草,花枝十分柔軟,經不起她的兵刃,輕輕碰一下就掉落在地。 走出花海,她在原地打了幾轉,一陣風颼颼地淌過來,浸透了領口,加上一路緊張,出了一身冷汗。 風里帶著極重的水氣,汗水被風冰透后更覺幽冷。 往前走了十來步,四下黑魆魆的,只有頭頂微末的月色照亮前路。 不遠處的水聲漸漸清晰,潮濕的水氣從那里傳來。 她定了定神,輕輕看去,是一方池子。 這池不大,人工鑄成,水色深藍。水池背靠大片濃郁的陰影,藏著漫漶不清的飛檐斗拱,幾點搖曳的火光。 周梨細細一想,才知道那是哥舒似情所住的殿宇。原來她摸到了求醉城總壇的背面來了。 一轉頭,余光瞥見池中有人,她慌忙躲在一塊巖石后,探出頭去。 這人裸露著肩背浸在池子里,披拂的發絲透出點古怪的銀白,纖細的手臂舉起時,水花淌落,點碎滿池月白。 這背脊的曲線,這玲瓏的腰窩,這女子身材當真曼妙,想必正面也不會太差。 “興許他是在洗澡,你們竟然沒找這處嗎?” “宮主留步……這地方是供城主休息所用,平日里不讓人進的……” “都什么時候了還講究這些?” 一片嘈雜聲遠遠過來。 周梨大驚,人影旋即快到眼前,她這時候走人定會被發現。 焦急之間,她一頭扎進了這片池子,運起內力閉氣。 池子的底部鋪著白沙,從周梨的角度,可以看到這女子一雙細長的美腿和鼓起的臀丘。她趕緊非禮勿視地閉上了眼睛,水面上隱約有人聲,但聽不清楚。 “瞧,這不是在這兒呢嘛,”麗影旋即蕩了進來,挨近池子旁,雙手叉腰,威風凜凜地冷笑,“一早飛鴿傳書給你說我今日會到,好啊,如今我到了,不止不來迎我,還害得我一通好找,自個兒在這兒享受,你倒是愜意得很?!?/br> 陳妖聲如鶯歌,但在萬籟俱靜的夜色里不免扎了耳朵,壞了清凈。 她昂著下巴潑辣地瞧著池子里的人,用眼神在他身上扎出幾個洞。 不過那人并不理睬,好整以暇地欣賞自己蔥白似的五指,他的手非常的白,是擦了脂粉的。 見過有人往臉上涂粉,沒見過連手都涂的。陳妖撇嘴。 常年練毒養蝎的人,為了養出最好的毒蝎,便會喂以自己的血,年歲長了,手腕上被毒蝎啃噬的痕跡難以磨滅。 陳妖知道他愛美,所以把那些傷都用上好的脂粉蓋住了。但蓋住了,不代表沒有。 陳妖看過去的時候還是禁不住把眉頭擰緊,大半年不見,哥舒似情的皮膚更白了,在月影和藍色池水的映襯下近乎透明,現出底下的暗青經絡,指甲和頭發也隱隱發灰。 這幾年她每次來,都眼睜睜看著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可是當事人卻渾不介意,仿佛這身軀不是他的,靈魂也不過借住而已。 陳妖一腔火氣來的快去的也快,原想勸他一勸,但深知他的秉性,勸的動就不是哥舒似情了。 她打住沖口而出的話,轉而笑道:“我給你帶了三壺醉清風,等一下我們好好痛飲?!?/br> 他總算把眼睛往上挑了挑,向陳妖看了過去,輕輕開口:“哦?” 他非男非女的聲音,每次一聽心里總要咯噔一下。她記得小時候他聲音是清朗如明月柳樹的。 那時候哥舒似情才入毒門,練毒的時候以身試藥,結果壞了一副好嗓子,至今不能痊愈,她也搜羅過許多良藥使了各種法子逼他吃下,可惜都不怎么管用。 她揚起眉目,把方才在山下與人動手的情景告訴他,“這人來頭也算不小,是天玄門的少主,與小樓掌門楚墨白是師兄弟,我替你把他給毒了,若是你真和山下那群家伙動起手來,也好少一個對手?!?/br> 哥舒似情懶懶地回應她,還是一個字:“哦?!?/br> 陳妖又動了火氣,撩起一腳踢在池子里,水花四濺,幾滴順著哥舒似情的睫毛滑落,“你是啞巴了不成?” “你這脾氣不改改,小心嫁不出去?!彼眯姆顒?。 “本姑娘風華正茂,才不稀罕。就是嫁不出去,也是天下第一美人兒,”她用一根手指隔空向他戳著,“倒是你,整天把自己涂得像個鬼,小心娶不到姑娘?!?/br> “姑娘?”他笑,故意把眉眼扯得風情,“我不就是么?” 陳妖雞皮疙瘩掉一地,嗆了回去:“那你倒是站起來呀,你站呀,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個姑娘?!?/br> 嘩啦一片水聲,哥舒似情說站就站,毫不含糊。 如果只看背面的話,十個人里有十個都會認為這一定是個漂亮的姑娘。 陳妖尖叫著背過身去,紅了臉咒罵:“哥舒似情,你還要不要臉了,你個大無賴,無恥至極!” 他攤手,無可無不可,“不是你要看么,給你看了又不看?!?/br> 她呸了一聲,好奇心驅使,偷偷摸摸地扭頭,瞇縫著眼睛偷瞄:“不與你插科打諢,山下那群人,你準備如何應付?路上我已打聽清楚,小樓也在快馬加鞭地趕來,估計馬上就會到梅山了,如果楚墨白也來了,那就不太好辦了,聽說他武功極高,你我聯手恐怕也對他不過?!?/br> 說到這里氣得不輕,“要說這什么‘梅影’,根本連線索都沒有,就憑一朵石花就認定是你做的,忒可笑了?!?/br> 她抱怨良久,沒得到響應,于是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