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外頭的事,日后母后還是少cao心些吧?!?/br> 趙盱說這些話的時候,面上的神情仍舊是溫和的,可話語之間卻強硬得不容人置喙…他是孝順,卻不是愚孝,該做什么,該說什么,有些事他可以縱容母后,可有些事他卻不能讓母后摘指。 后宮不得干政,這是祖宗規矩。 柳夢閑耳聽著趙盱這一字一句,似是不敢相信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在她的記憶中,自己這個兒子一直很是孝順,無論她說什么,他都會應允,就連當初和霍飛光的婚事,縱然他不喜歡卻也從未干涉過他。 可今次他卻直截了當的拒絕了她,還拿祖宗規矩來壓他。她心下有氣,可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柳夢閑也只好緩和了這口氣同人說道:“盱兒,難不成母后還會害你不成?那個陸起淮給我的感覺并不舒服,我是怕他日后會害了你?!?/br> 趙盱聞言,面上的溫和也薄弱了幾分,看來他往日實在是太縱容母后了。 他不說話沉默著的時候,模樣很似趙準…柳夢閑看著他這幅模樣也有些微怔,還不等她說話便聽得趙盱已開了口:“玄越很好,兒子也很信任于他,至于朝堂的事自有父皇看點著,以后這種話,母后還是別提了?!?/br> “今日兒子還有事就先告辭了?!?/br> 他這話說完便起身朝人拱手一禮,而后是一言不發地往外退去。 柳夢閑眼看著趙盱離去的身影,連著喊了他好幾聲也未曾見他回頭,她只能眼睜睜得看著趙盱腳步不停往外走去…等到那塊錦緞布簾阻隔了她的視線,她說不出是生氣還是無奈往后靠去。 沒過一會,簾子重新被人掀起,卻是柳夢閑的近侍如云走了進來。 如云眼看著柳夢閑這幅頹然的模樣,心下也是一嘆,她早先就已經勸過主子了,太子已經不小了,主子不能再像往日那樣想著把太子緊緊攥在手中讓他事事聽從自己,何況前朝的事哪里容得主子摘指? 倘若是以往,主子必定不會如此。 可偏偏主子心中有這道坎,她自己走不過來,旁人想拉她一把也難。 如云想到這卻是又嘆了口氣,她低垂著頭什么也不曾說,只是給人重新續了一盞茶,而后才同人說道:“主子,算了吧,那位早就沒了,就算那陸大人長得再像也不是她,您又何必因為這個惹太子不高興呢?” 柳夢閑耳聽著這話卻不曾言語,她只是握過茶盞,臉色仍舊沉得厲害,卻是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說道:“你去蒹葭宮一趟,就說本宮要見她?!?/br> 蒹葭宮住著的是莊妃,以往主子最是不想理會此處??v然如今莊妃不受寵,主子也從未宣召過人…如云知曉柳夢閑的心思,她張了張口有心想再勸人一回,只是眼看著她這幅面容也只能低頭應允。 … 蒹葭宮。 柳夢閑的話傳到蒹葭宮的時候,莊尺素正對著銅鏡梳著妝。 侯在一側的宮人是莊尺素的舊侍,名喚留仙,她眼瞧著自己的主子,眼中還是忍不住閃過幾分驚艷,縱然跟著主子這么多年,她也不得不贊嘆一句,主子當真是生得一副好顏色也怪不得能在這后宮長盛不衰,只是可惜陛下已許久不曾踏入這蒹葭宮了,倒也難為主子每日還費盡心思妝扮著。 只是這樣的話,她卻不敢同主子說,她只能柔了聲調同人說道:“主子真好看?!?/br> 莊尺素耳聽著這話,也只是扯唇淡淡笑了笑,她把手上的胭脂盒置于桌上,而后是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說道:“好看有什么用?”她這話說完便又朝軒窗外頭看去一眼,跟著是又幽幽問了一句:“陛下有多久未曾過來了?” 留仙聞言卻是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而后才如實回道,等說完,她眼看著莊尺素的容色忙又跟著一句:“陛下只是近日公務繁忙,他素來疼您,等再過些日子便會來看您了?!彼f是這樣說,心下卻也不敢確定,這回陛下可有月余不曾來了,這是以往從未有過的事,就連主子近些日子送去的東西也都是依樣退回來了。 莊尺素自然也聽出了宮人話中的聲調,她微微冷下眼,心中也不免有些責怪起自己實在是太心急了,明知道那個男人是個多疑的性子,楊繼又是朝中大臣…只是她眼見柳夢閑一直屬意霍飛光,她自然也不愿落于人后。 原本以為那個男人縱然再不高興也會看在這么多年的份上恕了她,哪里想到都已經過去這么久了,那個男人卻再未跨過蒹葭宮一次。 真是富貴閑日過得久了,她竟會以為那個男人真得會把她放在心上,那個男人根本就是沒有心的人。 不,也不能這么說… 那個男人心中的確有人,只是那個人卻不是她。 莊尺素想到這,袖下的手也忍不住攥緊了幾分,就連面上的神色也有些微沉…留仙不知她怎么了剛想開口問她,外頭便傳來一聲輕稟,道是“皇后娘娘遣人來請娘娘過去吃茶?!?/br> 外間這話一落—— 殿中的主仆兩人卻都愣了一回,自從主子禁閉后,那位皇后娘娘還免了主子的晨昏定省,說來好聽其實不過是怕主子出去遇見陛下…今次倒是怎么回事?可不管如何,那位既然差了人過來,主子必然是要去的。 留仙想到這便又輕輕喚了人一聲:“主子…” 莊尺素心下也的確有些疑惑,只是她如今心情正不好,因此耳聽著這一聲也只是冷聲說道:“讓她等著?!彼@話說完卻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境況,眼中神色越發陰郁,待又細細描繪了一遍妝容,到底還是由人扶著起了身往外走去。 等走到外頭—— 莊尺素眼看著來傳話的竟然是柳夢閑身側的大宮女,步子便又是一頓,看來柳夢閑是怕她尋了借口不去,這才連身邊的大宮女都出動了…她想到這便又扯唇冷笑了聲:“皇后娘娘還真是客氣,這吃個茶都出動如云姑娘了?!?/br> 她這話說完也懶得搭理如云是副什么神色,徑直坐上了自己的步輦,而后是懶洋洋得說道一聲:“走吧?!?/br> … 未央宮。 莊尺素往日受寵慣了,縱然如今禁閉,可該有的氣勢還是在的…她一路由宮人扶著往里頭走去,待瞧見柳夢閑也只是打了個尋常禮,而后也不等人說話便由人扶著坐到了一側。 上頭的主子不曾說話,底下的宮人自然也不敢多言,只能如常上了茶水。 莊尺素絲毫不介意眾人看過來的視線,她只是接過茶盞飲了一口茶,待飲下一口后才朝柳夢閑看去,口中是笑說一句:“jiejie來請我喝茶,可這茶的味道…”她笑著搖了搖頭,待把茶盞落在茶案上,而后才又搖了搖頭同人說道:“實在算不得好?!?/br> 她這番話語,卻是使得殿中的宮人都變了臉色。 這位莊妃娘娘真是… 她也不看看現在自己是副什么境況,竟然還如此囂張! 柳夢閑倒是沒有什么變化,她和莊尺素交了這么多年的手,自然知曉她是個什么性子…只是相較那個女人,莊尺素于她而言卻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 何況別人不知道,難道她會不知道莊尺素受寵的原因?她的臉上仍舊掛著溫和的笑,待握著茶盞飲下一口,而后才朝眾人溫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br> 她既然發了話,眾人自然也不敢多言,紛紛往外退去,唯有原先侍候在莊尺素身側的宮人留仙卻還不曾動,到后頭還是莊尺素發了話:“你也下去吧?!?/br> 莊尺素說話仍舊是懶洋洋得一副腔調,等到眾人退下,她才掀了眼簾朝人看去。早就知曉柳夢閑今日不會是喝茶這么簡單,不過她也懶得同人拐彎抹角,因此等到殿中沒了人,她也只是淡淡說道:“皇后娘娘有什么話就說吧?!?/br> 柳夢閑不介意她的態度,聞言也只是溫聲說道:“前幾日你說身子不好連千秋宴也未曾參加…”她這話一落眼見莊尺素面上浮起的嘲諷便又笑跟著一句:“倒是平白錯過了一場好戲?!?/br> 好戲? 莊尺素耳聽著這話卻是一怔,她那日雖然未曾來參加千秋宴卻也著人打聽了一回,那日可沒什么好戲…這個女人今日究竟是做什么花樣?她想到這剛想開口便聽到柳夢閑先笑著說了話:“莊妃meimei可還記得榮國公那位長子?” 陸步巍的長子,她自然是知道的。 當日在早朝太子親自舉薦陸起淮任都督僉事,那個職位原本可是睜兒相中的…何況如今趙盱身邊平白多了這么一個助力,她縱然身處內宮卻也不得不多提防著些。不過這好端端得提起陸起淮做什么? 莊尺素心中雖然疑惑不解,面上卻仍舊是先前那副模樣,聞言也只是淡淡說道:“皇后娘娘如今說話是越發愛賣關子了?!?/br> 柳夢閑聽她這般說也只是笑了笑,她的手上仍舊握著那杯茶盞,待又飲用了一口,她才笑著開了口:“莊妃meimei卻還是舊日的急性子…”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把手中的茶盞置于一側,而后是握著帕子拭了回唇角,跟著才又同人笑著說道:“本宮原先也不知曉,原來那位陸小大人長得竟是和廢太子妃很是相似?!?/br> 她說這話的的時候,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莊尺素,眼瞧著她原先還沒什么表情的神色頓時僵硬了幾分便又笑跟著一句:“倒也怪不得陛下會如此器重他?!?/br> 等前話一落—— 她是稍稍停頓了一瞬才又跟著一句:“當年廢太子妃還在的時候,莊妃meimei可最愛同人來往,若是那日你在,瞧見那副面容必定比我還要吃驚呢?!?/br> 后頭柳夢閑說的話,莊尺素其實已經有些聽不真切了,她的腦海中只縈繞著那句“那位陸小大人的容貌和廢太子妃很是相似…” 廢太子妃… 有多少年無人提起這個名字了,這個名字就像一縷薄煙順著那人的離世使得眾人也漸漸忘掉了這個女人??汕f尺素知道,這個女人縱然早已經離開,可依舊存活在他們的心中,讓他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那個女人是她屈辱的象征。 她好不容易等到了那個女人死了,可如今竟然出現了一個和她長得很是相似的人,縱然是一個男人。 可莊尺素只要想到那張臉,只要想到那樣一張臉時時刻刻在趙準面前出現,她便忍不住想起那些屈辱的歲月…她的身子有些發冷,袖下的手也緊緊攥著,只是她總歸還記著是在未央宮,不愿柳夢閑瞧見她這幅容色。 所以莊尺素還是強撐著把心頭的這些思緒壓了下去,而后是同柳夢閑說道:“世上相像之人多了去了,皇后娘娘又何必如此奇怪?”她這話說完也不愿久待,只站起身同人一禮,口中也只是隨意一句:“妾今日身子有些乏了就不陪娘娘久坐了?!?/br> 等這話說完,她也未曾理會柳夢閑只是往外走去。 而柳夢閑眼看著莊尺素離去的身影,眼中卻是浮現了幾分冷嘲…若論這世上,有誰比她更恨那個女人,那么必定是莊尺素了。 她倒是想看看莊尺素會真得放任這樣一個人存活在這個世上。 … 外頭的宮人眼瞧著莊尺素出來卻是一怔,尤其是看著她較起先前略有些失神的面容更是一愣…才這么一會功夫,這位莊妃娘娘是怎么了? 莊尺素此時卻無暇關注他們的神色,她只是由留仙扶著坐上了步輦。 等回到蒹葭宮—— 留仙剛想扶著莊尺素下來,便見她已率先走下往里頭走去,留仙是跟著莊尺素的舊人,鮮少瞧見她有這樣的時候,因此在一怔之后便忙跟著人的步子往里頭走去。 殿中伺候的人都被莊尺素趕了出來,留仙眼瞧著莊尺素的身影想了想還是先奉了一盞茶過去,而后是同人溫聲說道:“娘娘,您怎么了?” 莊尺素眼見是她倒也未曾說話,她接過了茶盞握于手中卻也不曾飲。外間的天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快下雨的緣故,有些漸漸昏沉起來,而她端坐在椅子上卻是想起先前柳夢閑說得那些話…什么愛同人來往? 若不是因為趙準喜歡,她豈會同那個女人來往? 這宮中的人都以為她受寵,卻不知道當初她剛進門的時候,趙準連看都不愿看她…若不是那一日她蕩秋千的時候被趙準看見,只怕如今她也只是這后宮里的蕓蕓一株罷了。 莊尺素知道趙準喜歡那個女人,也知道他最喜歡那個女人蕩秋千時的模樣,所以她特意接近那個女人學她說話的語調,學她走路的樣子,學她的神態穿扮…后來她終于如愿被趙準看上,也終于成了他最寵愛的女人。 可只有她知道—— 在那日日夜夜被趙準壓在身下的時候,她的心中是怎樣的屈辱。她喜歡這個男人,卻只能學盡別人的模樣來討得他的寵愛。 莊尺素以為這樣屈辱的日子早已隨著那縷亡魂消失不見,沒想到如今又出現了這樣一個人,偏偏還日日轉悠在趙準的面前…倘若不知道也就罷了,可如今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就好似隨時隨刻在提醒著她那段屈辱的歲月。 她想到這再也抑制不住把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了地上。 茶盞應聲而碎,而里頭的茶水也四濺開來,留仙被她這幅模樣嚇得一跳,還不等她說話便聽得外頭傳來一聲:“母妃怎么了?” 卻是晉王趙睜。 莊尺素也未曾想到趙睜這個時候會過來,她稍稍收斂了面上的神色,而后是看著人溫聲說道:“你怎么來了?” 趙睜聞言也未曾說話,他只是打發了宮人出去,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而后他是皺著眉看著人說道:“可是未央宮那個女人又惹您不高興了?” 這宮里,除了那個女人,他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會惹母妃如此生氣。 莊尺素其實并不愿這些事去煩擾自己的兒子,她的兒子是要做大事的,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只是想著先前柳夢閑說的話,她面上的神色微頓,而后是與人說了一句:“你隨我進來…” 等這話說完,她便率先往里頭走去。 趙睜不知她要做什么,不過還是順著人的步子往里頭走去。 等走到里間,莊尺素是從一只舊木箱子里取出一幅畫,那畫卷看起來已經有些年歲了,上頭的人也有些殘破不堪,可隱約還是能辨出幾分容貌…她眼看著上頭那個女人的容貌,眼中的神色越沉。 趙睜眼看著人取出一幅畫,他原是想問些什么,可看著畫卷上頭那個女人的容貌卻是一怔,待又過了一會功夫,他才皺眉開了口:“這個女人怎么長得和陸起淮有幾分相似,她是誰?” 莊尺素耳聽著這話,握著畫卷的手卻是又用了幾分力,看來柳夢閑說得沒錯,果真如此…她合了合眼,等到心下的思緒稍稍平了幾分才同人說道:“這是廢太子妃?!?/br> 廢太子妃? 趙睜聽著這個名字卻是幾不可聞得皺了回眉,他對這位廢太子妃的印象并不深,只記得是個溫柔可親的女子,不過她的身體不好一直拘于東宮鮮少出來,他們這些晚輩也很少能見到她。 母妃怎么會存著她的畫?他想到這是朝人看去一眼,待瞧清她的面貌便開口問道:“母妃不喜歡她?” “是——” 莊尺素未再遮掩,她一錯不錯地看著畫卷上的人,鋒利的指甲一寸寸劃過那畫上人的臉,口中是一字一句冷聲說道:“我討厭這張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