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太子掌管吏部與兵部,靖王先前只得戶部,現在又多了個都察院,并不遜色于太子。 楊修文聲音放得愈發低,“既然得了都察院,便不能讓那些御史閑著,我們已經商議好,先從靖王手下幾個不安分的小卒子開刀,然后蔓延到太子那里,把他那些得力干將除掉幾個……明年是正科,萬千學子集聚京都會試,正好寫個萬言書為民請命……所謂法不責眾,總不能把學子盡數入獄……” 辛氏沉默片刻,開口道:“,朝廷的事兒我插不上嘴,可是不成功便成仁,師兄能成功最好不過,可若是不成呢?” 楊修文頓時變了臉色,“瑤瑤,你怎能如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辛氏嘆口氣,“我是做母親的,自然要替孩子們著想?!?/br> 楊修文慨然道:“孩子們自然與我一道,舍生取義,殺身成仁?!?/br> “不!”辛氏大驚,狠聲道:“你的孩子自有你做主,可我的孩子,我得讓他們活著……” 第21章 楊修文冷眼看著她,“瑤瑤這話什么意思?我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難道他們不曾喚你一聲母親?” 辛氏自知失言,卻并不理虧,仍是沉著臉道:“阿桐跟阿芷的確喚我母親,我是視他們如同己出,可萱萱畢竟是我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師兄莫非忘了,當初為了孩子,我們請過多少名醫,拜過多少神佛,我又喝過多少苦藥,這才有了萱萱……如果師兄不肯替孩子們著想,還有肚子里這個,我辛辛苦苦生出他們來干什么?” 楊修文面色緩了緩,溫聲道:“瑤瑤,你自幼飽讀詩書,并非那些市井粗婦。你當知道,古往今來,多少清官能吏名垂青史,不都是因為忠義兩字?我雖非帝師,可每月都有機會得見圣顏,理應趁機勸服圣上另立明君,為天下人造福。豈能因為一己之私碌碌無為泯然眾人?” 辛氏賭氣道:“你想名垂千古,可我不想,我也不在乎那些身后虛名,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活著?!?/br> 楊修文怔怔地看著她,眸底露出nongnong的失望,“瑤瑤,你變了?!?/br> 辛氏剎時落了淚,可思及今天是大年初一,怕不吉利,立刻又拭了去。 等到吃飯時,楊萱仍瞧出辛氏面色有異,關切地問:“娘是不是有些累了?” 辛氏勉強笑道:“昨兒睡得遲,又被鞭炮聲吵著,沒睡踏實?!?/br> 楊萱明白,睡眠不足確實會讓人心煩意亂面色憔悴,并不疑有他。 楊芷也道:“昨天的鞭炮聲的確太響了,我估摸著將近四更天才消停。吃過飯,母親好生歇個晌覺吧?!?/br> 姐妹倆溫言軟語地相勸。 楊萱生得嬌美,乖順可愛,楊芷生得溫柔,端莊大方。 楊萱固然是她懷胎十月所出,可楊芷也是守在她跟前養了十多年,平日里多在她膝前侍奉,且對楊萱頗多忍讓。 看著眼前這對花骨朵一般漂亮的姐妹花,辛氏悲從中來,卻拼命壓下了,溫聲道:“方才我問過你們爹爹,他應允你們去燈會賞燈,你們想與秦家姑娘一道嗎?” 楊芷溫柔地笑,“秦家姐妹待人很和氣,而且非常有禮數?!?/br> 那就是想了。 也是,她們平常養在內宅,連前院都很少出,只兩個人說話解悶,能有個玩伴自然是萬分歡喜。 辛氏笑道:“現在還早,等過個三五日,你們寫封信過去?!?/br> 正月初五,楊萱執筆給秦家姐妹寫了信,告訴她們可以一道去賞燈,隨信又附上幾張那日秦笙雖然沒有挑中,但楊萱認為還算不錯的花樣子。 轉天秦笙就回了信,還遣人送來她做的梅花餅。 梅花餅自然是做成了梅花狀,花心處用紅筆點了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里面的餡料里竟然放了真的梅花瓣,酸酸甜甜的非??煽?。 楊萱贊嘆不已,頓時生起做點心到底念頭,于是寫信詢問秦笙做梅花餅的方子。 秦笙回復得詳細,告訴她面皮應該加多少水,多少面,幾只雞蛋,放幾兩白糖,又瘦梅花瓣采下來之后,先清洗干凈,然后晾干,用糖漬起來,約莫兩三天就能用,到時摻進豆沙餡子或者紅棗餡里就可以。 楊萱迫不及待地就要嘗試。 幸得家中紅梅已開,她與楊芷踮著腳尖忙活一個多時辰采得了一小籃梅花瓣,將里面雜質挑出來,換過三次水,攤在竹篾子上控掉水晾著。 屋里熱,不過半天功夫已經干透。 楊萱尋一只青花瓷罐,里面鋪一層梅花瓣灑一層白糖,最后用皮紙封口,再拿麻繩系緊備用。 兩天后,梅花瓣果然漬好了。 楊萱將廚房里人都打發出去,開始和面做餅皮,楊芷跟著在旁邊打下手。 兩人都是頭一次,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忙活了大半天,足足糟蹋了一盆面外加半斤雞蛋半斤糖,也沒有和成光滑柔軟的面團,反而弄得滿頭滿身都是面。 眼看著又到了做飯的辰光,楊萱不能再占著廚房,只能灰頭土臉地走到二房院,沮喪地說:“和面太難了,明明我就是按著阿笙說的,兩杯水和兩瓢面,怎么黏黏糊糊地和不成呢?” 辛氏道:“杯子還有大有小,許是阿笙說的是酒盅,你用了茶杯?!?/br> 秦嬤嬤聞言,哭笑不得,嘆道:“哎喲我的太太,水跟面就是個大概份量,和面的時候要用手攪著,感覺軟了就少加點面,感覺太硬就滴兩滴水,沒有一杯一杯往里添的?!?/br> 辛氏苦著臉道:“我沒下過廚房,不懂得這些”,側頭對楊萱道,“下次和面你叫王嬤嬤或者秦嬤嬤在旁邊看著?!?/br> 楊萱無奈地點點頭。 好在她和的那一大盆面也沒糟蹋,管廚房的王婆子往里再加了一瓢面,揉成面團,烙出來十幾只面餅。 因為里面放了雞蛋跟糖,竟是出人意外的香甜可口。 而那壇子梅花瓣,可以用來泡水喝,別有一番滋味。 楊萱把這事原原本本地告訴秦笙。 秦笙笑得差點喘不上氣,將做梅花餅的步驟一條一條寫得更為仔細,還特意送給她兩套面點模子。 一套刻著桃花、蘭花、菊花和梅花等四時花卉,另一套則刻著蓮蓬、雙魚、壽桃等六樣吉祥圖案。 模子用棗木刻成,紋路清晰勻稱,非常精致。 楊萱本不想再嘗試點心了,可看到這兩套模子,又重新燃起斗志,叫了王嬤嬤在旁指點。 王嬤嬤沒讓她做點心,先教她做最簡單的饅頭。用面引子和面,然后在火盆旁邊放置兩個時辰,等面發開之后揉成團,揪成劑子,塞進模子里磕出來,最后上鍋蒸熟。 當天晚飯的主食就是楊萱做的花式饅頭。 雖然不太成功,但也能入口。 楊萱張羅著要送給秦笙嘗嘗,被楊芷攔下了。 轉眼間就到了上元節。 上元節闔家人要聚在一起吃湯圓,而燈會便從正月十六到十八,一直持續三天。 秦楊兩家約定好十六那天晚上賞燈。 天剛擦黑,秦家的馬車就來到楊家門外。 來人除了秦銘夫妻以及秦笙姐妹外,還有秦銘的長子秦淵夫妻以及秦笙的庶妹秦笛,滿滿當當坐了兩車。 楊家中,辛氏怕擁擠,自然是不去的,楊修文囑托秦嬤嬤和文竹在家里好生伺候,他則帶著楊桐兄妹三人一道前往。 京都燈市有好幾處,其中最繁華的要數東華門外的燈市,這里也離楊家最近。 馬車剛走到椿樹胡同便已經寸步難移,街道兩邊盡是拖兒帶女扶老攜幼的人群,一個不小心就會沖撞到路人。 楊修文對車夫張奎道:“就停在這里吧,反正距離不遠,我們走過去就行,你找地方把馬車停好,別礙著人走路?!?/br> 楊桐從車轅上跳下來,將楊芷與楊萱順次扶下車。 這空當,秦家人也盡都下了馬車,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地往東華門走。 走不多遠,就見天空驟然明亮起來,如同白晝。 拐過彎兒,迎面便是一座兩層樓高的燈塔。左邊是一條飛舞著的巨龍,右邊則是展翅的鳳凰,在龍鳳花燈四周,掛著近百串九子連珠宮燈,一層層傾瀉下來,宛若銀河之水降臨人間,璀璨絢爛,美輪美奐。 楊修文頷首嘆道:“太過奢華了,今歲花燈較之去歲更見張揚?!?/br> 秦銘笑道:“上千兩銀子堆起來的,自然不比往昔?!闭f罷,指著路旁掛著聚朋匾額的酒樓對眾人道:“我與楊大人約了同窗知交在此飲酒。你們自去賞燈,回去時到酒樓找我們即可?!?/br> 楊修文囑咐楊桐,“你好生照看meimei,若是走散了也別慌張,就朝燈塔這邊走,旁邊就是酒樓?!庇謫枟钶?,“記住沒有,千萬跟緊哥哥,倘或跟丟了,就到這里來,或者……”伸手指了路邊穿著罩甲的軍士,“那些人都是京衛,專門維護秩序,也可以報上爹爹的名諱,央及他們送你過來,爹爹自會答謝他們?!?/br> 楊萱乖巧地點點頭,“記住了?!?/br> 楊修文伸手摸摸她齊整的發髻,又攬著楊芷肩頭問道:“阿芷記住了嗎?” 楊芷笑道:“爹爹放心,我會照顧萱萱?!?/br> 楊修文笑笑,與秦銘大步走進酒樓。 秦淵成親剛半年,小兩口正好得蜜里調油的時候,已經商量好要去吃小食,便先行離開。 秦太太牽著六歲的秦笛,也將楊修文適才的話囑咐了秦笙姐妹一番。 幾人便一同走進人堆兒里。 街道兩邊的店鋪也都掛出了花燈以吸引行人駐足,有些還出了燈謎,如果猜對了,就可以贏得一盞花燈或者進店挑選一樣指定價格的物品。 楊桐連接猜中了好幾個,頓時來了興致,索性站在路旁絞盡腦汁地猜謎。 楊萱對猜謎沒興趣,就跟秦笙閑話。 秦笙道:“你不用著急,我剛開始學做飯的時候也鬧出過許多笑話,還差點把廚房點了?!?/br> 楊萱詫異地問:“你自己會生火?” 秦笙笑道:“慢慢學的,別人生火不容易掌握火候,索性就自己生火?!?/br> 楊萱伸出白嫩纖細的手瞧了瞧,皺著眉頭問:“你不怕弄臟衣裳,弄臟手?” 秦笙道:“仔細點兒就不會,我喜歡鼓搗飯菜點心,但是不經常做,我娘怕我糙了手,說姑娘家手太粗糙不好看?!?/br>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不多時走到賣雜貨的攤位旁。 楊萱最喜歡逛雜貨攤,往往能買到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當下就拉著秦笙近前去看。 攤位上東西琳瑯滿目,有針頭線腦、有香囊手帕、有胡粉胭脂,還有孔明鎖、九連環等小玩意兒。 楊萱買了一套十二根的繡花針和一只手掌心大小的西洋鏡,最后又取過花樣子一張一張翻看著。 秦笙湊上前,兩人嘀嘀咕咕地分別選中三張好看的。 楊萱問過價錢,從荷包里抓出一把銅錢,數出來二十文交給攤販。 攤販遞給她一只小小的南瓜燈,“姑娘留著玩兒?!?/br> 南瓜燈只拳頭大,里面短短一節蠟燭,倒是可愛。 楊萱笑問:“大叔,您那里有沒有火折子,我想提著照路?!?/br> 正月十六月亮圓得像是銀盤,再加上周遭俱都是點燃的花燈,亮得近乎白晝,哪里用得著照路? 攤販知其是孩童心性,并不說破,爽快地掏出火折子,將蠟燭點上,又叮囑道:“提的時候平穩些,別歪著免得燒了外頭的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