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葉火葉水飛到城門口,立定了左右兩個方位,進一個金賊便殺一個,直至葉火趁著對方軟勢大喊了一聲:“關城門!” 十幾個士卒一同推動兩扇巨重的城門,振聾發聵,葉火收了刀與他們一起去推門,剩下葉水立在合攏的門縫間斬殺還在往里沖的賊人。 “重雪哥哥,”周梨在撲面的煙塵里松開了兩條環住他的手臂,“去吧,不用管我?!?/br> 江重雪回首看她,伸手在她腰上一攬,翻身下馬。 他將周梨置于一處隱蔽的殘垣后頭,她縮成一團,把自己放低,仰起臉對他點頭。江重雪怔了一怔,恍惚想起他救她的那一夜,他翻開碎石木頭,也是看到周梨像現在這樣,把頭仰著,如望神明般望著他。 江重雪沖了出去,于城墻上飛檐走壁,轉眼便掠到了城外去砍殺金人,長袖帶起了空中浮塵。他長刀揮舞,刀氣縱橫,讓城墻上的知府直了眼睛,大聲道:“那是小樓的人嗎?” 小樓與朝廷有著莫大淵源,可這人拿的不是朔月劍,自然也不會是楚墨白。但無論如何,這人的武功絕非是普通士卒,知府吞了下口水,厲聲傳命下去,配合那人進攻。 還在城墻上執旗敲鼓以振軍心的小兵大汗淋漓,聽到大人變更了命令,旋即也調整了擊鼓的方式,目眥欲裂地瞪著鼓上所繪的圖騰。 然而一支箭在這時凌空飛來,準確無誤地射穿了他的心窩。戰鼓聲頓時停下,顯得那長嘯聲更加孤清悲憤。 躲在焦木后的周梨聽到鼓聲停了,探出半張腦袋,正好看到那名小兵掙扎了幾下,一手持著旗幟,一手緊捏著鼓錘,在火光與煙霧中下落。 濃云移開,在這頃刻把大喇喇的陽光照向大地,火光映襯之下,陽光雖烈,看上去卻是蒼蒼白白的。周梨被突如其來的光芒一刺,下意識閉了閉眼睛,這時,余光里出現一抹純潔無暇的白,一人憑空閃現,把從城墻上墜下去的那具尸體橫在了雙臂上。 白衣墨發,風骨雅致,就像雪捏成的?;鸸庠谒澈笕计?,周梨驚心動魄地看著。他抱住那具尸體定定地立在城墻上,然后將其放下。 城樓下的江重雪看到了他,隔著壘成的尸骨與萬千的火海,眼中神色瞬息萬變。 金錯刀還在淌血,他握刀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向著城墻上那人一躍而去,刀刃迸發出從未有過的華光—— “楚墨白!” 第8章 破廟 風刮得猛烈,山河海嘯一般,墻頭高豎的旗幟翻飛。 知府看著憑空出現的援兵,一個個皆著白裳,玉冠挽發,手持長劍,一應而來,瞬息之間就改變了雙方的走勢。那些人劍氣空靈,衣服上有淺淺蓮花印,是小樓標志。 “你就是知府嗎?” 他應聲回頭,看到一人通身著白,手中一柄月白色長劍,煥煥如冰釋。他猛然想起這便是兵器譜上排名第二的朔月劍,他依著這人腰間的錦帶往上看去,發覺這人眉眼清冷,薄唇抿成一線。 知府怔怔點頭:“不錯,我正是?!?/br> “五日前小樓曾給大人送來一封書信,告訴大人警覺金人偷襲,大人為何不嚴陣以待?” 他口干舌燥,答不上話來,只說了一句本官,在這人異常清冽的眼神下六神無主。 此人便是楚墨白。 知府想起關于這人的種種傳言,說他是武學奇才,百年難遇,性情超凡絕倫高潔出塵。說他二十歲練成武林絕學,天下絕無僅有。 知府聽他慢慢道:“如果大人能早做準備,也不會像今日這般,傷了那么多無辜性命?!?/br> 他面皮漲紅,何曾被孺子訓過,這人沒有一官半職,雖然厲害但在他眼里也不過一介武夫罷了,他口不擇言:“閣下既知有金人作亂,為何不早早來到自行砍殺了他們,你那信箋并無官印,本官如何能信?” 楚墨白揚了下嘴角,“信上并無官印,卻有小樓蓮花圖騰,大人沒有看到嗎?” 知府啞口無言。 開國之端,小樓的第一任掌門曾與宋太、祖并肩征戰,故小樓初立時,太、祖賜朔月劍和丹書鐵券,并命以蓮花為圖騰,凡見蓮花印記,當與官印無異。只不過天子更替,百年之后,武林與朝廷各自為政,沒人再將小樓放在心上。 楚墨白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忽然放遠了視線,“大人去收拾殘局罷?!?/br> 知府往下一看,談話間,金人竟已四分五裂。知府震驚,驚恐地盯了一眼楚墨白,看到他在灰霾中清心寡欲的臉。 這些江湖人忒可怕。 知府無暇多想,匆匆下了城樓。 其實這些金賊說到底都是些烏合之眾,連這些烏合之眾都打不過,純屬朝廷兵馬不良。 楚墨白正想著,迎面有刀氣,他抬頭,看到一抹扎眼的紅,轉眼已到他面前。 他足尖一點,縱身疾退,一只左腳懸空,右腳立在那面大鼓上。他站得高,狂風灌滿衣袖,眉眼里醞出一點探究,待看到對方手里的大刀,認了出來:“金錯刀?!?/br> 他過目不忘,自然記得這刀,也記得持此刀的人是江心骨,他曾和江心骨動過手。 江重雪持刀飛來,耍出平生最精湛的一路流金刀法,身姿完美得尋不出半點破綻。 楚墨白右手從長袖里滑了出來,手腕一翻,裹挾鋒銳之氣。 楚墨白伸出了手卻并不是去拔劍,四周煙塵滾滾,幾乎將他們覆蓋。待濃煙退去,楚墨白的手夾住了江重雪的刀。 兩根細長的手指,中間一道刀刃。下一刻他指節輕敲了一下刀面,金錯刀仿佛被巨力所擊,極速甩了出去,幾乎要脫手。 江重雪只得雙手持刀,卻仍被這股柔力帶出三丈之遠,從高空墜落下去,衣袖卷著狂風。 “少堂主!”葉火飛身抱住他,他落在葉火的懷里,吐出一口血,用手拭掉后,葉火低下頭聽清他口中的話,“春風渡……楚墨白的春風渡……” 周梨大驚,跌跌撞撞地朝他撲過來,捧住他的臉。 遠處葉水突然一喊,葉火抬起頭,看到周圍的小樓人馬正朝他們逼近,許是看到了方才江重雪竟敢對他們掌門出手。 士卒也是看到江重雪幾人相助他們打退金人的,左右為難。武林中事他們府衙中人還是不便插手,于是默默后退。 葉火冷笑一聲,抹了把臉上汗漿,他兩臂各自夾起江重雪和周梨,臂力驚人,把他們扔上了馬背,“你們先走,我與meimei斷后?!?/br> 手掌一拍馬屁股,蹄子瞬間昂起。 葉水把鴛鴦鉞脫手一飛,劈開了城門,駿馬攜裹著兩人飛奔而出,后面的小樓弟子很快追去。 江重雪壓著體內紊亂的氣血,緊緊拽住韁繩。他沒有往小金刀堂跑,而是折去了一個相反的方向。他不想暴露小金刀堂的位置,連累了還守在小金刀堂里的弟子們。 周梨抱他抱得極緊,不知跑了多久,終于聽不到后面追趕的聲音了,正要松一口氣,江重雪身子一晃,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周梨想要抱住他,但她力氣小,反而被他的重量帶落在地。兩人骨碌著一滾,撞到一棵樹下。 她渾身劇痛,爬起來后連忙去看江重雪。 氣息微不可聞,拍他的臉也無知覺,她嚇得手心冰涼,猛地扯開了他的衣襟,看到了被他藏在內襯口袋里的一只金釉色窄口細瓶。 這是昔年金刀堂的療傷圣藥,江重雪一直貼身帶著。周梨從里面倒出一顆丹藥,手忙腳亂地給他吞下,看到他還能吞咽,她心中悲喜交加。 春風渡厲害之處,在于傷人無形,楚墨白只用了兩成功力,江重雪不至身死,但奇經八脈均已被震傷。周梨給他服下的丹藥勉強護住了他的心脈,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上馬背,喘了好久的氣之后,才有精力看向四周。 此地荒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沿路只有稀疏幾株枯木。她又急又累,心中又擔憂葉家兄妹是否脫身,抬頭時看到天邊烏云迅速吞掉了清明的天空。 一場暴雨就在眼前。 周梨連忙扯過韁繩,千辛萬苦地尋到了一間破廟之后,她把馬系在樹上,再把江重雪拖進廟里,想躲過這一夜再上路。 廟中燒著一個火堆,有三四個歇腳的路人,在周梨踏進去時齊齊地把頭抬起,注目這兩個少年人。 周梨擇了個無人的角落安置江重雪,不時地去探他的氣息。一個書生看她瘦小可憐,心生同情,向她招手,要她來烤火。她道了謝,把江重雪一起挪到火堆旁。 書生把柴草送進火堆,覷了一眼昏迷的江重雪,“小meimei,這是你哥哥?” 周梨點頭。這書生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他們的身世,周梨疲倦至極,又心緒不佳,不欲與他說話,但見他并無惡意,只好硬著頭皮告訴他,家鄉地震,壓死了父母,自己與哥哥一同逃了出來,流落在外,沒想到哥哥幾日前得了重病,她正要帶哥哥去一座大城尋個好大夫治病。 她有氣無力,聲音囁嚅。 書生連連嘆息,去歲年末多地地震,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拿出點隨身的干糧并著一壺清水給周梨,周梨自從與江重雪一起行走江湖,便比以前更加警惕,不輕易受人東西,可眼下她實在饑腸轆轆,管不得這許多,謝過之后先喂給江重雪,只剩下一點點才狼吞虎咽地塞下自己的肚子。 “慢點,慢點吃?!睍鸁嵝?,人不錯。廟中余者聽他與周梨說話,偶投過一叢目光,光線昏昧,神情看不大清。 當晚,昏天黑地,大雨果然如傾。雨絲裹挾欺人寒風,耳邊滾過驚雷,在窗戶紙上亮起的閃電劈開黑洞洞的夜色。 柴草燒光,火堆已經滅了。失了唯一的光線來源,廟里烏壓壓一片。周梨抱著江重雪的頭,在響雷時瘦弱的肩膀輕輕一縮。 沒過多久,廟外響起紛沓馬蹄,幾匹快馬冒著凄風苦雨向這邊疾馳。廟中人皆被這聲響驚動,探頭探腦地從破窗張望??祚R臨近破廟,聽見策馬者長吁,停了下來。周梨佝僂著身子,把臉貼在江重雪的額頭上,畏懼地發抖。 來的也許是小樓人馬。 廟門驟然大開,四襲黑影如鬼怪出現,黑袍蓋頭,帶進一身的風雨清寒,袍角占著雨水撲簌簌地往下落,五官漫漶不清。見廟中太暗,其中一人屈指一彈,佛像前的殘燭炸開光華,幽幽亮起。 眾人噤若寒蟬,莫敢出聲。 周梨反松了口氣,不是小樓中人。小樓的人白衣襟袖,仙氣渺渺,這幾個人卻戾氣深重,壓得本就窄小的廟宇更加透不過氣。 豆大的光暈把黑暗沖開,那四人進來后也不與人說話,黑色袍子把他們從頭到尾都遮的嚴嚴實實。周梨看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從寬袖里伸出,指若蔥白,逗弄著佛前燭火,那燭火扭曲成千變萬化的姿態,一時變成了花,一時又變成了鳥。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那人卻已不動聲色地收了手。 周梨偷偷打量他們,沒一會兒,就覺出了奇怪。 這幾人一聲不吭,肢體上卻有微妙的動作,譬如偏頭,揚眉,有時還抬手,微笑看向同伴。就好像他們在用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方式進行交流。發現了這怪處之后周梨心驚膽戰,不敢再看他們,只覺這四人陰沉詭譎,很是畏人。她低下頭,驚喜地發現江重雪竟睜開了眼睛,不由脫口喊了一聲:“重雪哥哥?!?/br> 江重雪雙眼半睜,死死盯著那四人的背影。 “沒想到那些金人這么不濟事,三兩下就被小樓給收拾了?!?/br> “就是,虧得我們還辛辛苦苦教他們怎么攻進城去,壞了我看好戲的興致?!?/br> “你們可曾看見那楚墨白?” “看見了。果然好功夫?!?/br> “看見了!真想與他交手!” “看見了。果然好俊?!币宦晪尚?。 “未染,你又看上那小子了?” “呸,關你屁事,老不死的?!?/br> “你們莫打趣了?!?/br> “哈哈,我看最在意那個楚墨白的人明明是伏阿你嘛?!?/br> “洛、小、花?!?/br> “……行行行,當我沒說?!?/br> 話語到這里便結束了,被周梨的一聲:“重雪哥哥?!苯o打斷。 四人旋即噤聲,那個生就了一雙妙手的女子偏過臉來朝周梨這廂一看,約莫是看到了她懷里的江重雪,江重雪容貌出眾,即便面色失血看上去了無生氣,卻無傷大雅,反而添了些許素凈,勾的那女子鮮紅的嘴角微翹,一看之下舍不得撇開視線了。江重雪與她對視了一眼,再度合上了雙目,經絡中才剛凝起的內息又悄然散去。 這四人用的是傳音入密的武功,江重雪醒來時感受到他們浮動的氣息變化,運起身上殘余的內力正好聽到了這幾句對話。 雨勢瓢潑,鋪天蓋地。廟中一陣寂靜,里面的人大多困倦入睡,就連那四襲黑袍也默不作聲地各自打坐,候著這場大雨過去。 周梨也累及閉目,休息了只一會兒,卻被窸窣的動靜驚醒。她一向淺眠,今夜又是雨聲淅瀝,朦朧間一個陌生氣息行到身畔,她頂著倦意睜開眼睛,看到一個鶉衣百結瘦得皮包骨頭的男子正伸手探向江重雪的衣襟,往里面摸索,見什么都沒摸著,不由氣餒。 周梨霎時清醒,猛地攥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料定了她一個小姑娘無甚力氣,惡狠狠地擠眉弄眼,暗示周梨敢說話就對她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