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那就是吳議自己。 第7章 吳議沉默得像個鋸了嘴的葫蘆,把所有忿忿不平都攢緊在拳頭里。 想要在深居內宅數十年的江氏面前玩點勾心斗角的伎倆,簡直就是班門弄斧,吳議自問還沒有那樣顛倒是非的本事。 若是做人也能像治病一樣就好了,他還可以以毒攻毒,說不準倒可以化解眼下的困境。 見他半響不語,吳績只當這個庶子不過是個打不出米的空谷殼子,既然也長不出什么糧食,那留著似乎也沒什么用處。 他臉色一凜,質問道:“你小小年紀為何存了如此歹毒的心腸?你買這些毒藥,到底是想毒害何人?” 吳議本來還指望這個身寬體胖的老爺能存點父慈子孝的天倫,沒想到這老爺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道訓斥,想想也是可笑,吳議等到死也沒等到親爹的一句關切,若真有什么父子親情,也輪不到他替吳議活著了。 吳家是棵遮天蔽日的大樹,可惜這樹蔭不僅不給他乘涼,也不打算給他半點陽光雨露。 他冷透的心猛地一跳,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回老爺,我買這些砒霜,不是為了毒害別人,而是為了自己?!?/br> 他既不稱吳績為父親,也不自稱兒子,恭敬謙卑中隱約含著一股你我分明的敵意。 吳績倒沒料到這副棉花似的身板里還藏了兩根硬骨頭:“你竟想自盡?” 唐風開明,既不強調“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儒式孝道,也不存在“留發不留頭”的刻板觀念,生無可戀時要一抹脖子一走了之,其實不是什么石破天驚的事情。 吳議抬起眼,坦蕩地與吳績目光相洽:“回老爺,我本已得了不治之癥,早已無心戀世,因受不了疾病的煎苦,所以求了一位貴人賜我一死。我原以為那位貴人是好心給我個痛快,現下想來,或許以毒攻毒,反倒治好了病?!?/br> 這話說得真假摻半,倒叫江氏駁斥不得,吳議如今就好端端地站在眼前,誰知道他到底吃了什么靈丹妙藥? 倒是沈大夫聞言一震,仿佛回想起什么:“恕老朽多言,孫思邈孫仙人也曾有砒霜治血癥的先例,莫非令公子吉人天相,剛巧二毒相消,轉禍為福,也未可知??!” 醫者多少有點仁心,這番佐證足以給鋪出吳議一條生路。 吳議深深望著這位素不相識、白發皚皚的老大夫,用無言的目光表達著感激。 吳議一番說辭以退為進,既沒有駁了江氏的說法,也沒有把自己落在道義的下風,反正吳家的人個個生龍活虎,殺人也總得見點刀光血影,不能憑空就要他賠上一條性命。 江氏只能恨恨地剜一眼吳議,轉眼已是笑容淡淡的樣子。 “既然議兒言之鑿鑿,倒不如把那貴人請來,也好堵住悠悠眾口?!?/br> 吳議早跟李素節一府人學了封建迷信那一套,現下也是張口就來:“方才這位老先生也說了,這種先例也只有孫仙人有過,想來那位貴人也是一般的神仙人物。那高人蹤跡縹緲不定,又豈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輕易請來的?” 自古以來神仙高人就是甩鍋的最好目標,反正唐朝人民也沒有誰主張誰舉證的概念,就憑你栽贓陷害,還不許我信口胡謅了? 這話堵得江氏回不了嘴,眼中的笑里不由銜了一絲恨意,沿著吳議初開的眉眼,在腦海里裁出他娘那那張狐媚惑主的清艷面孔。 吳績對嬖妾的愛意遠比江氏的恨意要淡薄許多。 他也能從吳議清瘦的模樣中隱約撿回一點年少風流的往事,但實在記不清當初纏綿身側的美人究竟姓甚名甚,對吳議自然也談不上愛屋及烏的憐惜。 這不過是個平凡得無功無過的庶子,既然挑不出十足的錯處,也只能各打五十大板做算。 這個各打五十大板落在主母身上自然是含混過關的訓斥兩句,指摘她行事草率、不問青白。 另外五十大板就是實打實的家法家辦了。 “欺上瞞下,私匿劇毒,光這兩條就夠把你逐出家門?!奔热粔m埃落定,吳績也自覺該來個小懲大誡,正一正這身發育不良的硬骨頭,“念你年輕不懂事,就罰在靈堂跪上三天,在你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思過!” 這話說得輕巧,就吳議這副好壞摻半的身子,跪上三天三夜,簡直是虐殺。就是不死了,這輩子也再不可能站起來走路。 吳績要扶持嫡子,自然容不得野草叢生,礙了觀瞻。 吳議強忍住怒意,生冷地望著面前的吳績:“老爺,我從未讀過四書五經,但常聽人說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你能不能教一教我這句話?” 吳績才舒坦一口氣,正慢悠悠刮著茶杯上的一點浮沫,隨口道:“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 問這話,分明是暗諷他只能言傳,不能身教,不配為人父了! 秋風乍起,砰一聲掀閉遠處一房屋門。 吳議神色肅然:“既然如此,敢問老爺,父不慈,子如何孝?兄不良,弟如何悌?上不行,下如何效?” 吳績一時氣結,粗話脫口而出:“狼心狗肺的混賬話!” 吳議依然昂首挺胸:“我是狼心狗肺,您又成了什么人呢?” ——啪。 瓷器碎裂的聲音像把尖利的小刀,在本來已經劍拔弩張的氣氛上再劃上一道口子。 四下靜立,連江氏也不敢再煽風點火,只悄悄立在吳績身后,怕抄椅子砸家伙的時候禍及自己。 瓷片四散在地上,淌出一地裊裊升煙的水跡。 父子二人隔著朦朧的霧氣,相看兩厭地交換過一個森冷的目光。 吳績氣極反笑:“好好好,吳家許久沒出過你這么有骨氣的東西了,吳九,你把他給我拖下去打三十板子,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吳家的家法硬!” 吳九喏喏地應了一聲,嬉皮笑臉地湊到吳議身邊:“小少爺,老爺有令,我焉能不從,您看,是你自己走,還是老奴我幫您……” 吳議瞧也不瞧他一眼,依舊抬眼對著吳績:“老爺,在吳家,您是一族之長,在袁州,您是一方父母官?!?/br> 吳績以為他被唬怕服軟,要來阿諛奉承兩句,也便冷哼一聲:“你還知道?” 吳議冷面上微微一笑:“草民自請另立門戶,還請吳大人行個方便?!?/br> 此話一出,頓時掀開千層波瀾。 藥鋪的小伙計在一旁早圍觀得呆若木雞,此刻才被吳議的話震回神來:“小公子,你,你莫不是失心瘋了?” 沈大夫忍不住勸上一句:“年輕人,分門立戶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千萬不要自毀了前途??!” 吳議微微點頭,算是謝過他的好意。 唐朝人通常不愿意自立門戶,這個理由非常簡單。 在這個戶籍系統相當龐大的時代,賦稅、徭役以及兵役都是以戶口為單位,自己分出一個戶口,就代表要承擔一個家庭的所有的責任和義務,而好死不活地賴在吳家,起碼不至于為這些事情煩憂。 賦稅、徭役和兵役,這三個簡簡單單的詞無異于三座擎天大柱,從古至今壓垮了多少勞動人民厚實的肩膀,更何況是一個半病不好的十三少年。 吳績像看著一個笑話:“你想好了?你要自立門戶,自然也不用受吳家家規,可你從此也不能踏進吳家半步,就算你餓死、累死、戰死,我都不會讓你入吳家的祖墳?!?/br> 吳議迎著他疾厲的目光,不退反進:“草民既然自請獨立門戶,從此便不受吳家點滴恩惠,如有違背,誓不為人!” 這條命早已死去活來,再也不是當日那個羸弱一身病氣,半點不由自己的吳議了。 他丟下這句話,便撥開目瞪口呆的眾人,負手而去,一眼都不曾回望。 吳議要自立門戶,并不是因為一腔無知無畏的熱血,而是出于數月來翻來覆去的考慮。 與其在吳家做個人人都可以踩一腳的殘廢,不如和他們撕開臉面正面交鋒,最壞的結局也不過孑然一身死在外面,他總要幫吳議把生前都未曾得到的尊嚴討回來。 尊嚴不能當飯吃,但人張嘴除了吃飯,還得爭一口氣。 從吳府走出,吳議首先要找個安家落戶的地方,他懷里還揣著幾顆銀碎子,在客棧里住上幾天應該不成問題。 憑他在現代十幾年的臨床經驗,在藥鋪里頭掙口飯吃應該也不算難事。 他一連拜訪了幾個藥鋪,都被老板滿臉不耐地掃地出門,剛踏進一家裝潢簡譜的客棧,便見小二匆匆趕過來,一疊聲地把他往外請。 “真不好意思,鄙店早已沒房了,您請去別家吧?!?/br> 吳議望著空空如也的客棧,揪著眉頭不說話。 吳績是把他當殺雞儆猴的例子,讓吳家上下都看看大逆不道的下場。 踏出客棧的門,迎接他的只有一輪明月,幽幽清風。 吳議低頭瞧著腳下徐徐晃動的影子,不禁在心底自哂道,對影成三人,李太白誠不欺我。 正當他打算抬起頭來,找個橋洞廟宇之類的地方歇息一宿的時候,便見另外兩道影子自遠方緩緩踏來。 “你名字是吳議?”一長一短兩對影子停在他的面前。 不待他回答,另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已經撲到腿前。 “地公老爺!” 第8章 來人正是李璟父子。 夜深露重,李素節便邀吳議先往府上,再做商議。 蕭氏親自替他端上一碗姜茶:“秋風入骨,先吃一碗熱茶燙燙身子?!?/br> 吳議道了聲多謝,接過飄香浮霧的茶碗,一口氣全部灌到胃袋里,才覺得一股暖流順著四肢百骸擴散開去,把冷鐵似的的身體熨燙開來。 總算知道古人為什么那么看重雪中送炭的恩情了,這秋夜里的一碗茶,真叫人通體舒暢,心底發熱。 蕭氏身為帝媳,喜怒不露于外,但見吳議一身柴骨在秋風中一推就倒的樣子,也不由軟了心腸,帶上點哄小孩的語氣:“慢些喝,不夠還有?!?/br> 吳議心頭一暖:“多謝夫人關懷?!?/br> 寒暄一番,蕭氏便抱走早就昏昏欲睡的李璟,留李素節和吳議兩人秉燭夜談。 “你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崩钏毓澃寻兹盏氖虑楹唵温舆^一句,朝吳議微微一笑,“想必你當下也在困境之中,如蒙不棄,倒可以在府上歇息幾日?!?/br> 吳議雖然也想安頓下來,始終覺得不妥:“吳大人始終是一州刺史,收留了我,他也必定會為難貴府,當日之恩已經難報,再留下去只怕更給你們多添麻煩?!?/br> “這個你不必擔心?!崩钏毓潖男渲腥〕鲆粡埿偶?,平整地攤在桌面上。 吳議自然從沒正兒八經地學過繁體書寫,好在天朝人民自帶繁簡體翻譯系統,不然他就當真成了個半盲的睜眼瞎了。 信上寥寥數語,不過問候安康,唯一值得矚目的是落款處剛勁有力的三個字—— 張起仁。 “想必你也曾聽說過,張氏與吳氏有世家之好,如今張太醫侍候東宮多年,吳氏卻一蹶不振?!崩钏毓澆唤浺獾乜蹌又腹?,一聲聲敲擊著冷硬的桌面,“可惜張太醫子孫皆戰死沙場,就算是名流圣手,到底后繼無人?!?/br> 這話說得大有深意,吳議心下捻動片刻,隱約察覺出李素節的話外弦音。 “張太醫早已啟程親赴袁州,名為遴選生徒,實則意在提攜吳氏子弟,以繼承衣缽?!崩钏毓澞抗庖晦D,帶了些難以言喻的苦澀,“這是明面上的事,袁州城人人皆知。還有另一重目的,卻是因為我夫人的病況?!?/br> 昔日蕭氏病重,吳議早已點出明路,這唱的又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