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這大抵就是一個本以為可以養兒防老沒想到養兒送終的故事。 楚天素本以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會和這外孫重聚了,但她萬萬沒料到,上天居然給了她一次再相逢的機會。 真乃時也命也運也。 長陵聽到最后,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 原本,她覺得楚天素那外孫為了這些陳年糾葛拒喝解藥,實在是婆婆mama,但想到他被人用卑鄙的手段丟到這兒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心底對他產生又一絲同情。 楚天素悶聲不吭的發了一會兒呆,突然轉過身朝長陵一跪,顫聲道:“憑我一人之力,實在難以救出我外孫,眼下婆婆只能求你相助了?!?/br> 長陵攙她起身,“我這條命都是婆婆救的,不至于用個求字?!?/br> 楚天素見她滿口答應,面露喜色,但很快眸光又沉重了下去,“只是墓王堡機關重重,要逃出本就是難若登天,何況你如今身子骨未恢復,更不能動武……” “我在牢里聽那人說到您外孫有忠心部將,還說都城有不少人都在尋他,您這外孫在大雁國,究竟是什么身份?” 楚天素神色有些古怪,“他……我聽說他是個將軍?!?/br> 見她含糊其辭,長陵只當她是在堡中十多年消息閉塞,“他在雁國既然有一定的權勢,就不能尋到一個可信之人幫忙把信帶出,讓外頭的人得悉他在此處?” 楚天素脫口而出,“不行,萬萬不行,墓王堡堡主,對他恨之入骨?!?/br> “為何?” 楚天素不答,只道:“現下就算是找,也是來不及的,中了三魂三魄散之人會發瘋兩日日后力竭而死,待過了明日,那個明……那個你在牢中見到的人自會叫他堡中的眼線去查實,若發覺阿舟還活著,他怎么還會心慈手軟?” 那人原本就沒有心慈手軟。 只不過是礙于什么不為人知的理由才沒有對楚天素的外孫立下殺手。 長陵有些好笑的嘆了口氣,“倘若如此,今夜是我們動手的唯一機會了?!?/br> 楚天素茫然無措的點點頭,她似乎也意識到兩個一老一弱要想要帶著一個鐵頭腦袋闖出戒守森嚴的墓王堡,這種營救已不能算是棘手,簡直是異想天開了。 但她怎么能夠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在世間最后一個親人也橫死在墓王堡之中。 只可惜了長陵這孩子……若不是自己苦苦哀求,她又何至于大難不死后又自尋死路。 楚天素又是痛楚又是內疚的回轉過頭,正想和長陵說點什么,結果一轉頭,發覺長陵居然施施然的坐在石桌邊上啃饅頭,楚天素舌尖在嘴里打了幾個回旋,睜大眼睛問:“你哪來的饅頭?” “回來的時候在廚房順的?!遍L陵邊吃邊說:“還有兩個,您餓了自己拿?!?/br> 楚天素:“……” 雁回崖,千丈冰霜成天闕。 長陵坐在極高之處的巖石之上,待欣賞完了旭日初升的景致后,回轉過身,指著遠方一處巍峨的山脈問道:“那是什么山?” 楚天素看去,“那是鹿鳴山?!?/br> 長陵指了指與鹿鳴山挨著邊的山頭,“這呢?” “北玉山,這是墓王堡內除了雁回山外最高的山,你問這個做什么?” “鹿鳴山與北玉山之間,有一處吊橋?!遍L陵指著兩山相間之處隱約的一條黑線,“那應當是條橋吧?” 楚天素聽懂了長陵的意思,“若兩三根腐朽的鐵索也算是橋的話,可要想通過那處離開墓王堡,是決計行不通的?!?/br> “嗯?” 楚天素連連搖頭,“軍營點正設于北玉山之下,有數千軍士把守,可以說是守衛最為森嚴之處,我們往那處趕不是自尋死路么?” “我們劫了您的舟兒后,不管往哪出逃,都是在自尋死路?!?/br> 楚天素一噎,但見長陵跳下巖石,“我們絕無悄無聲息離開的本事……不論破了哪處關卡,墓王堡都能輕而易舉的追上,那鹿鳴山之外是延綿無盡的山脈與河流,于逃犯而言,正是絕佳的藏躲之處?!?/br> 長陵見她懵懵懂懂,又在圖紙上涂涂畫畫了講解了好一會兒逃亡步驟與路線,事實上楚天素對于這些全然沒有概念,她聽了半晌,卻是突然問:“你有幾成把握?” 長陵沉吟道:“一成?!?/br> 夜幕降臨。 虎xue深處,陰冷如墓。 一個黑衣人緩緩踱入地牢的最底間,但見床上血污點點,鐵面人“阿舟”雙目圓睜,一動不動的躺在木床上,黑衣人頓時一驚。 他死了? 黑衣人拿出鑰匙開了鎖,進牢去探他鼻息,哪料剛一湊近,鐵面人十指突地一動,長鏈驀地響起,猝然繞向黑衣人脖頸。 黑衣人反應奇快,旋身避開,只聽刷的一聲抽刀而出,朝鐵面人面門直劈而去,鐵面人閃得及時,一刀劈滅了桌上油燈,霎時牢房陷入一片黑暗。 那人冷笑一聲:“是誰給你解了三魂三魄散之毒?” 理所當然的毫無回應。 “你以為你躲得掉?”黑衣人長刀縱地一揮,霍地帶起破空呼嘯,鐵面人下意識想要閃避,但鎖鏈拉到了極致,一時間竟脫不開身,眼見刀尖準確無誤的刺向自己的喉口—— 正當此時,忽感到一陣風掠過,又聽見金屬“嗤”的插入皮rou之聲,鐵面人只覺得黑衣人似乎在一剎那頓住了身形,而后應聲倒地。 再一眨眼,桌上的油燈再度點燃,有一人站在桌旁,一張俊秀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中忽明忽滅。 那人自然就是長陵。 她沒想到有人趕在她之前混進地牢,見那黑衣人提著刀走向虎xue的那一刻時,便猜到這人是那個“二哥”派來滅口的。 她不知此人武功深淺,沒有悄無聲息放倒對手的把握,只能先讓他動手,再隔空動指熄滅了油燈,借著漆黑不見五指的縫隙,一個匕首戳穿了那黑衣人的心臟。 鐵面一看到長陵整個人徒然一震,眼中滿是掩飾不了的驚異。 此前他還當長陵是墓王堡的士兵,受人之托才來送藥,但就這一晃眼,他看長陵就這樣沉靜的站在跟前,哪怕是穿著士兵服飾都掩飾不了那一身森然氣勢,他心中不免驚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男主.....木有逃出去怎么出現? 大概阿舟逃出去第一件事可能就是弄死男主吧(*/w\*男主不是堡主) 第八章: 鋒芒 長陵不知鐵面人心中被自己震了三番,她見時間緊迫,蹲下身去的解開他的手腳鐐銬,又來回在他身側轉了兩圈,放棄了解開鐵骷髏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她從包袱里掏出一件黑色斗篷給他,道:“我知你并不信任我,你若還想出去,就跟著我,若是不想,就權作不見,我不可能拽著一個無心逃離的人離開墓王堡?!?/br> 長陵說完這番話立即扭頭出了地牢,她故意不提楚天素,也不給阿舟須臾的思考時間,便是賭他求生的本能。果不其然,那人思慮了一瞬,罩上了黑色的長袍跟上前去,跟著長陵七拐八彎的很快就繞出了地牢來到了監牢大門前。 長陵在門后觀察了片刻,等前方小道上巡邏的士兵一過,便飛快的開了監門躥了出去,鐵面人后腳緊隨而上,才察覺監門站著三個崗哨的士兵,有一個坐在地上仿佛是睡著了。 他下意識握起拳,仔細發現那三個人雖然站著,身子都僵直的靠在墻上。他心下一松,跟著長陵踏入樹林,聽她輕道:“方才的巡兵未覺出異常,等巡邏到第二圈發現他們還是保持這個姿勢,自然就會發現有人逃獄了?!?/br> 鐵面人心中驚疑不定,不論是眼前這個年輕“少年”的身手還是沉著。墓王堡幾處關卡的衛戍力度他十分清楚,單憑他二人之力逃生那是絕無半絲可能,他一言不發的跟著長陵,想看看她究竟還有什么后著和幫手。 然而事實證明他真的想太多了。 長陵沿途帶著他東躲西藏上躥下跳的到了雁回山腳下的冰河邊,然后對著他說:“跳下去吧?!?/br> 鐵面人:“……” 所以讓他這么個頭上頂著幾斤鐵骷髏的去跳湖是幾個意思? 長陵把套在自己身上的軍服鎧甲一一褪去,只留了一件黑色勁裝,她先潛下了水,不一會兒探出頭來,從河邊水草中拉出一排長長的木板條,木條與木條間系著麻繩,能令人輕松的搭把手浮在水面上,長陵眼神略略流轉,“下來吧,這河可以通往外的?!?/br> 身后不遠處的天空發出了一聲震天鑼鳴,有人高聲道:“走犯——” 鐵面人見自己也沒得選了,當下不再遲疑,先是將岸邊長陵的軍服藏在樹叢中,而后縱身躍入河中,雙手攥住木板條不讓自己沉下水,沒想到,這木頭浮力真能勉強把他托浮在水面上下,偶爾露個頭吸一口氣,就足以讓他游出一陣距離了。 此時夜已深,湖下五指難分東南西北,鐵面人不知該游往何處去,只能由著長陵拉著木條在前方帶路。這河乍一眼看去就是一條小小的內河,一眼望到頭,儼然沒有蜿蜒向外的途徑,但鐵面人就這么黑燈瞎火的胡亂潛了一陣水,再冒出頭時,一回首,居然發現整座雁回山已落在自己身后了。 “雁回山底下有一段溶洞,河水是通過那洞與這外邊的江流接壤的,所以我說,”長陵道:“雁回山的河不是內河?!?/br> 鐵面人回轉過頭,吃驚的望著長陵。 只怕整個墓王堡都無人知曉,雁回山底下竟然有路子能夠通向外邊。 至于長陵……她第一次從楚天素口中聽到“我在雁回山下的冰河邊把你撈起來”時便已然猜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她和楚天素說出這一想法時她問:“婆婆,您認為當年我是怎么從外邊漂到墓王堡中的?” 楚天素頓時有種拿針自戳一百下的沖動。 三月初春,水下仍是一片冰涼。 兩人水底下浸了大半個時辰,早已是涼到骨魄里去了,等飄上了岸的時候長陵全身麻的連滾帶爬才著了地,緩了好半天才搖搖晃晃的坐起身來,遞出手想要拉他一把。 鐵面人正想拉住,而抬起頭時,卻是徹底的呆住了。 云縫中投下幾縷朦朧的月光灑落而下,浸透的單衣緊緊的貼在她的身上,凹凸玲瓏的身形一覽無遺,發髻在水下就被沖開了,此時青絲輕軟的披瀉而下,臉上涂抹的黑泥早已褪得干凈,皓膚如玉,雙眸更猶一泓清水,說不出的明麗動人。 他的心臟突突直跳,腦海里更是亂成一鍋粥。 他想不明白這世間怎么會有如此美麗的女子,更想不明白這樣的女子怎么會流落到墓王堡,一憶起昨夜自己還在地牢里險些把人掐死,他頓覺得自己可以不用上岸了,實該這么天長地久的泡在湖中才好。 長陵看不出這人鐵面下的萬般糾結,見他動也不動,也就懶得理他,兀自站起了身踱步向前勘察地勢。 “我們現在站在北玉山的背面,這山的前頭的山路均有重兵把守,想要上頂除了攀上這斷壁,別無他法?!遍L陵見鐵面人翻身上了岸,用手指指了指北玉山與鹿鳴山之間的鐵索橋,“過了這橋,才算是出了墓王堡地界?!?/br> 鐵面人仰頭看了看,心中不由暗暗佩服起長陵,多少人煞費苦心,不論是成群結隊硬闖還是悄無聲息的藏在箱子中,哪怕有人用上火.藥,都從未有人逃出過墓王堡,這少女看去不過二八年華,是哪來的膽魄與見識能夠尋出如此蹊徑。 這時,樹叢中忽地閃過一道黑影,鐵面人微微一震,下意識擋在長陵身前。 “阿舟,是我啊?!币粋€年邁的身影自陰影處邁出,卻不是楚天素又是誰? 鐵面人渾身一僵,雙拳緊緊握起。 誠然隔著面具看不穿他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長陵有些慶幸這人發不了聲來,否則他要是控制不住發出一聲諸如“你來干什么”“你走”的咆哮,今夜籌謀也就功虧一簣了。 楚天素小心翼翼的走進她的外孫兒,想要撫上他身上的傷痕,偏生又不敢觸碰,“你受苦了……阿舟,你可還認得姥姥?” 鐵面人的喉結動了動,長陵搞不清他是被打動了還是在忍住不打老人,于是道:“婆婆,此地不宜久留?!?/br> 楚天素這才想起眼下危機四伏的境況,用袖子摁了摁眼眶,自懷中掏出金針錦囊,“我得先替阿舟解開啞xue?!?/br> 長陵奇道:“您怎么知道他是中了啞xue而不是被毒啞了?” 楚天素:“他若是壞了嗓子,看到我總是該罵上幾句的,可這一聲也不吭,不是被封了xue道又是什么?” 長陵:“……” 鐵面人:“……” 言畢,也不等鐵面人表個態,楚天素指尖一點封住他周身大xue,隨即捻起幾根銀針,三下五除二的對著自個兒外孫身上狠狠扎下去。 南華針法的滋味長陵是嘗過的,她心有余悸的在一旁圍觀了一會兒,等到楚天素針起針落施完了針,見這阿舟只不過是在最后悶哼了一聲,眼睛眨也不眨,長陵不禁問道:“這就解完啞了xue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