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周梨不怕他,在遇到江重雪之前,她就經常與潑皮無賴搶食吃,她用力地把他的手腕掐出紅斑來,喊道:“你干什么,放手!” 這一喊把其他人都喊醒,那人見沒偷到東西,還被識破了,粗脖子紅眼睛的,嗆聲:“我偏不放,你能拿我怎么樣!” 有人皺眉,卻也不愿惹事。 還是書生上前怒道:“你這人好生無賴,小丫頭的東西也搶,要不要臉?” 那人呸了一聲,甩手就把書生撂倒在地,看這架勢還是練過一招半式的。他發了狠地把目光一掃,唬得旁人更不敢上前,有了這效果,他也不裝模作樣了,見這死人一樣的小子身無長物,銀子必定是帶在這小丫頭身上,便明目張膽地撲向周梨。 周梨使出了渾身力氣掙扎,那人咬牙切齒,一腳就往江重雪身上踹去,她撲到江重雪身上護住他,那人是下了死手的,一腳踹得周梨全身都痛。 “哎呀,還好沒踹到美人,要是把美人踹壞了,你當真罪該萬死了?!闭ヵ叩诙_,卻不想聽到這句話。 佛前的燭光中,黑袍的女子行動妖嬈,一雙流轉美目,瞳孔很大,占據了大半個眼眶,擠得眼白甚少。 那無賴被她擾了步調,一個蹌踉,站穩了,見是個柔弱女子,還敢多管閑事,寬大的手掌就往她臉上招呼。 他出手很快,算準了她的位置,可一掌下去,卻不知被什么晃了眼,手掌落空。但他力道用了出去又收不回來,整個人直接撲了地。 不知是誰,看他摔個狗吃屎,十分給面子地撲哧一笑。 周梨頭暈眼花,看到一雙繡工精致的黑色長靴,并著行走間浮動如云的袍角來到自己面前。視線慢慢的清明了,她才看清袍子上用細密的紅線縫了一圈的梅花。 好香。周梨的鼻子里鉆進一陣陣的香氣。這女子身上不知擦了什么粉,好生的香。 同時,背后的無賴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口中罵罵咧咧。 周梨看到這女子不緊不慢地斜過身子,又從寬袖里伸出了那只修長漂亮的手,先前是逗弄燭火,此刻向著那男子拂了一拂,然后微笑,笑聲中三分陰邪七分森冷。 與她一起的那三名同伴,一個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蒼老的臉,表情戲謔得很。一個用手打個哈欠,無聊地數地上的螞蟻。一個閉目打坐,天塌下來他也不會睜眼。 那無賴嘴巴里的罵聲戛然終止,呆呆地愣了一會兒之后,突然發了瘋似的東撞西闖。 眾人驚恐地看他手舞足蹈地發瘋,然后往佛前一撞,一聲悶響,不動了。 一陣難捱的靜默,書生壯膽走過去,拍拍他肩膀,然后一低頭,看見燭臺插進了他的脖子,一注血流從他開了瓢的頸邊淌落。 死……死了。書生嚇得臉色發白,退開了一丈遠。眾人倒抽一口涼氣。 周梨很清楚地看到,那人并非不小心撞上燭臺的,而是沖著燭臺沖過去的。 即是說,那人是自殺。她一口氣吊在喉嚨里,眼見那女子蹲下身子,保養得宜的手要去摸江重雪的臉,她抱住江重雪的頭,驚恐地躲開。女子掩唇輕笑。 周梨忙道:“我哥哥身染重病,這位jiejie切莫碰他,小心被傳染?!?/br> “哥哥?”柳葉眉輕抬,涂得煞紅的唇向上挑了挑,低聲笑說:“是情郎吧。這么漂亮的情郎,換了我,我也舍不得人碰?!?/br> 同伴這時喚她:“未染?!?/br> “做什么?”她生氣地轉頭。 “雨停了?!?/br> 雨的確停了,被大雨滌蕩過的空氣簌簌發寒,外面還是黑夜,伸手不見五指,檐上還有淅淅瀝瀝的雨線向下墜落,驟雨初歇。那四人從廟里走出去,騎上了快馬,身影很快沒入夜色。走在末尾的女子上馬前頓了頓腳,手指一翻,一不明物在半空打了個旋,穩穩落在尸體的肩背上。 一朵石頭做成的梅花。 周梨盯著那梅花看了半晌,再回頭時,四匹馬已絕塵而去。 徒剩了廟中諸人,個個惶恐,不知該作何反應。 有人第一次見死人,腿骨打飄,余下幾個面色凝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漏進周梨耳朵。 “這死了人……該報官的吧?!?/br> “報官?他死的莫名其妙,現在當官的有幾個好人,萬一把這禍事推在我們身上,該怎生是好?” 書生思索片刻,嘆道:“埋了吧?!?/br> 大家交換幾下目光,同意了這個法子。 這死尸雖瘦骨嶙峋,但人一旦死了,就有了一股千斤墜力。幾人費勁地把這尸體抬到廟后,就地掩埋,各自腹誹:自作孽,不可活,還要累他們挖地掘土的,白花這把力氣。 這人死狀凄慘,還瞪著眼珠子,脖子上的傷像豁了口的碗。泥土蓋上了臉,總算把這雙朝天望的眼睛遮住了。 做完這苦差事,天邊泛了白。 幾人都有要事在身,沒想到避個雨,避出了這等怪事,都心驚膽戰,天色亮了,也不及與人道別,趕緊收拾了包袱,各自踏上各自的路。 書生走到周梨身邊,安慰了她幾句,周梨就趁機向他打聽最近的城鎮在哪里,江重雪的傷等不得,他需要大夫。書生給她指了條向東的路,怕她迷路,還好心地畫了張簡易的地圖給她。 周梨道謝之后,拽緊這地圖,摸了摸江重雪的面頰,牽起韁繩,迎著破曉的光輝,走上了向東的大路。 第9章 求醉城 也許是書生畫給周梨的地圖太過簡易,周梨牽著馬走了不到三個時辰,就迷了路。 她自認方向感并不差,打小就會認東南西北,加上又有流浪的經歷,認路是一認一個準,可她對著那地圖橫看豎看,也看不出那書生畫的究竟是個什么鬼東西。 連周梨這種沒什么品鑒能力的人也覺得,這地圖……畫的著實太丑了。 江重雪在她迷路期間醒來過幾次,金刀堂的療傷圣藥果然神奇,吊住了江重雪的精氣神。 走了兩天兩夜,渴了飲溪水,餓了摘野果裹腹,也給他們挨了過來。 這一日天色將晚時,終于看見了一線生機。 眼前一座城池,背靠綿延的山巒,橫亙在蒼云之間。夜色遮天,城頭籠罩在濃重的陰影里。 周梨拿出地圖琢磨,以為這城便是地圖上所畫的城鎮,牽馬前行。 實際上周梨早就錯過了向東的路,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與書生畫給她的完全是南轅北轍。 城門口無人駐守,懸著兩盞蒙塵的舊燈籠,光線幽暗,照出了城上遒勁的字體。 求醉城。 好怪的名字。 周梨摸著下巴思索,總覺得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一時想不起來。 江重雪在這時慢慢睜開眼睛,吃力地瞧見了城上的三個字,瞳孔驟縮,手往虛空抓了幾把,總算抓住了韁繩,用力一勒,馬兒嘶鳴了一聲,頓住了蹄子。 周梨止住了腳步,不明就里地轉過頭。 遲了,他們已入了城門。 江重雪提起一口氣說:“快回去?!?/br> “為什么?” 話音未落,城門轟然合上。 周梨一驚,跑過去使勁地推門,可這門如灌了鐵油,巋然不動。 城門口向里是一條四通八達的大道,青石板路面被月色洗的發亮,不知何處吹來一陣怪風,周梨下意識舉手在眉梢遮了一遮。 她忽然想到,為什么方才踏進城來會覺得怪異,原來是太暗了。這么大的一座城,除了城門口的燈籠,無一家門前有亮光。 這陣怪風就如一只點燈的手,逐一把整條大道的燈籠都點亮,一剎燈火通明。 周梨放下手時,駭然看到鱗次櫛比的屋檐底下,一盞盞燈籠錯落有序地亮起來,一直鋪陳到看不見盡頭的遠方,剎那如置燈海。 有鬼。周梨驚恐地想。 好強大的內力。江重雪咬牙,向周梨伸手,“快,到我這邊來?!?/br> 周梨借力上馬,他一夾馬肚,箭矢般縱馬掠出,將一間間屋舍落在身后。 四面狂風呼嘯,吹得燈籠左搖右擺,光線晃悠悠地在他們臉上蕩過。 周梨不知發生何事,但直覺能叫江重雪這么緊張,必然不能小覷,難道她真不小心走進一座鬼城來了。 “今天是七月初幾?” “十五?!?/br> “十五,十五?!苯匮┭鄣子郴鸸?,加上他一身紅衣,周身如要燒起來般,“七月十五,中元鬼節,求醉城中,必收割性命?!彼麅认⒎?,強自撐下,悶咳了幾聲,沒好氣地道:“臭丫頭,你倒是會挑日子,偏偏今夜入城?!?/br> 周梨慌亂地捏緊他衣袂,“重雪哥哥,難道真的有……” 鬼。 江重雪冷哼,“是鬼還好,我可不怕鬼??上Р皇枪?,人才可怕。一城一宮九堂十八幫,求醉城乃邪派中頭一號的可怕門派,正派多少次想要血洗我們各門各派,卻從不敢動求醉城一根手指頭,即便是楚……那個人,都對求醉城忌憚三分,”他說到這里薄唇微揚,短促地笑了笑,“沒想到你竟比這些正派人士膽子還大?!?/br> 周梨經他提醒,終于想起來,這求醉城的名字,曾在說書先生口中聽過:“既然是邪派地盤,重雪哥哥,是不是可以……” “你以為我們都相親相愛不成?”江重雪截斷她的話,知她要說什么,冷笑,“你以為我們像那些正派一樣,天天抱成一團,故意做給外人看一副和氣的樣子么?!?/br> 周梨啞口無言。 江湖上的門派何其之多,各派行事作風大相徑庭,久而久之便衍化出了正邪之別,且以長江為分割線,分別占據一南一北。但實際上邪道這個詞只是對江北所有門派的一個統稱,江北各派對此歸類甚是不屑一顧,還覺得很好笑,他們各自為政慣了,恥與人為伍,不止看不上正派,也看不上所謂的同道中人。和他們正好相反,正派十分團結,以六大派為首,俱都關系緊密,其中還有不少門派間的聯姻,看上去一團和氣。 “這求醉城歷來是武林中公認的禁地,幾年前有個逍遙派,想在江湖中揚名立萬,公然挑釁求醉城,要與求醉城的城主哥舒似情比武,請帖送到求醉城卻石沉大海,哥舒似情懶于回應,對方心有不甘,領了十幾個門人親赴求醉城要見哥舒似情,這些人入城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后來去尋人的也是有去無回,是生是死至今不知,就連尸體都沒有一具?!苯匮┠樕钒?,這馬跑得太急,他傷勢未愈,氣息翻騰的厲害,一仰頭,把瓶里的丹藥盡數吞下肚腹。 跑了一陣,卻尋不到其他出口,馬蹄雜亂無章地亂踏。 江重雪下馬敲門,想借瓦遮頭,權且避避身,可敲了半天,沒有一戶人家應門,他運起掌風就想把門劈開,孰料里面竟有人隔著門板與他對了一掌,他身上有傷,被震退好幾步,無比驚訝。 他也曾聽過求醉城中人人懂武,沒想到竟是真的。 無人愿意放他進門,江重雪只好翻身上馬。 迎面的風更急了,嗆得周梨難以說話,勉強道:“這個哥舒似情,真有這么厲害?” 江重雪右腳一踢,懸掛在馬鞍上的金錯刀應聲出鞘,他張開手掌,刀準確落入掌中,刀刃映著燈火,金光漣漣。 他臉色忽而殷紅,腹中的藥力正朝四肢百骸浸透,說:“傳聞哥舒似情練的功夫以陰柔見長,且他極擅用毒,靠近他身側半丈之內都有可能中毒,有人說他全身從頭發絲到腳底,無一不是劇毒?!?/br> 周梨驚訝,“他在自己身上下毒嗎?” “不錯,他以自身為熔爐,煉制天下無人能敵的劇毒?!?/br> 周梨頂風睜眼,眼前山巒一覽無遺,高山陡峭,聳入云端,隱約可見一座偌大的山莊如白練纏在半山腰上,想必就是求醉城總壇的所在了。 “今天是七月十五,”江重雪抬頭看天上長河月圓,月色茫茫,“哥舒似情性情乖張古怪,傳說每到七月十五,他體內劇毒反噬,這一夜他必會狂性大發,要殺人飲血,才能抑制毒素?!?/br> 怪不得家家閉戶,沒人肯放他們進門,整座城如死城一般,毫無人氣。 周梨心中驚駭,竟然還會有這樣的人,每逢十五就要殺人,簡直和她聽過的鬼怪故事一樣。 她正想著,思緒被一縷清香打斷,她抬起臉朝虛空中嗅了嗅,聞見了瓢潑的酒香,被習習的夜風刮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