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時間在二狗子的焦急下慢慢流逝。死等活等,總算等到一個面貌俱佳的年輕男人,彬彬有禮地朝沈音之伸出手。 “這位小姐,不知道能不能——” “?。。。?!” 一聲尖叫劃破長空,刺骨冷風穿廳而過。 眾人回過頭去,只見兩扇雕花大門被推開,四五個守門的男傭人,大睜雙眼倒在血泊之中。 “死、死人了?” “怎么回事??” “誰干的!誰敢在這動手!” 兵荒馬亂七嘴八舌,女眷捂著眼不敢看。有個男人率先走出門外,隨后驚呼:“著火了??!” 一看可不是么,沈園西角濃煙滾滾。那個氣勢,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包裹吞沒。 “那不是沈先生的住處么?” “不小心點著的火嗎??” 各種猜測層出不窮,知情者立刻反應過來,“弄成這樣不可能是意外……糟了!沈先生前腳去杭州,后腳出事,多半是仇家上門鬧事!” “???!什么仇?” 大家伙亂了:“會不會牽累到我們?我們怎么辦?沈園里還有人嗎?你們誰帶槍?” “別說了!趕緊走!” “誰推我!” “怎么辦我的包,我的包在哪里?” 這時再沒有所謂的人達官貴族先生小姐,死亡危險前沒有高低貴賤。沒誰顧得上誰,他們個個手忙腳亂地往外跑,豁出命去邁開兩條腿。 然而沒能出去百米遠,前方槍聲砰砰轟然,聽聲音大小,竟然像是往這邊來的! “回頭??!” “回去??!” 一群人原路返回,又爭先恐后往四面散開。 “小、小姐,我們也得走。我走在你的前面,有什么事都、都沖著我來。你別怕,下輩子二狗子還、還給你當牛做馬報恩!” 蘇井里被嚇得臉色慘白,緊張起來不由得加倍的結巴。 沈音之抿著唇,淺咖啡色的眼珠仔細打量兩個死不瞑目的傭人,又繞著舞廳打好幾個轉兒。 偏生站在原地不動,可把他急壞了。 “走!走!走!” 他想拉她,又無法克服生理性的排斥。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舞廳之外人們捂著耳朵往這跑,形成稀稀拉拉的隊伍,不少手無縛雞之力的傭人中彈倒下。 槍聲近了。 槍聲來了。 蘇井里壓根不明白自家小姐節骨眼上發什么呆。他咬咬牙,剛要一個大鵬展翅擋在前頭。 不知怎的身后一道大力氣,他來不及眨眼就被人扯進里頭,往紅布蓋著的長桌下塞。 “小姐!” “別叫?!?/br> 沈音之緊隨其后地鉆進來,雙手抓住紅布往下拽,隨后只剩一條細細的縫隙以觀事態發展。 “小、小姐?!?/br> “不準說話,你好吵?!?/br> 沈音之作個噓聲的手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眉梢眼角皆是鎮定,任誰都無法在她這里找出半分傻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特工音——??? 第31章 我不走 燈光熄滅好幾盞,樂聲休止。 隨之而來的是入侵者的腳步。 人們雙手抱頭群聚角落,眼睜睜看著年邁的女傭人被拖拽出去。連呼救求饒的時間都沒有,一槍崩個額頭血洞眼兒,她直挺挺倒在地上。 死了。 “還有沒有?” “好像就這幾個?!?/br> 他們一伙人自問自答,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人們驚慌失措,那個死去的女人還在流活血。突出的眼睛被染成紅色,直勾勾瞪著這邊。 加之外頭腳步聲輕輕重重,槍聲一下一下地不間斷。二狗子不禁渾身發抖,雙手捂著臉。剎那間都不清楚應該優先捂住眼睛逃避死亡,或是捂住鼻子遠離血腥,還是捂住嘴巴避免啜泣連著嘔吐物,一塊兒從喉嚨里涌出來。 “你別動,別吵?!鄙蛞糁脷庖?,比手劃腳著發出安慰:“他們只殺衣服不漂亮的人,沒什么好緊張的?!?/br> “……” 二狗子不由得低頭打量,自個兒樸素暗色的傭人裝。再看看灰頭土臉的自家小姐—— 不緊張?? 他更緊張了好嗎?簡直要兩眼一翻暈過去! “你怎么能這么沒骨氣?!?/br> 她嘆氣,又比劃:“你別暈倒,聽我的?!?/br> 他顫顫巍巍比劃回去:“小姐你你你還是別說話了,求求你別動,不然我十次都不夠暈啊?!?/br> “……” 好吧,沈音之安靜下來。 外頭再次砰砰的兩聲。 一個頗為眼熟的男傭人倒在附近,尚未死透。男人的腳伸過來踩住他的頭,當球似的踢兩下,笑嘻嘻地問:“沒了嗎?” 同伴刻意壓低聲音:“沒了?!?/br> “這就沒了?嘖,要不是少幫——” “別多話!” 同伴發出警告,走過來,對準男傭人的耳朵又是一槍。 桌下蘇井里連忙渾身蜷縮,閉上眼睛捂耳朵。 “撤?!?/br> 話落,始作俑者齊刷刷撤退。 全過程動作利索,目標明確。確實沒有傷害任何可能有身份地位的客人,僅僅挑著廉價傭人下手。 “小姐,我們是不是該……” “別說話?!彼咚_板,他老實閉嘴。 兩人就在桌下藏匿好久好久。 直到其他人緩過神來紛紛離去,舞廳空下來,外面靜下來。過會兒再度鬧騰吵鬧,沈音之爬出來,沒心沒肺地往窗外瞅瞅。 確定安全便揮手:“出來,我們走?!?/br> “我們回、回去嗎?” 蘇井里跟在她身后,天上果真下起陰寒的雨。 春雨細細朦朧如紗,石子路旁尸體橫七豎八。腳邊大灘大灘的血水混著雨水流淌,妖艷的大火四起,淋不滅。滾滾黑煙翻騰,也澆不凈。 她們穿過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悄然回到洋房住處。大門外圍著幾個僥幸活命的傭人。有的抹眼淚,有的搖頭嘆氣,皆是竊竊私語: “沒了沒了,這下沈園真的沒了?!?/br> “多少好東西都燒沒了,哎?!?/br> “物件沒了算什么!人命上百條??!到底誰這么狠的心,干著造孽的事?他們難道不曉得沈園是沈先生的么!” “小聲點,你還瞧不出么?” “這回正是沖著沈先生來的,要不怎么趁他出門沒兩天鬧這事?沈先生權勢大是大,朋友多,行走江湖仇家也多的呀。上海灘這么亂,他就跟從前皇帝似的,哪兒能沒人想奪位呢?” 有人不解:“可、可沈先生人這樣好——” “待咱們下人是好,待大官可不怎么樣?!?/br> 那人賊眉鼠眼左右瞧瞧,馬后炮道:“要我說,外公前朝重臣怎么著?親娘大才女,在那陸三省院子里不是受盡委屈么?都被六姨太誣陷進后院關著了,要不是千方百計把他送到上海來,報不準七歲就跌在哪個井里一命嗚呼?!?/br> “事到如今又何必管鴉片那破事,壞人生意礙著人家發財,早晚要遭殃。這世道就是這樣,這地兒我可不打算繼續呆。今晚連夜收拾包袱,明早天一亮就找周笙結工錢。按沈先生的做派,肯定厚道,討些安置錢趕快走吧?!?/br> “我可是好心才勸你,小心下回丟你的命!” 原先那人并不說謝謝,而是惆悵:“沈先生會傷心的,伺候十年的劉媽都死了……” “小、小姐?!倍纷尤缛~片般,在風雨止不住難以置信:“他們說說劉媽死、死、死了,我們……” 沈音之不說話。 掉頭去后院墻邊,怎樣鉆狗洞出來便怎樣回去。 抬眼便能瞧見瞧見洋房燒得厲害,陽臺欄桿全壞了。潔凈的奶白色全部東一塊黑,西一塊紅。被煙熏得污濁,被血染得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