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那年下獄,之后七年的時間,他幾乎失去了一切,表面上仍是天家皇子,實則所有人都知道他戴罪之身,他在軍中的威望是他浴血奮戰拼出來的,所謂戰功顯赫四個字,背后多少血汗,只他自己清楚。 不得見母親,不得見江晚晴——那已成了他四嫂的姑娘。 有很長一段時間,光是想起這三個字,心口盡是血rou模糊的疼痛。 凌昭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坐了很久,才起身,獨自歇下。 這一晚自然又沒睡好。 翌日,下朝后回到養心殿,秦衍之已經等候在外,見凌昭過來,便跟在他身后,一起進去。 凌昭坐下,兩指捏了捏鼻梁,閉著眼問:“何事?” 秦衍之低聲道:“有個人……希望能見一見皇上?!?/br> 凌昭動作一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語氣很淡:“你什么時候也替人辦傳話的差事了?” 秦衍之內心叫苦,清了清喉嚨,聲音更低:“這個人,皇上一定也想見的?!?/br> 凌昭看著他,突然開口:“秦衍之?!?/br> 秦衍之屈膝跪下:“微臣在?!?/br> 凌昭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聲音:“朕忙的很,少說廢話?!?/br> 秦衍之臉紅了紅,飛快道:“是宛兒姑娘——” 凌昭看著他。 秦衍之閉嘴,又咳嗽了聲:“是從前在江姑娘身邊的丫鬟喜冬,跟著她從尚書府進東宮的——” 凌昭打斷:“帶進來?!?/br> 秦衍之:“……是?!?/br> 過了一會兒,秦衍之叫人把在外等候的喜冬請進來,親自帶她到殿內,便先退下了,走時不忘關上門。 御前大太監王充見那姑娘憔悴瘦弱的可憐,眼睛腫的像核桃,目光又冷冰冰的像刀子,不禁好奇問道:“秦大人,那位是誰呀?” 秦衍之不答反問:“王公公,這兩天,皇上的心情如何?” 王充道:“還是老樣子。昨兒晚上幾位大人走后,又一個人關在里面,夜深了才歇下?!?/br> 秦衍之又問:“你見過皇上高興的樣子嗎?” 王充愣了愣,努力想象一下,依舊覺得那畫面太美,不忍直視:“沒有?!?/br> 秦衍之微微一笑:“那你等會可得睜大眼睛,千萬別錯過了?!?/br> * 喜冬剛進門,抬起頭,第一眼就看見立在書案后的男子,高大偉岸的背影一如曾經,可是……曾經這人讓她覺得安心,覺得姑娘的一顆心總算沒有所托非人,現在只讓她覺得憎惡。 最是薄情帝王心。 只可惜了姑娘,終是看走了眼。 凌昭轉過身,那一身素白的女子雙眼紅腫,臉色憔悴至極,見了他也不跪,只狠狠地瞪著他,仿佛恨不得以眼神為刀,剜出他一塊rou。 他微微擰眉,淡聲道:“聽說你許了人家,跟著回鄉下去了,今日前來見朕,所為何事?” 喜冬慘淡的笑了笑:“原來皇上還記得奴婢?!?/br> 凌昭臉上不帶表情:“那是當然?!?/br> 喜冬一雙眼睛漫上水霧,顫聲道:“既然皇上連奴婢都記得,為何不記得姑娘從前是如何待您的?!” 凌昭看她一眼,漠然道:“朕不曾忘記,是她忘的干凈?!?/br> 喜冬又氣又恨,眼淚順著面頰流淌,止也止不住,嘴唇都在顫抖:“皇上竟能說出這等誅心的話!七年……七年??!姑娘苦等您七年,就換來您一朝成為攝政王,權傾朝野,便對她不聞不問,任由她在冷宮被病痛折磨,凄慘而死。姑娘雖然得過一兩場大病,但根本沒有陳年舊疾,說什么久病難治……分明是被您活活逼死的!” 凌昭擰起眉:“你說什么?” 喜冬泣不成聲:“姑娘怎可能追隨先帝而去?她嫁給先帝之后,沒有一天過的開心,先帝都曾說過,姑娘只在他提起您在北邊近況的時候,才會認認真真瞧他一眼,眼里才算有他這個人!” “放眼整個帝都,誰不知道姑娘彈一手好琴,誰又不知道先帝年少時便喜好琴音雅樂?可姑娘這七年來,未曾在先帝面前彈奏一曲!先帝說他會等姑娘心甘情愿為他彈琴,這一等就是一輩子?!?/br> “那年夏天您和姑娘一起賞荷花,您戲言一句百花之中,姑娘唯獨最像芙蓉,姑娘深深記在心中。自您被派往北境后,姑娘每每見到宮里的荷花池,總會駐足良久,默默嘆息?!?/br> “當時宮中好事的人,私底下都在傳一句‘淚眼問花花不語’,諷刺姑娘嫁給先帝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這么多年仍在看花思念故人。先帝為此下令整頓后宮,那年荷花池的花,一夜之間全謝了?!?/br> “先帝待姑娘有多好,您根本不知,天底下的寶物,他可以盡數送進長華宮,任由姑娘挑揀,可姑娘從未多看過一眼!再多的寶物財物,在姑娘心里,比不得您和她青梅竹馬這么多年的情,比不上曾經許下的山盟海誓?!?/br> “皇上,姑娘為了您嫁給先帝,為了您疏遠先帝,為了您落到困守長華宮,永不能出的境地,到頭來……” 她又慘笑一聲,雙腿一軟,癱倒在地,絕望道:“到頭來,您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姑娘向來心高氣傲,從不輕易向人示弱,再多的苦也只堆在心里,定是見您如此絕情,才萬念俱灰尋死的!” 話音落地,很久都沒下文。 殿中鴉雀無聲,只有喜冬斷斷續續的抽泣。 就在這時,王充在外說道:“皇上,孔將軍、文大人到了,都在外面等——” 里面傳來帝王冰一樣的聲音:“滾?!?/br> 王充心頭一驚,結合隱約聽到的女子破碎凄慘的哭聲,腦海中浮現各種香艷的小黃圖,一個比一個刺激,連忙悄悄退下了。 喜冬抬起淚水朦朧的眼睛:“皇上——” 一句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她看著不遠處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用力眨下眼睛,逼出眼淚,想看的更清楚些。 凌昭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比最深沉最濃重的暗夜中燃起的火炬,更亮,更熾熱,光華奪目,足以刺痛人眼。 喜冬呆了呆。 凌昭低沉的聲線繃的很緊,就像在刻意壓制情緒:“喜冬,你起來?!彼f完,走回書案后,一個字一個字,慢慢道:“剛才的話,你重復一遍,朕坐下聽你說?!?/br> 第23章 養心殿外。 今天的日頭不曬,孔老將軍和文和翰兩人等候在外,倒也不覺得疲累,只是氣氛難免有點尷尬。 孔老將軍一向擁護皇上,早在他還是燕王的時候,當年那震撼朝野上下的入獄之災,他是為數不多的敢于在圣祖皇帝面前直言不諱,替燕王說話的老臣之一。 文和翰大學士則是截然不同的立場,他曾當過東宮太子太傅,是先帝最為忠實的擁躉者,對先帝忠心耿耿,對于養心殿中的皇上,則是眾所周知的持有敵意。 這兩個人聚在一起,氣氛能和和氣氣的才怪。 孔老將軍一生征戰沙場,如今年紀大了,受過的舊傷總是反復,前幾天便又發作起來,叫他無法出門,今天才勉強見好。 文和翰也是一把年紀了,早前為了先帝駕崩的事情傷心過度,最近雖說恢復了過來,狀態依舊低迷不振。 兩人見面,打過一聲招呼,便各自看向兩個方向,表明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等了一會兒,王充從里面出來,不知為何臉色發紅,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道:“二位大人,皇上此刻正在忙,還得請您們等上一等?!?/br> 孔老將軍第一個不肯示弱,擺了擺手:“老夫一生東征西戰,騎過最烈的馬,于萬軍中取下敵將首級,也曾帶兵殺出重圍,勝過十倍于己的敵軍……這區區站一會兒的力氣,還是有的?!?/br> 他斜睨了文和翰一眼,輕飄飄道:“倒是文大人,聽說您因著先帝,一連幾日只以稀粥為食,還是早點回府上歇下吧,這累壞了可不好?!?/br> 文和翰心里冷笑,暗道這老匹夫又來擠兌人了,面上不動聲色:“多謝孔將軍關懷,老夫已無大礙。至于您所說的血戰殺出重圍……”他笑了一笑:“如果老夫沒記錯,都是快四十年前的舊事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得虧老將軍的記性這般好?!?/br> 孔老將軍變了臉色,他平生最厭煩這些玩弄口舌的文官,當即哼一聲,轉向王充:“不知皇上忙于何事?” 王充哪里敢說出口,又擦了擦汗:“皇上有要緊的事兒處理,兩位大人還請稍等?!?/br> 他說完便遠遠退到另一邊,擺明了不想被他們逼問。 文和翰抬起手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意味深長的笑道:“方才來養心殿的路上,我仿佛看見秦侍衛帶著一名年輕的姑娘,兩人一道過來的?!?/br> 孔老將軍瞪著他,又是一聲冷哼:“文大人,話不能亂說,您這是想暗示什么?” 文和翰笑了一下,和顏悅色道:“將軍怕是想多了,我可沒有半點兒反對的意思,自古以來英雄美人,總是一段佳話,何況是皇上這等戰功赫赫的英雄豪杰,作風粗獷一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瞧對眼了便干柴烈火,也是有的?!?/br> 孔老將軍氣的吹胡子瞪眼睛。 好哇,又來了! 這成精的老狐貍就愛捅軟綿綿的刀子,宰人不見血的。 孔老將軍一揮袖子,冷然道:“文大人不過是看見秦侍衛和一女子,怎就能妄加揣測?許是那女子懷有莫大的冤屈,前來面見圣上訴苦呢?!?/br> 文和翰哈哈一笑:“在哪兒受的冤屈,就該去哪兒的官府告狀,這隨隨便便的就能進宮告御狀,還是由皇上的親信帶著進來的……孔將軍,您這笑話說的真好,哈哈,哈哈?!?/br> 他配合地笑了起來。 孔老將軍盯著他,暗自磨牙,怒道:“文大人,您這輩子想必都沒出過幾趟帝都,更不會涉足北地南境等險惡之地,若您去過,隨便找個人打聽一下,就知道皇上素來是怎樣的人品,會不會和一個不明不白的民女有所牽扯?!?/br> 文和翰揚眉,懶洋洋道:“哦?愿聞其詳?!?/br> 孔老將軍雙手負在身后,語氣鏗鏘有力:“您有一句話說的對,皇上就是當世罕見的英雄豪杰,人中之龍。他帶兵駐守北地時,治兵有方,麾下鮮少發生士兵欺凌民女之事,那正是因為他以身作則,從不沉溺于女色,律下嚴謹,對自己的要求,更是苛刻?!?/br> 文和翰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笑容讓孔老將軍氣到胃疼,咬牙道:“皇上乃是親眼看見女子寬衣解帶,也能不為所動的真男人鐵漢子!” 文和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老神在在道:“孔將軍,您可知道,坊間有一詞,恰好可以用來形容皇上的高風亮節?!?/br> 孔老將軍皺眉,問道:“是什么?” 文和翰慢慢湊到他耳邊,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含笑道:“當然是……人中真龍,花中柳下惠呀?!?/br> 孔老將軍大怒,恨不得拔刀而起。 他當然是不能帶刀面見皇帝的,于是只能兀自氣到頭頂生煙。 孔老將軍一手指向他,滿是怒容:“你……!當年,皇上曾受北羌細作暗箭所傷,箭頭有毒,軍中大夫替皇上刮骨療傷,那樣的煎熬和痛楚,皇上硬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聲不吭挺了下來,大有泰山崩于頂而不改色的氣魄?!?/br> 他看了文和翰一眼,淡淡道:“文大人自然不會懂得我們武將出身之人的忍耐和克制,換作您老人家——”他笑了起來,移開目光:“怕是平日里傷風咳嗽,都要勞師動眾進宮請太醫罷!” 文和翰沒有同他繼續斗嘴,心思轉了轉。 的確,燕王自少年時就是一張面癱臉,喜事不常笑,壞事不見悲,當時他不曾多想,可現在……從立太子一出后,足可見皇上之深不可測,在他不茍言笑的外表下,不知掩藏著怎樣一顆深沉的心。 就在這時,殿內傳出聲音,喚王充進去。 王充急忙應了,躬身進去。 過了一會兒,只見秦衍之帶著一個淚眼婆娑、猶自哽咽的女子出來,向文和翰和孔老將軍問好后,先行離去。 沒多久,王充也出來了,臉上的表情十分之詭異,不知為何,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