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她拉起名貴的狐毛大衣,包住凍得青白的腳丫子,懶洋洋道:“他回來的時候再叫醒我哦?!?/br> “好、好的,小姐?!?/br> 侍仆忠心耿耿的撐大眼睛,再出聲已是深夜。 “小姐,先、先生回來了?!?/br> “這么晚呀?!?/br> 沈音之迷迷糊糊睜眼,撲在象牙白的欄桿上一看。確切捕捉到那個身影,當即光著兩只腳,像蝴蝶一樣飛跑下樓,體態輕盈而迅速。 “沈先生!” 她一口氣推門沖出來,提拉起兩邊嘴角,唇紅齒白笑盈盈的。 “哎呀,難道那就是——” 遠處鵝卵石路上,幾個路過女子作訝然狀,偷偷摸摸的,試圖看清她。 一個從未露面便傳得滿城風雨,就叫全上海灘女子嫉紅了眼的小丫頭片子。傳聞她冠著沈先生的姓,有著沈先生起的名兒。那么究竟長成什么樣的女子,才有資格擁有這份排場呢? 她們好奇得要死,親眼瞧見她身上披的白狐大衣,晃晃蕩蕩透著股非良家女孩的壞氣兒。 還想再看看長相。 可惜沈琛并不許她們再看清楚。 他伸手攏住小傻子透風的外套。 似乎低頭望了望她十根光著的腳趾頭,而后徑直用胳膊攬過她細細的腰。 兩個人像天生纏繞的根枝條,走上臺階,掩上門。徒留女子們又詫又羨地嘆:“你們瞧瞧,世上哪有什么規正紳士,男人碰上女人全是一個樣,不食人間煙火的沈先生照樣不例外嘛?!?/br> 屋里,沈琛復又放下她在樓梯口。 “下回把鞋穿上?!?/br> 擦肩而過的時刻有淡淡的酒味擴散。他不作停留地步上樓梯,丟下一句:“明天再罰你?!?/br> 為什么要罰? 沈音之轉過身,牛頭不對馬腳地說:“我想出去玩兒,好久沒有出去玩了。明天你去跳舞,帶上我好不好?” 自認態度很好,他卻吐出兩個字:“不好?!?/br>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br> 她不滿:“你不講道理?!?/br> “我不必同你講道理?!?/br> 他笑,聲音柔軟緩和。 側過來的小半張臉明滅不定。 “我以后都不能出去玩了嗎?”沈音之困惑,又有點兒不高興。 “你已經有糕點,有玩具,有很多漂亮的衣服?!?/br> 仿佛對待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他意味深長:“阿音,做人不要貪心?!?/br> 這是一個男人。 男人瘦削的側線冷硬,男人高高在上。 他醉了。 沈音之想。 否則他講話不該如此尖銳傷人。 “可我就是想要出去玩?!?/br> 她咚咚咚往上跑,站上平階,仍得仰頭看他。 “因為我好看,因為你辦正事,所以糕點玩具和衣服是我的。你自己答應過,這是我的道理?!?/br> “要是你關著我,不準我出去玩?,F在還說我貪心說我壞話,那你得先說好你的道理?!?/br> “原來是這樣?!?/br> 原來這小孩并不乖,并不完全看臉色行事。 沈琛若有所思地直直看著她,眼神如刀破開皮rou,深入血rou經脈。她在他面前像紙一樣單薄,但勝在膽大包天,脾氣犟得如無畏牛犢。 大約寵壞了些。 他緩過神來又笑,這回身體往前傾。 溫淡的氣息連同陰影一塊兒撲上來,燈光暗了。沈音之能瞧見他壓下來的唇,像沒有溫度的冰塊,冰涼涼碰到她額前的黑發。 “你得聽話點?!?/br> “可是我——” “做個乖小孩,別讓我生氣?!?/br> 打斷她的話,熱氣兒貼著肌膚吐出。 而后拉開距離,他又成了那個風度翩翩的沈先生,不緊不慢地命令:“明早九點來書房?!?/br> 郁悶。 沈音之回頭,看著他往上走。不知在哪條路上孤獨的往上走,前方根本沒有盡頭。 她嬌聲嬌氣的哼哼兩下,忍不住抬腳咚咚咚地超過他。跑進房間甩上門,然后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床鋪里,打著滾兒嘟囔: “不講道理就關不住我?!?/br> “我早晚有辦法出去玩!” * 機會很快到來,那是二月底。沈先生外出辦公三天,大約非同小可,以至于周笙都不留家。 太好了! 沈音之可太高興了,足足花兩天時間,看似成天在后花園里無憂無慮地放風箏。 實際上兩手搬起石塊,使勁兒鑿開狹小的狗洞,生生擴成一人可爬進爬出的隱蔽出口。 夜里脫下洋裙皮鞋,隨手丟開珍珠發卡。 她束起頭發,套上傭人素色的衣裳,慫恿二狗子陪她溜出去玩。 “你不走我自己走,以后做什么都不帶你!” 天大的恩人叉腰撂下狠話,膽小的二狗子只得愁眉苦臉地答應,挽起衣袖轉出狗洞。 “看,沒人能關我?!?/br> 沈音之拍了拍手,不顧臉上還沾著泥灰,自顧自大搖大擺走進舞廳,其派頭堪稱洋氣, “二狗子你看!那個顏色的旗袍好不好?” “那件衣服我沒看過!” “我喜歡那個人的耳環?!毙∩底诱f完才想起來摸摸自個兒的耳朵,算了,沒有耳洞。 手指男人:“日本話好小聲,聽不懂?!?/br> 再指女子:“她好看,我好想和她做朋友!” 風塵俗世里打滾長大的小姑娘,如魚得水般穿走在幔簾之后。瞅瞅這個,瞧瞧那個,沒禮貌的對人家評頭論足,好不氣焰囂張, 只可憐了二狗子,一張臉憋得通紅。不小心對上某個華貴夫人的笑眼,幾乎想當場挖個地洞,把弱小無害又卑微的自己塞進去埋好。 ——沒辦法,他畏懼女人已經很多年。 “二狗子,這里這里,有奶油蛋糕!” 這邊原地靈魂出竅,那邊沈音之神不知鬼不覺摸到一排長桌邊上。裝模作樣地擺盤擦桌,實則趁人不注意,手指抹一口奶油,再抹一口。 心里贊嘆著好吃,手上壞行徑愈發的得寸進尺。 她出手便是粗魯拔走人家裝飾用的櫻桃,一股腦全塞進嘴里,咀嚼果rou汁水,再吐出來好幾個小小的核,腳尖踹進桌子下面藏好。 “小、小姐,我們回去吧?!?/br> 二狗子戰戰兢兢靠過來,哭喪著臉勸,“奶油蛋糕我們那多的是啊。別在這偷拿,沈先生知道了會生氣的,又要打、打你的手心?!?/br> “沒有偷,他的蛋糕都是我的?!?/br> 她煞有介事地糾正,并且強調:“我又不是來吃東西的,還沒有跳舞怎么能回去?” ……那你別再吃了?。?! 況且來這兒的男女非富即貴,個個身旁有伴兒,誰會找下人打扮的小女孩兒跳舞呢? 二狗子這么想著,極度絕望。 誰知道事實遠超乎意料。 或許因為滿場的濃妝艷抹,小傻子最是天生麗質? 又可能看中她那股子稚嫩純然,舞廳里還真有不少男人上前取酒,裝作隨興地問:“小丫頭,你是這兒的下人?陪跳舞的么?” “不是不是,不跳不跳?!?/br> “沈先生不準我跳舞,要我認真擺盤子。你別打擾我干活,不然我們兩個都要完蛋?!?/br> 沈音之一臉正氣,開口一通胡說八道。 好在這是沈先生的地盤,他的名號足以鎮住所有蠢蠢欲動的風流心,男人們只得空手而歸。 二狗子著急又不解:“小姐你不、不是要跳舞嗎?為什么不跳?我們得趕緊趕回去的啊?!?/br> “不要,他們太難看,我只要好看的人跳舞?!?/br> 她頭搖得像撥浪鼓,新瞧上旁邊盤里的牛排條。 悄咪咪往那邊螃蟹挪,手背在身后一抓,再丟進口里咀嚼,心滿意足如偷了腥的貓兒。 “小姐你、你真的別吃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