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秦衍之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慢聲道:“江姑娘,尚書大人……他知道您來這里嗎?” 江雪晴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只是那水卻是極寒之地的:“當然不知道。父親顧慮的太多,江家、他的前程……而我就不同了,我只想給我jiejie要一個公道?!?/br> 秦衍之嘆了口氣,開口:“江姑娘——” 江雪晴淡淡打斷他:“今日想見大人的,并不是我?!?/br> 秦衍之一愣。 江雪晴用手撩起珠簾,喚道:“喜冬,你出來?!?/br> * 平南王府。 今日難得沒下雨也沒太陽,灰蒙蒙的天,晉陽郡主叫人在園子里擺了瓜果小食,一邊吃婢女剝好的水果,一邊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對著樹樁子丟飛鏢。 消磨了大半天的光陰,有名小廝走了過來,將一封信遞給碧清:“南邊家里來的信,給郡主的?!?/br> 碧清點點頭,叫他下去。 晉陽郡主‘嗖’的射出一支飛鏢,問道:“信里寫什么了?”轉過頭,對著另一名小廝道:“拿飛刀過來,扔著過癮?!?/br> 那名小廝忙道:“是?!?/br> 如此,人走的差不多了,碧清答道:“回郡主,是世子爺的信,說是前段時間戰事吃緊,走不開身,只得在封地祭奠先帝,如今戰事稍停,王爺會帶他盡快趕到帝都,朝拜新帝?!?/br> 晉陽郡主吐出幾粒西瓜子,喜道:“來的好!皇上登基是大好的事情,那個才幾歲的小毛孩子,怎能當皇帝——” 碧清趕緊出聲:“郡主!” 晉陽郡主哼了聲,滿不在乎:“我偏要說,憑什么這么多年七殿下苦守北境,那小屁孩子坐享其成?”說罷,又嘆一口氣:“可他稱帝后,我想見他就難了,太后不召見我,他也不理我,我正在愁怎么找理由進宮呢——這下好了,爹和三哥來了,他們總能帶我去的!” 碧清笑著頷首,又想起什么,感嘆道:“這一會兒的功夫,王爺就變成皇上了……” 晉陽郡主挑眉一笑:“那又怎樣?他是王爺,我就當王妃,他是皇上,我當然就要當皇后!” 碧清見周圍沒人,笑道:“郡主身份尊貴,和皇上是自幼的情分,皇上和咱們老王爺又交好,只要讓王爺替您開這個口,哪兒有不成的?” 晉陽郡主嗤笑:“你呀,凡事別總想著靠別人,這怎么能行?靠自己才是真本事!別當我不曉得,這先帝才剛入土呢,多少人開始打皇上的主意啦?家中有適齡女孩兒的,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想法子送進宮,我知道她們想干什么?!?/br> 碧清問道:“什么?” 晉陽郡主冷笑:“先帝剛去,皇上不至于立刻選秀,如果能把自家閨女孫女送到太后身邊,趁這一年半載的培養出感情,以后可不就方便了?!?/br> 碧清道:“這也不是容易的。太后娘娘——” 晉陽郡主長嘆口氣,有些煩躁:“太后娘娘耳根子軟極了,又是菩薩心腸神仙的好性子,說動她一點兒都不難?!?/br> 碧清心想也是,沉思一會,又道:“皇上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入眼的?!?/br> 晉陽郡主轉過頭,目光如飛刀射向她:“你好大的膽子!你是在說我入不了他的眼睛嗎!” 碧清連連叫苦,跪了下來:“郡主,天地良心,奴婢怎會這樣想!” 晉陽郡主看也不看她,一手支著頭思索:“江晚晴剛去,他沒心情見我,也是情有可原……唉,你說——”她抬了抬手,叫碧清起來,猶豫道:“江晚晴那事兒,跟我向皇上告狀,沒關系吧?” 碧清站起身,不假思索道:“那怎會有關系?是江姑娘自己說的,叫您把她的話,全說給皇上聽,非要計較起來,難道不是她把自個兒給作死了嗎?” 晉陽郡主點頭:“對,就是你說的這個道理?!彼蛱祀H,發了會兒呆,唇邊溢出一聲嘆息:“你說她到底有什么毛???我從沒見過像她這樣刻意找死的人?!?/br> 碧清隨口道:“許是真的深愛先帝,生無可戀了呢?!?/br> 晉陽郡主又哼了聲:“她也是,那些人也是……從前先帝在的時候,一個個的都想送女兒進東宮,皇上不討圣祖爺喜歡,除了我和江晚晴,幾乎沒人惦記他,現在他當了皇帝,一個個又都瞄上他了,全是墻頭草?!?/br> 碧清討好道:“是,只有郡主從一而終,對王爺一心一意?!?/br> 晉陽郡主見下人把飛刀拿了過來,隨手拿起一柄,扔了出去,刀尖扎進木樁,她笑了起來,拍拍手:“好了,跟我出去一趟,咱們去廟里,給江晚晴上柱香,回頭燒點紙錢,我和她兩不相欠,接下來還得好好謀劃一番?!?/br> 碧清跟在她身后,問道:“不知郡主有何打算?” 晉陽郡主兩手一攤:“老辦法,撒錢?!彼榱吮糖逡谎?,輕飄飄道:“你想法子買通個慈寧宮的人,花多少價錢不是問題,但一定得派的上用場。我要了解太后娘娘的習慣,才能投其所好?!?/br> 碧清道:“郡主真是聰慧?!?/br> 晉陽郡主停住腳步,雙手環胸:“上回你壞了事,不過挨了我一個巴掌,這次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再出什么差池……喏?!彼词忠恢覆鍧M了飛鏢飛刀的木樁:“下次你給我站那兒,頭上頂著蘋果,我來射飛刀?!?/br> 碧清背后一陣發涼,忙道:“奴婢遵命!” * 江尚書府,西邊小院。 孟珍兒剛從房里出來,就見母親從外面回來,看臉色像是受了氣,眉宇間盡是不悅之色,她迎上前,問道:“娘,這是怎么了?” 三姑媽冷哼了聲,隨她一道走回屋里,關上門,才道:“還能因為誰?今天走了霉運了,回來的路上又撞見那死丫頭?!?/br> 孟珍兒替母親斟了一杯清茶:“五小姐?” 三姑媽喝了一口,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那死丫頭真是長能耐了,旁的人也就罷了,她一個丫鬟出身的妾生的庶女,有什么資格給我擺臉色看?我好歹是你舅舅嫡親的meimei!從前仗著有大小姐護她,現在仗著嫂嫂疼她,她就飛上天去了!” 孟珍兒憂傷地嘆口氣,勸道:“娘,咱們現在是寄人籬下,都怪我……如果我是個男孩兒,爹死后,咱們也不至于非得回來投靠江家?!?/br> 三姑媽沉默一會兒,道:“算了,不說這些掃興的話。珍兒,你把這上面寫的都給記牢了?!?/br> 她從懷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 孟珍兒仔細讀下去,寫的都是從前江晚晴喜歡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飾,素日里喜好吃什么等等瑣碎的事件。 三姑媽得意道:“這是我問從前大姑娘院子里伺候的一個丫鬟要來的,你記住了,將來定有用處?!?/br> 孟珍兒頷首,小心折疊起來放好,這才問:“娘,皇上正值盛年,您說過上多久會開始選秀?” 三姑媽想了想,皺眉:“這個說不準。依我看,在那之前,沒準太后會先從各世家名門中,選幾位德才兼備的姑娘,名義上陪伴她,實則為以后充盈后宮、替皇上開枝散葉作準備?!?/br> 孟珍兒眼神一亮:“消息屬實嗎?” 三姑媽道:“都這么傳的,應該不會無風起浪?!?/br> 她看了眼窗外枝繁葉茂的古樹,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算計:“皇上就不說了,太后一向也是很喜歡大姑娘的,如果真有這回事,江家肯定有人會入選,八成就是江雪晴那死丫頭了?!?/br> 孟珍兒一怔:“可她年紀太小呀?!?/br> 三姑媽冷冷道:“過兩年就不小了……珍兒,你放心?!彼昧ξ樟宋张畠何龅男∈?,堅定道:“我定會說服你舅舅,讓你一道進宮的?!?/br> 孟珍兒低頭不語。 三姑媽嘆氣,苦笑道:“自從你爹去后,大房那邊使計逼走咱們娘倆,連咱們應得的那份家產,也減了至少一半……是娘沒用,斗不過他們。這寄人籬下的日子,是不好過,所幸還有你和我相依為命?!?/br> 孟珍兒回握住母親的手,斬釘截鐵道:“娘,我會爭氣,給咱們掙一份前程回來?!?/br> 三姑媽笑了笑,欣慰不已:“這是再好不過了?!?/br> 孟珍兒許久無言,低頭看著自己纖細白皙的一雙手,不覺有些心酸:“我又比江家這幾位姑娘差在哪兒?橫豎是少個厲害的爹罷了!五小姐背地里嘲笑我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我都知道……可那又有什么錯?想往上爬,錯了嗎?” 三姑媽看著她,一字字說的鏗鏘有力:“本來就沒錯。她一個丫鬟生的庶女,能因為討主母歡心一朝得勢,有什么臉來說你?” 孟珍兒抬起頭,淚水凝于睫毛上,輕輕道:“左右都是給自己找個靠山,既然要找,我就找群山之巔,最厲害的那個?!?/br> 三姑媽替她擦去淚水,頗感慰藉:“這才是娘的好女兒,有志氣!” * 慈寧宮,西殿。 時辰不早了,寶兒伺候江晚晴歇下,剛放下簾子,回頭一看,突然見窗上映出一個黑漆漆高大的影子。 她嚇了一跳,小心臟撲通撲通亂跳,用力揉揉眼睛再看,那影子已經沒了,這才長出一口氣,摸摸胸口。 江晚晴撩起床幔,問道:“怎么了?” 寶兒擺擺手:“沒有,娘娘,是奴婢看岔了?!?/br> 江晚晴道:“不能這么叫?!?/br> 寶兒連忙改口:“姑娘——姑娘恕罪,奴婢再不會叫錯了?!?/br> 江晚晴放下手,躺了回去。 寶兒思來想去,還是有點后怕,這萬一有個人在外頭……不成。 她輕手輕腳走出門,手里拿了一把笤帚,高高舉起來,踮著腳尖,一步一步過去,果然見到有個背影對著她,她又是害怕又是氣憤,剛想打下去,那人回頭,卻是今夜不當值的容定。 寶兒氣的不輕:“好呀你個小容子,沒事兒你裝神弄鬼干嘛?” 容定淡淡一笑:“方才好像看見院子里有人,出來看看?!?/br> 寶兒不信:“哪里有人?不就是你嗎?你影子都映窗上了?!?/br> 容定道:“那不是我?!?/br> 寶兒指著他的鼻子:“不是你還能有誰?” 容定笑了笑,牽起她的袖子,把她的手轉回去,指尖對準她自己的鼻子,這才溫聲道:“可能是皇上,這個時辰,他應該剛忙完正事,過來看一眼也說不定?!?/br> 寶兒甩開他的手:“不可能,皇上來了,為何偷雞摸狗似的,只在外面站一站,不出聲也不進來?” 容定漫不經心:“姑娘又不想見他,他進去了只有被趕的份?!?/br> 寶兒疑惑道:“那他來干什么?” 容定眉眼淡然,月色下,一雙細長的鳳眸冷清清的:“只遠遠看一眼也是好的……”他看向面前稚氣未脫的小宮女,輕笑:“等寶兒姑娘有了心上人,這種心情就能體會到了?!?/br> 寶兒不以為然:“說的好像你有似的,裝什么行家?!?/br> 容定笑笑,沒作答。 * 養心殿。 凌昭從慈寧宮回來,把殿內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獨自一人坐著。 面前的桌案上放著兩條繡帕,繡的都是芙蓉,一條破舊,中間還有一道難看的逢起的痕跡,另一條是新的,只是幾片花瓣還沒繡完。 他看了一會,拿起新的那條,放到一邊收好,又將舊的拿在手中,指腹細細摩挲熟悉的荷葉花朵的紋路。 這條帕子,跟隨了他不知多少年,從他第一次出征到現在,都是貼身珍藏著,沒有任何東西能替代。 上面染過她指尖刺出的血珠,也染過他受傷后的血漬斑斑。 這般血水相融的情意,為何……她說棄就棄? 他想起多年前和江晚晴相處的種種舊事,她分明那樣在乎他,處處替他著想……仔細想來,那竟是他一生中最順遂的時光。 走到這一步,終究還是因為那七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