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他咳嗽一聲,道:“二位大人,請?!?/br> 孔老將軍已經邁開腳步,文和翰留了個心眼,問:“王公公,皇上……” 王充最是機靈的人,怎會不懂他的意思,他看了看兩旁,只小聲道:“大人還須小心為上,皇上……圣心難測?!?/br> 這一句出來,孔老將軍身子一頓,和文和翰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心情沉重,懷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心思。 孔老將軍認定那女子告了御狀,惹的龍顏大怒,文和翰則覺得皇帝居心不良,此刻不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殿門開著,他們一步一步,格外謹慎地走了進去。 年輕的帝王站在窗邊,逆光而立。 他一向不茍言笑、冷峻到極致的臉上……掛著一個與他氣質極其不符的笑容,傾盡日月之璀璨,比盛夏的太陽更明媚,比迎風的葵花更燦爛,正可謂佛光普照,圣光照耀大地。 這一瞬間,雖然置身室內,他們依然覺得有奪目的陽光直直刺入眼中,光華大盛,鋪天蓋地遮去萬物。 兩位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方才又都提心吊膽,全神貫注,這一下子沒留神,冷不丁遭到這等笑容攻擊,竟然眼前暈眩起來,雙雙倒退兩步。 旁邊的太監連忙上前,扶住他們。 “孔大人,您振作一點!” “文大人……快、快傳太醫!” * 太醫院。 兩位當值的太醫一邊跟上傳話的太監的腳步,一邊忍不住問道:“這位公公,文大人、孔將軍到底怎么了?怎么同時病倒了?” 那太監擦擦汗,腳步不停:“沒病,只是都說頭暈?!?/br> 太醫更為奇怪,抬頭看一眼天色,猶疑道:“這天氣又不熱,太陽也不曬……公公,可否告知詳情?” 那太監嘆一口氣,道:“實不相瞞,是龍氣?!?/br> 太醫愣?。骸褒垰??” 那太監肯定地點頭:“二位大人上了年紀,咱們皇上又是何等的氣勢……便是一言不發,只憑一個表情,就能震懾天地,使二位老大人頭暈目眩,站立不能!” 太醫大為驚駭:“原來是真龍天子的霸氣,難怪旁人不能承受。了不得,這稍有不慎就會出大事,耽擱不起,快快帶我前去!” * 慈寧宮。 自從有了江晚晴和福娃在身邊,李太后每天都過的甚是舒暢。 江晚晴的存在,滿足了她一直想要個女兒而不能如愿的遺憾,福娃又是那么可愛,雖然現在皇帝還未有子嗣,她卻提前享起了天倫之樂。 遙想當年,凌昭小時候自然是可愛的,但沒可愛上多久,就顯出了少年老成的性子,不愛與人過分親近,即便是他的生母,也保持著距離。 當時他話還說不利索,對于類似親親抱抱舉高高的行為,就表現出了嫌棄和拒絕。 李太后說不傷心,肯定是假的,如今福娃的存在,總算滿足了她養娃的樂趣。 啊,日子不能更好了。 當然,如果等上幾年,皇帝能給她多添幾個孫兒孫女,到時兒孫環繞,那就是錦上添花,再好不過了。 要說起來,這話還是江晚晴先提起的。 李太后一直有個小小的心病。 凌昭在本應成親生子的年紀,被他父皇趕到了北邊苦寒之地,等同于放逐,沒人會關注他的婚姻大事,這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李太后知道他心悅江晚晴,可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越發苦惱。 江晚晴生的一顆七巧玲瓏心,想是猜到了她的憂慮,便勸她挑幾個適齡的名門貴女,前來慈寧宮小住,如此和皇帝經常見面,沒準就擦出了愛情的火花。 李太后一邊覺得這想法好,一邊又覺得委屈了江晚晴,心中嘆息不已,暗想她的宛兒是真的善良寬容到了極點,才會只替別人著想,寧可自己承受滿滿的委屈。 昭兒正妻的位子,皇后之位,本來都該是她的。 正在偏殿說著話,劉實走了進來,道:“娘娘,宛兒姑娘,皇上下朝后在養心殿呆了一會兒,好像往慈寧宮來了?!?/br> 江晚晴起身,對李太后行了一禮:“太后娘娘——” 李太后輕輕拍拍她的手,慈愛道:“你先回去,哀家來應付他?!?/br> 江晚晴頷首,出去。 過了一會兒,外面果然傳來高呼萬歲之聲。 凌昭走了進來,如一陣風轉瞬即至,只是今日這風,是春天的微風,帶著令人倍感意外的清爽和煦。 李太后怔了一怔,就連身后的劉實、彭嬤嬤也都暗自奇怪。 凌昭上前道:“母后?!?/br> 李太后醒過神來,微微笑道:“皇帝剛下朝么?” 凌昭語氣平和:“方才在養心殿處理點事,已經妥善了結?!?/br> 李太后心中覺得他的態度實在古怪,她認了江晚晴當義女,皇帝多有不滿,她不會不知,他今天的語氣,真的太溫和了。 她點了點頭:“……這就好?!?/br> 采月捧著托盤過來,上了茶,李太后看著凌昭,道:“既然來了,一道用午膳吧?!?/br> 凌昭道:“好?!?/br> 李太后越發不安。 凌昭倒是坦然自若,陪李太后用過午膳,等碗筷都撤下去,才道:“朕去瞧一瞧宛兒?!?/br> 李太后聽他說的是宛兒,不是晚晚、晚晴,內心更是驚異,總覺得他今天的一切都很不對勁,跟撞邪了似的,不確定的問:“皇上是要去探望宛兒?” 凌昭頷首:“是?!?/br> 他的語氣依然是那樣平靜,溫和。 李太后內心忐忑,沉思片刻,遲疑道:“皇帝,其實有一件事,哀家想同你商量?!?/br> 凌昭笑了笑,不疾不徐道:“正巧,朕也有事和太后商量?!?/br> 李太后看見他發自內心的笑容,更覺觸目驚心,不由蹙起眉,看了彭嬤嬤一眼。 彭嬤嬤忙走上前一步,笑道:“皇上,如今后宮閑置,太清靜了也不好。太后是想熱鬧一些,如果能傳召幾位天真活潑的小姑娘陪伴在側,那該多好,隨時能陪太后說說話?!?/br> 凌昭問:“這是母后的意思,還是別人的?” 李太后淡淡道:“自然是哀家的意思,但也是和宛兒說過的?!?/br> 凌昭挑眉:“她怎么說?” 李太后道:“宛兒一向孝順,希望哀家舒心,很贊成此事?!?/br> 凌昭點了點頭,眉目不動:“既然這樣,一切全憑母后的意思?!彼鹕?,又道:“朕先過去一趟?!?/br> 李太后道:“慢著?!币娝仡^,她咳嗽了一聲:“皇帝方才不是說,你也有事和哀家商量嗎?” 凌昭平淡道:“不急。來日再談也無妨?!?/br> 李太后看著他走出去,攥緊了手,看向劉實:“皇上很不對勁,你跟過去看看?!?/br> 劉實應道:“是?!?/br> * 西殿。 江晚晴閑著沒事,又把琴弦當成鍵盤,讓手指飛舞了會兒,還沒想到等會干點什么別的,外頭突然響起三下敲門聲,接著便沒了動靜。 這肯定不是宮里的下人。 江晚晴蹙眉:“誰?” 門往兩旁打開。 凌昭走了進來,帶著涼爽一夏的輕快,和穿堂而過的風。 江晚晴心里也涼快的很,主要是他嘴角揚起的弧度,實在令人不寒而栗。她起身,剛要開口,便聽見他的一句‘免禮’。 凌昭又將門關上,走近幾步。 江晚晴一瞬不瞬盯著他,目光警惕。 凌昭分明看出了,卻不以為意,問她:“你在彈琴?” 江晚晴答道:“總之你來就不彈了?!?/br> 凌昭笑了笑。 江晚晴幾乎想用手揉眼睛,心中發毛。 沒錯,他真的在笑,和顏悅色的、如沐春風的笑容。 有那么一剎那,她懷疑他被人魂穿了。 凌昭沒再刻意接近她,而是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很有耐心地斟上一杯冷茶,輕抿一口,薄唇微啟,聲音都帶著莫名的暖意:“我在北地這些年,剛開始過的不好,畢竟當時以戴罪立功的名義駐守在外,不過是個父皇厭棄的皇子?!?/br> “北邊本就是苦寒貧瘠之地,軍中將士無一人不清苦,我本來也不想當那個例外。衣服縫縫補補能穿,東西將就將就能用,我向來不計較這些?!?/br> “當北羌大敵來犯,每天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其實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什么?!?/br> “不打仗的時候,我會看你寫給我的信——從小時候起,你寫過的信,我都存了下來,一直帶在身邊?!?/br> …… 江晚晴聽他娓娓道來,越聽越迷惑,不知他到底有什么訴求,等他說完了,便問:“你與我說這些作甚?” 凌昭微微一笑:“從別人嘴里聽來的有什么意思,我親自同你講,不好么?” 江晚晴只覺得一頭霧水,凌昭表面沉默寡言,其實心思并不難猜,只是今天……真的太過匪夷所思。 她垂眸,謹慎道:“我又不想聽?!?/br> 凌昭絲毫不動怒,語氣說不出的寵溺:“好,你說什么,就是什么?!?/br> 于是,江晚晴連話都不說了,只是暗地里研究他。 凌昭從懷中取出一條帕子,卻是她做給李太后的那一條,他指著上面的荷花,道:“花瓣沒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