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她鼻翼微張,輕聲道:“好香?!?/br> 幕天席地里,飄來陣陣酒香,引人發醉,眼耳口鼻皆被這香氣搪塞。 背駝兩人的駿馬猝不及防地停下,險些把他們一蹄子掀下去,馬鼻子里噴著熱氣,怎么驅趕也不往前行了。 便在此時,有什么東西破風而來,江重雪耳尖一動,伸手便是一刀。 嘩啦脆響,憑空飛來的酒壇子碎的四分五裂,色澤清潤的酒液灑了一地,于是香氣愈發的沖鼻。 “這是求醉城上好美酒,我家城主請你喝下一壇?!甭曇艉鲞h忽近,無法判斷方位,只聽聲音,不見其人。 想入求醉城,千杯不醉才有命回。 哥舒似情練毒嗜酒,莫說千杯不醉,萬杯不醉也不在話下,敢入求醉城者,武功不濟不要緊,若有海量,可飲千杯,也能活著離開此城。 但傳言終究是傳言,哥舒似情酷愛用毒,誰知這酒中是否下了劇毒,誰敢喝。 江重雪揮刀如電,一一將飛來的酒壇擊碎,滿地清晃晃的白酒。 就此停了一陣,那個聲音又道:“不識好歹?!卑橹臎隼湫?,“你不喝,自有人喝,可別浪費了我求醉城上好的佳釀?!?/br> 天外正好傳來嗤嗤嗤的怪聲,壓迫感十足,刺耳異常,聽得人全身發癢,頭皮發麻,不由自主地想用手去撓皮膚。 聲音越來越大,漸漸地,燈籠的光輝黯淡下來,四周變得黑魆魆的,如被一塊黑布包裹。 “是什么東西?”周梨咬住牙關。 江重雪瞇眼一掃,一股寒意直沖顱頂。 來的非男非女,而是蟲子。 成百上千的毒蟲以一種堤壩泄洪的傾勢鋪天蓋地而來。這毒蟲有兩截指腹大小,深褐色,拖曳彎曲的一尾,狀似蝎子。 它們聞著酒香而來,爬上了四周的屋瓦,見物便咬。 江重雪與周梨身上的人氣繞著酒香,簡直讓毒蟲垂涎三尺。 周梨不怕蟲子,可也未見過似這般多的蟲子,眼前一黑,腦袋都暈眩了一會兒。 江重雪一手掛住馬脖子,身姿輕逸地在馬上回旋一匝,同時使刀,刀氣縱橫,所過之處,毒蟲斷足斷尾,爆出黑色的血漿,這血一遇到空氣便化成一縷青煙,很快消融。 其血有毒。江重雪臉上布滿寒霜,指尖發白,對周梨道:“有毒,不要呼吸!” 周梨二話不說,趕緊用雙手捂住口鼻,一低頭,看到毒蟲已順著駿馬的四足爬了上來,她全身都僵了一僵。 這蟲一口口咬住馬兒腿上的rou,一路爬一路啃,甩著一曳長尾左右擺動。駿馬痛極,高昂著兩只前蹄亂踏,不住地凄厲嘶鳴。 兩人在馬上更不好受,進退維谷,直到這馬再也承受不住,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江重雪在那個當口一手攬住周梨,周梨緊抱住他的腰。眼看就要摔下去,這一摔,必定被蟲子吃的尸骨無存,兩人同時把眼睛閉起。 地上的毒蟲張口等著這從天而降的佳肴,還沒到嘴邊,忽然聽到了遠處傳來的一兩聲笛音。 笛聲清幽曠遠,如來自天外,剎那風動樹搖,發出巨大的聲浪。這笛聲是蘊含了深厚內力吹出來的,裹挾一層密集如針的冷意。 毒蟲居然畏懼這笛音,迅疾地往后閃避。 江重雪抱著周梨落地,霍然抬頭。 于是看到一人立在屋頂上,青袍洗舊,稍顯落拓,束上一根腰帶,將身姿拔得高大頎長。 這人發絲參白,應過半百了,但看著是四十多歲的年紀,眉眼輪廓也都不顯老,且很深邃,刀削斧鑿般。笛子橫在他唇邊,按壓笛孔的手很修長。曲子無悲無喜,他人也一樣,氣度超脫不凡,軒昂自若,天上月亮應景地籠在他身后。 周梨看過去,也許是高度的原因,總叫她看出了一種悲天憫人來。 第10章 求醉城2 很快便有十幾人悄無聲息地落在吹笛人對面的房屋上,那些人著紫衣,說話的便是先前那個聲音,戾氣森森:“謝天樞,我們城主請你喝酒你不喝,卻要多管閑事。城主有令,你要往東,求醉城偏往西,你要救人,就休怪我們無情?!?/br> 江重雪與周梨互看一眼,有點尷尬。原來方才這人說話的對象不是他們,而是這吹笛人。也是,他們不過初來求醉城,也從未得罪過哥舒似情,求醉城又豈會對他們兩個毛頭少年興師動眾。 江重雪聽那名紫衣人說謝天樞,震驚地看向那吹笛人。 沒想到在這里遇到武林第一人。 以說話者為首,十幾人忽向站在底下的江重雪和周梨發難。 謝天樞翻笛在手,從月色中破出,朝他們飛來。周梨未曾看清他是怎么動的,一股清冷氣息已迫近眉睫,像水一樣沉,衣袖間盈滿淡雅花香,大概是他走過很長的夜路,身上浸染了途中的露寒與花香。 周梨回過神時,已和江重雪一起被這人放在了一處低矮的屋檐下,頭頂是一盞懸掛的燈籠。 謝天樞把翠綠竹笛負在身后,踏著褐色靴子,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對面十幾把明晃晃的兵器,唯獨他一人無兵器在手,可即便這樣,他身上沉靜的氣勢都壓過對面幾頭。 為首的人一嘬哨,得了這道指令,十幾人同時向他出手。 江重雪手上有刀,也是兵器譜上喊得出名字的好刀,或可借給他一助聲勢,這人怎么說也救了他們一命。周梨抬頭看著江重雪,他未在意,低聲道:“堂堂浮生閣閣主,怎會需要用旁人的兵器?!?/br> 這么聽來,這人很厲害。 “比哥舒似情更厲害嗎?”周梨問他,眨眨眼。 江重雪看懂了她眼中的狡黠,一揉她的頭,把下頜抬起,向遠處笑道:“那是自然,謝閣主被武林同道捧上神壇,譽為真正的天下第一,又豈是一個小小的求醉城城主可比的?!?/br> 他們交談的聲音不大不小,這些都是習武之人,一字一句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故意折貶這求醉城城主,成功讓那些人怒火中燒,要除他們而后快,結果心一急反而露出了破綻,叫謝天樞揮掌擊退。 周梨又問:“哦,哥舒似情不是極擅用毒嗎?方才我卻看見這位前輩一吹笛子便將毒蟲逼退了?!彼恍?,稚嫩地道:“想來這個哥舒似情的毒蟲,也不怎么樣?!?/br> 江重雪配合她一搭一唱,“哥舒似情的毒再厲害,也敵不過謝閣主的春風渡,春風渡百毒不侵,任它是天下劇毒,也能化解?!?/br> 周梨一怔,未料及謝天樞身負的絕學原來是春風渡,復雜地看向江重雪。 這天底下練成春風渡的人只有兩個,一為謝天樞,一為楚墨白。而這兩人,還都是出自小樓的。謝天樞是曾經的小樓弟子,楚墨白的師父和謝天樞還是師兄弟的關系,嚴格來說,楚墨白還該叫謝天樞一聲師伯的。只不過謝天樞后來脫離了小樓,獨自創立了浮生閣。春風渡本就是小樓先祖所創的武功,冥冥注定,好像只有小樓弟子才有機緣練成春風渡。 那日在酒樓里,說書先生的話雖是市井傳言,大多都言過其實,但對春風渡一說,卻是真的。這門武功的確極其難學。謝天樞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在四十五歲之時終于練成春風渡。而楚墨白天賦驚人,僅僅以二十歲之齡學滿出師,震驚天下。 春風渡的秘籍是公開的秘密,江重雪并非沒有見過,也曾試著去練,以春風渡對春風渡,才有勝楚墨白的機會。 可惜他練不成。 昔日金刀堂內曾收藏不少武功秘籍,江心骨是個武學瘋子,嗜武成狂,這些秘籍都是他用了各種手段得來的。江重雪從小耳濡目染,有幸一睹百家武功,看到有趣或喜愛的便埋頭苦學,每每在幾月之間,最多一兩年內便可有所得,金刀堂內所有人都視他為武學奇才,久而久之,他也認為自己頗有天賦,因此引以為傲。 金刀堂覆滅后,他為門人收斂了尸骨,攜了一本春風渡的秘籍日夜苦修,期望練成之后去找楚墨白報仇,卻不想練到內息錯亂險些走火入魔,只能將春風渡扔到一旁。他心里總還有些奢望,覺得把自家武功臻于化境,也可與楚墨白一戰。直到那日在城頭與楚墨白交手,他才知道自己錯了,他的武功與楚墨白相比,實在有云泥之別。 浮生閣閣主身姿如風,內力雄渾,僅以一管竹笛可敵千軍,可御四方。 這便是春風渡。 江重雪俊秀無雙的面孔慢慢扭曲成了一個古怪的表情,一撇頭,金錯刀扛上肩,極力忍下心中悲苦。轉過頭正迎上周梨那雙燈火下顏色極重的眼睛,像能知曉了他的心事,輕輕看他。他注視了這丫頭一會兒,心頭的悲苦被澆上了一瓢涼水,逐漸緩和。 前方傳來劇烈聲響,兩人齊齊望去,看到十幾把劍如扇子展開,劍尖同時刺向謝天樞。謝天樞功夫了得,竹笛在手上如走馬燈旋轉,緊接著一橫,迎上劍刃,持劍者受不住他的內力,往下一沉,數把長劍一同墜地。謝天樞袍子一掀,長靴往前一踏,那些劍都被他踩在腳下。 這十幾人敗了一仗,往兩旁的房屋上一躍,迅速飛退。 周梨正要松上一口氣,忽然錚錚兩聲高音,刺破長空,把她一口氣又吊了起來。這是琴聲,而非笛音,她學過琴,知道這兩聲分別為徵羽之音,音色很高,滿滿肅殺。她四面八方一望,沒看到誰在彈琴。 謝天樞聽到琴聲,目光沉了沉,把頭抬起,視線放得很遠,定睛之處正是遠處的高山峻嶺。 人離得很遠,但琴聲猶在耳畔。 暗處的毒蟲聽見琴聲,欣喜地重整旗鼓,甩甩尾巴,再次傾巢而出。 謝天樞抬腳向前,路過他們時聲音低沉,“跟在我身后半丈之內?!彼麢M笛在唇,嗚嗚吹奏起來。笛聲忽高忽低,琴聲高他便高,琴聲低他便低。 周梨用手捂住耳朵,這琴笛合奏之聲太過催逼,她鼻子一熱,有血流下來。江重雪為她運指封xue,不適感立即消失。 毒蟲繞著他們低聲嗤叫,懾于笛音的威力,膽怯地往前往后,暈頭轉向。路上尚有伏擊者,出手鬼魅,然則無一人能逼近謝天樞衣角半分,他一手持笛,一手退敵。 走上山路,行路上霧氣跌宕起伏,一條彎曲寬闊的大道直通山上,路中處處濃蔭,開遍奇花異草,甚是簇擁,這些花草俱都顏色深沉,不知以何灌養,香氣撲鼻。越往山上,霧氣更加繚繞,樹木繁雜,蓬蓬如蓋,遮掉頭頂月色,偶能從罅隙間窺見一輪明月。 走了近有一盞茶,樹木漸少,眼前豁然開朗。裊裊霧氣也隨之隱退,露出品貌翠綠的修竹,迎風颯颯。一座小巧質樸的別院坐落其中,門口有塊巨石,石上鐫刻了無謝園三個斗大的字。 琴聲到這里便愈發清晰,可見這彈琴的人就在無謝園中。 周梨心有驚濤,難以止歇,輕輕拉住了江重雪的手。 兩人隨謝天樞入了無謝園。 這園不大,一眼就可望盡,園中蓋了一間茅草屋,樣子并不精巧,但拾掇得清爽,一點不見破敗。 周梨卻不是先看這草屋,而是去看草屋前的一座墓碑。她還從未見過豎碑豎在屋子前的,也不造墳塋,孤零零的。夜色太濃,又兼有人站在墓前,看不清上面的亡者姓甚名誰。 墓碑前立著的那人,通身紫衣,長發披拂,蓄了滿身的月華,翻琴在手,弦弦錚然。這人只一道背影,卻滲出nongnong邪氣,乖覺異常,可他身形看上去卻太纖瘦了,盈盈一立,竟站出了點弱不禁風的味道,要不是知道哥舒城主是個實打實的大男人,就這么一眼看過去,還當是個女子。 笛聲先停了,琴聲把尾音一拖,也停了。 毒蟲嘩啦退下,以及這一路上藏在陰影里交頭接耳的伏擊者也一并消失不見。 獨獨留下他們四人。一人望著碑,一人望著望碑的人。江重雪和周梨只能互相望著,尷尬地一個摸頭一個摸鼻子。 謝天樞看見他身體較之前年更加清瘦了,發端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白,不由深皺了一下眉頭,開口道:“你近來身子可好?” 這人豎琴在側,笑了笑,回他:“很好。你呢?” 周梨和江重雪同時一驚。哥舒似情的聲音怎么這般怪異,像掐著喉嚨說出口的,極細極尖,非男非女。 謝天樞道:“我很好?!?/br> “是么?!彼麌@息,萬分的失望。 謝天樞閉口無言。 江重雪苦思冥想,記不得浮生閣與求醉城曾有過恩怨。浮生閣從不插手江湖上的紛爭,而旨在修身養性,一門心思專研天下雜學,故浮生閣出來的弟子大多精通奇門遁甲,擅長諸子百家,就連星象命理、岐黃堪輿之術也不在話下,而謝天樞更是個無所不知無所不會的百家奇才,除了他年輕時曾與江湖第一美人有過一段愛情糾葛外,實在是個清心寡欲到沒有任何茶余飯后供人消遣談資的人。 這里謝天樞又道:“今天是七月十五,我來給她上炷香?!?/br> 墓前的人輕輕轉過身子,“那你過來?!睂挻蟮淖闲涫幜耸?,手里就多了三根香,手在香上一拂,香即點燃。他一手持香,一手垂在身側。 這一轉身,周梨就看到了他的臉。他有一張蒼白清秀的臉,五官出乎意料的好看,可惜臉上敷著厚厚的鉛粉,白得可怕,而且描了眉畫了睛,不倫不類。 謝天樞上前接香。 周梨和江重雪一急:“謝閣主?!?/br> 恐怕此香有毒,又恐哥舒似情出手暗算。哥舒似情武功究竟如何其實并無人知,因為與他交手的無一存活,所以也就沒人知道他的深淺,但從與他交過手的都是當世高手來看,他的武功想必深不可測。 謝天樞把香從哥舒似情手里接過,祭拜過后,供奉給了墓上的逝者。 江重雪探長脖子想去看清墓上刻的究竟是何人名諱。能讓謝天樞千里迢迢從浮生閣到求醉城來給這人上香,這人想必不凡,也許是某位已經作古的奇俠異士也說不定,只是這位奇俠異士為什么會葬在求醉城的地界上。還沒看清,就聽到周梨重重倒抽一口冷氣。 他只是一錯目的功夫,哥舒似情已對謝天樞出手。 周圍氣勁強烈,兩人身姿難分難解,快到rou眼不能辨。一時激起千層浪,腳下泥土一一裂開縫隙,塵土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