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她討厭這張臉,討厭所有和這張臉相像的人! 趙睜見她這般便又朝畫上的女子看去一眼,此時那畫上女子的臉已被指甲磨得有些模糊不清,可他的面上卻沒有什么多余的神色,眼瞧著那張越發頹敗的畫卷,他也只是淡淡說道:“既然母妃不喜歡,那么兒子就一道解決他吧?!?/br> 正好他也不喜歡陸起淮。 莊尺素聞言卻是一怔,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擰頭朝趙睜看去,還不等她說話便聽得人繼續說道:“今日兒子來此就是想與母妃說一聲,兒子已決定對趙盱下手了…” 趙睜說這話的時候,容色冷漠,等前話一落是又跟著一句:“趙盱要清政,要公廉,上回他去淮安查辦了幾個官員已經犯了眾怒。此次他和陸起淮又奉父皇的命令去淮安繼續整頓,正是兒子下手的好機會?!?/br>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朝外頭的天色看去,眼瞧著外間的陰沉天氣,他是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那些人已是必死之身不會在意生死之事,兒子便索性助他們一把?!?/br> … 三日后的一個清晨。 沈唯睡得早,起得也早,今日她剛剛起來便聽到外頭有人過來傳話,道是:“大公子來給您請安了?!?/br> 她耳聽著這話,手上的動作便是一頓…屋中幾個丫鬟皆低著頭,秋歡倒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朝人看去一眼,近些日子也不知夫人是怎么了,不僅未再召水碧回來,就連大公子的面也未再見過。 每回大公子過來請安,夫人都是尋了由頭打發了人回去。 可往日也就罷了—— 今日卻是大公子要出門公干的日子,這一來一回也不知要多少日子…秋歡想到這還是同人說道了一聲:“奴聽說大公子今日就要出門了,您真得不見一見?” 沈唯聞言卻不曾說話,她擰頭朝半開的軒窗外看去,此時因著還早的緣故,天色還有些昏沉。其實過去這么幾日,她心中的那口氣也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她還是未想好怎么面對陸起淮。 她的手觸到脖子上的那方玉佩,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她才淡淡說道:“你去與他說一聲,讓他一路小心?!?/br> 這便還是不肯見了。 秋歡心下嘆了口氣,不過她到底也未多說什么,只是朝人點了點頭,而后是收了手上的活同人屈膝一禮往外退去…等走到外頭,她便瞧見站在院子里的陸起淮,他仍舊是一副舊日的裝扮,面容也很是溫潤。 秋歡看著他這副模樣便垂了頭,待又走了幾步,她便與人說道:“奴請大公子安,夫人剛剛起來不好見您,不過她說了讓您一路小心,如今天氣轉寒,您在外頭多顧著些身子?!?/br>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也只是笑了笑,只怕這話是這個小丫頭添油加醋又添了一通。 想著那人近些日子的舉動,他心下覺得好笑,面上也當真浮現了幾分笑意…他半抬了眼朝那一排軒窗看去一眼,明明瞧不見,可他卻好似能透過軒窗看到那人一般,想著那人或許就站在軒窗前,他負在身后的手一頓。 有許多法子可以見到她,可還是不讓她再生氣了。 陸起淮想到這便收回了眼,而后是與人一句:“照顧好她?!钡冗@話說完,他便也未再多言,只是轉身往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淮:今天的媳婦還是不肯見我呢。 宮里這兩個女人怎么說呢,都壞也都可憐,最渣的還是男人,不過這兩個也不是好人罷了,之前有位小可愛說過“以前的真相應該很惡心”,的確如此,后續會慢慢把前面那段真相復原的。 今天是更得很多的桃發~ 第82章 日子到了十月, 天氣也越漸寒了。打淮安通往汴梁的一條官道上有一行車馬正往前駛去, 這一行隊伍前后都是束身黑衣的侍衛, 中間卻有兩個俊美的年輕人,而再往后卻是一輛囚車…正是八月下旬來淮安督查的陸起淮一行人。 他們剛出來的時候還是艷陽晴天, 此時天上卻是烏云密布,竟不知何時已下起了雨。 這雨起初也不過是細細絲雨,可越到后頭卻越發大了,縱然他們已經穿起了雨披斗笠, 可那雨砸在人的臉上連路也看不清,自然也就不好再往前去了。 打首的一個黑衣侍衛姓林, 名喚慶云, 他拉緊了韁繩, 而后是朝身后身穿青衣的青年打馬而去,等到人前,他是先朝人拱手一禮,而后是與人恭聲說道:“主子,雨下得那么大,不如我們先稍坐歇息…”等這話一落,他是又跟著一句:“前邊有座茶寮, 正好可以讓我們避會雨?!?/br> 這名身穿青衣的年輕人正是著便服的趙盱, 他耳聽著這話卻未曾開口, 反而是朝身側那個玄衣青年看去,口中是溫聲一句:“玄越,你覺得如何?” 陸起淮先前也已停下了馬, 此時聞言,他是掀了眼朝不遠處的那座茶寮看去,此處是通往汴梁的唯一一條道,一路過來也只有這座茶寮,倘若此時不歇,只怕這一路過去是難尋到第二個地方了。 他想到這卻是又沉吟了一會,而后才同人說道:“就依林侍衛的話,去前面歇一會?!?/br> 趙盱聞言便笑著點了點頭。 主子既然應允了,其余眾人自然也無話,一眾人便趕馬往那座茶寮去…這個季節又是這樣一個時候,路上連個趕路的人也沒有,那茶寮里頭除了一個身穿褐色短布衫的老漢也就再無旁人。 老漢眼瞧著這一眾人,面上倒是也沒有什么怔忡的神色。這官道上時不時便有押解囚犯的隊伍,看多了自然也就不覺得奇怪了,因此他也只是笑盈盈得朝人迎去,口中是恭聲說道:“幾位爺是只來壺熱茶,還是配幾個小菜?我們這有剛切好的牛rou,正新鮮著呢?!?/br> 趙盱此時正解下雨披,聞言是看了身后一眾人,而后是笑著同人說道一句:“來幾壺熱茶,再配幾個小菜?!?/br> 先前他們戴著雨披,老漢自然也瞧不見他們的相貌,此時見男人揭下雨披顯露的這幅相貌倒是一驚,只是還不等他說話,便又瞧見他身側的那個玄衣青年也揭下了雨披…在這個地方這么多年,他見過的人數不勝數,卻是從未見過這樣有貴氣的人。 看來今次這個押解囚犯的隊伍可不簡單。 他想到這也不敢多看,只笑著“哎”了一聲,而后便迎著幾人往里頭走去。 小菜都是原本就備下的,茶倒是需要重新沏起來,不過這荒蕪之地自然也沒那么多講究…因此沒一會功夫,這東西也就備齊了。 林慶云一直侯在趙盱的身后,眼見老漢端著東西上來,他便上前一步卻是想先檢查一回,只是還不等他動手,趙盱卻先笑著攔了他:“好了,不必如此小心,你和他們一起去外頭喝些茶,等雨停了我們再上路?!?/br> 林慶云耳聽著這話卻是又看了眼趙盱,眼見他面上的溫和神色便也未再多言,只是朝兩人拱手一禮便往外退去…老漢上了茶和小菜便繼續去忙活了,而這并不算大的茶寮里頭也只有趙盱和陸起淮仍舊對坐著。 外頭的雨還是沒個停歇,砸在地上還能冒出水花。 趙盱伸手倒了兩盞茶,眼瞧著里頭沉浮著的茶葉也未說什么,只是推了一盞到陸起淮的面前,而后他是先飲了一口…這荒蕪之地的茶葉本就算不得好,入口也很是苦澀,可大抵是從未飲過的緣故,倒也有幾分新奇。 他便又飲了一口,而后才放下手中的茶盞朝對面的年輕人看去,口中是道:“此次能如此輕松得查出淮安知府近些年的貪墨,玄越該居首功,等回去我就向父皇為你請功?!?/br> 陸起淮的手中亦握著一盞茶,聞言他也只是笑了笑,聲音很是溫和:“殿下謬贊,我也不過奉命行事罷了…”等這話說完,他便握著茶蓋壓著里頭的茶水,茶水苦澀,而他卻喝得不平不淡,卻是又過了一會,他才繼續飲著盞中茶。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是閑散,可偏偏這股子閑散之中卻透著幾分貴氣。 趙盱心下其實是有幾分疑惑的,玄越自幼養在坊間,可他身上的這份貴氣卻仿佛與生俱來一般,一舉一動都無法令人忽視…他想到這便又想起當日母后與他所說的那番話,而后是朝對側的陸起淮又看去一眼。 陸起淮自然也察覺到了趙盱看過來的目光,這一抹目光與先前有些不同。他不知道趙盱在想什么,心下思緒微轉,面上卻無什么表情。他如常放下手中的茶盞,而后是抬了眼朝人看去,面容溫潤,目光也很是溫和:“怎么了?” 趙盱耳聽著這話倒是回過神來,他收回了先前落在陸起淮身上的目光,而后是同人笑著說了一句:“沒什么…”他這話說完便又垂眼喝起了盞中的茶,心中也有些怪責自己胡思亂想,玄越便是玄越,是他相中的人,他先前是在想什么? 何況自從有了玄越之后,他行起事來卻是比以前更輕松。 以往他說得那些清政,無論是屬臣也好還是門客也罷,都會不約而同得勸解他,讓他再緩緩…而如今有了玄越,他卻會幫著他一起完成。 他不僅是他的屬臣,也是他的知己。 趙盱想到這,臉上便又擴散了幾分笑意,他落下手中的茶盞,而后是抬眼往外頭看去,雨較起先前又大了些許,在外這么多日,他沒有片刻安歇過,而此時坐在這處賞著雨,他的心中倒是起了幾分平靜的情緒。 他便這樣望著外頭的雨,而后也不知想到什么朝陸起淮看去,口中是問道:“玄越有喜歡的人嗎?” 陸起淮此時正在倒茶,聞言手上的動作卻是一頓,不過也就這一瞬的功夫,他便又就著先前的動作續滿了盞中茶…茶水已滿,而他看著上頭沉浮的茶葉,就在趙盱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輕輕笑著說了一聲“有”。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鮮少顯于人前的溫柔,若無旁人得說出自己的心意。 趙盱原本也不過是突然起意,并未想到陸起淮會真得回答他,因此耳聽著他這個回答的確有些微怔。他眼看著陸起淮微微低垂的面上泛著的溫柔笑意,心下的驚訝倒是越發添了幾分…他倒是未曾想到玄越真得會有喜歡的人。 雖然玄越平日看起來很好相處,可趙盱卻能察覺出他的心防很重,也不知是什么樣的女子竟然能讓他卸下心防? 趙盱想到這卻是又想起當日在馬車里,陸起淮說的“重要”…他思及此便又笑了起來,卻是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而后他接過先前陸起淮續好的茶水,待又飲用了一口才笑著說道:“若是有機會,我定然是要見一見玄越的心上人?!?/br> 陸起淮聞言卻只是笑了笑,不再說話。 … 此時外頭的雨水已經漸漸消停了,因著還要趕路,他們便也不好再耽擱。因此趙盱兩人也未曾久坐,只是放下一錠銀子便往外頭走去…外頭的侍衛眼瞧著兩人出來自然也忙起了身。 趙盱出去的時候是又看了一眼囚車里的犯人,那犯人今也不過四十有余,本應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可在牢中待了幾日又一路舟車勞頓,早就沒了早先的模樣…他素來厭惡貪墨之人,何況這柳長席也實在是太過分了,他想起從家中搜出來的那些金銀珠寶,只怕他這個太子還沒有這個知府有錢。 區區一個知府就已如此,更遑論其他人了,只怕這條清政的道路并不好走。 可不管如何,既然決定要走,那他就沒想過要往后退,趙盱想到這,眼中的神色也越發定了幾分。 “看管好他…” 趙盱這話說完也不再理會柳長席,只是朝馬匹走去。 陸起淮倒是在翻身上馬前朝柳長席那處看去一眼,他總覺得柳長席近些日子的表現實在太過平靜了,平靜到讓他覺得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他很少有這樣的感覺,可每一回的感覺都未曾錯過。 他想到這,眼中神色沉沉,話卻未曾說道一句,只是也跟著趙盱翻身上了馬。 其余眾人也已翻身上了馬,只是他們在路上還沒趕多久,兩側便有無數支箭羽朝他們射來。眾人一時不察,前后竟有不少侍衛被箭羽刺中倒了下去,好在跟著趙盱出來的也都是有本事的,在一瞬的錯愕之后便把趙盱和陸起淮團團圍住,用手中的劍去抵擋那些數不盡的箭羽。 可即便是如此,還是有不少人受了傷。 陸起淮抽出一側的長劍朝兩側看去,怪不得他總覺得這一路走來太過平靜了些,原來是在這等著他們。 不過他眼看著那些朝他們射來的箭羽,眼中神色卻是又多了幾分思量。倘若只為救人,這些人根本無需用這樣的殺招,可偏偏他們卻只關注著這處,而并未趁亂劫走柳長席,看來他們的目標并不是劫走柳長席,而是想殺了他們。 陸起淮剛剛想到這,便發覺另有幾十個黑衣人朝他們襲來。 趙盱原本以為他們是想劫走柳長席,眼瞧著這一眾黑衣人便道:“看好犯人?!辈还苋绾味疾荒茏屗麄兘僮吡L席,這人如今對他而言還很重要,他絕不相信一個區區的知府竟能在十數年間搜羅這么多金銀財寶,他的背后肯定有人。 他心中隱約有幾個猜測,只是苦無證據。 可他相信,只要把柳長席帶到汴梁好生審問,必定能找出其他人的罪證。 因此—— 柳長席絕對不能有事。 誰知這些黑衣人的目標根本不是柳長席,反而是朝趙盱和陸起淮襲來,大抵是秉著想讓兩人死,他們用得都是狠毒的殺招,跟著趙盱來的一眾侍衛早先已受了不少傷,此時又要對抗這些黑衣人,原先成包圍的圈子很快也就退散了開來。 圈子一旦散開就給了那些黑衣人可乘之機,不知是誰先砍了趙盱□□馬的腿,馬兒吃痛倒了下去,而趙盱也被扔在了地上,他雖然會些武功卻并不擅長,尤其被馬扔在地上的時候,膝蓋碰到了地上的石頭竟一時吃痛得起不了身。 因此眼瞧著那幾個朝他襲來的黑衣人也只能咬牙拿著劍擋去幾招,可他的武功又怎么可能比得上這些黑衣人?縱然拼力擋了幾招卻還是受了不少傷。 黑衣人本就是為取他性命而來,行得都是殺招,沒一會功夫,趙盱便已受了不少傷,其余一眾侍衛眼看著趙盱受傷自是心急。 可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少,此時又都被黑衣人包圍著,哪里能分出手去救人? 柳長席還在囚車里,他抬眼看著那邊的亂戰,原先平靜的面容此時卻顯露出幾分癲狂的笑容…他不過孑然一身,死就死了,可他縱然要死也要拉人陪著。 堂堂慶云國的太子陪著他一個將死之人,豈不正好? 他想到這,臉上的笑容越發收不住,口中更是忍不住說道:“殺了他,殺了趙盱!”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倒是朝柳長席看去一眼,眼看著他面上癲狂的笑容,他心下卻是又添了一抹計較,而后他是收了心思對抗起圍繞在他身邊的黑衣人…這些黑衣人的武功雖然不錯,可比起他卻還是差遠了。 身側的黑衣人一個個倒下,地上原先沉積的雨水濺起,倒是讓他的衣裳也沾了不少污點。 陸起淮手握著長劍,在聽到趙盱痛呼聲的時候卻是分神看去一眼…此時的趙盱再無往日的清風明月之相,他身上已經不知受了多少傷,素來溫潤的面容此時也泛著痛苦之色。 身上的傷讓他再也提不起手上的劍,而那些黑衣人卻仍舊未曾停下手上的動作。 陸起淮眼看著站在趙盱面前的那個黑衣人高高舉起的劍,他知道這一劍下去,趙盱必死無疑…天空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而他透過這稀稀疏疏的雨絲看過去,眼中卻泛出了復雜的情緒。 他的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 幼時趙盱最愛牽著他的衣袖喚他“哥哥…” 而后是夜里兩人月下對酌的時候,他溫聲喚他“玄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