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節
衛東:“你的在眼睛下面,沒在腦門兒上!”——人怪養的獸也怪,連位置都和別人不同。 “他根本看不見我腦門兒,就胡謅在眼睛下面!” “我看見你腦門兒了,那上面什么都沒有?!绷_維突然說。 蕭琴仙愣了愣:“我從沒換過發型,劉海這么厚,根本不可能看到?!?/br> “昨晚在走廊,你把頭發弄亂了,整個劉海都被你弄到后面?!?/br> 蕭琴仙像沒聽見似的,還在叨叨:“就知道你故弄玄虛嚇唬大家?!?/br> 羅維:“……” …… 下午四點鐘,秦賜疲憊地走出了手術室。 眾人的期待也并不像上午那樣外顯,大多是用期盼的眼神望著這位主刀醫生。 秦賜還未來得及換下手術醫生服,聲音隔過口罩傳過來,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獸在死者的心臟邊沿,重達1974克,因為獸體過于僵硬,極易碎裂,目前要將其進行軟化處理?!?/br> 大家目送著秦賜向更衣室走去,直到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此時最興奮的是蕭琴仙:“真不敢想象,池蕾那么瘦,居然產出了將近4斤的獸!”——礙于趙燕寶在眼前,也不敢太大聲,只小聲和身邊幾人分享著喜悅。 趙燕寶有些木訥地站在走廊上,剛才秦賜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字面意思都聽明白了,但卻像理解障礙似的,怎么都想不透。 趙燕寶快走兩步,向前面拐彎處的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的門反鎖著,趙燕寶敲了敲門:“秦醫生,為什么會有那么大的獸?” 里面的人似乎沒有聽到。 趙燕寶就繼續隔著門問:“你剛才說那個獸很僵硬,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明明智淳的獸是很軟的……她的為什么會那么硬?那個……獸,是什么形狀的?” “秦醫生今天做了兩臺手術,很累了,一會兒總要公布答案的?!碧K本心來到了趙燕寶身后。 趙燕寶回頭看看蘇本心,沒再說什么,將目光投向了走廊窗玻璃外——自午后起,這個城市就陰云密布,似乎醞釀著一場大雨。 趙燕寶咬了咬嘴唇,突然回過身來又開始敲秦賜的門:“怎么會剝離出那么大的獸?我就想知道池蕾這些年心里到底有著多大的負擔!那個獸是個什么樣子???” 門突然開了,已經換回白色醫生服的秦賜站在門口:“是個女體?!?/br> “什么?”趙燕寶聽得恍惚。 “那個獸的形狀是個女體,有著較為逼真的女性特征,整體卻十分僵硬,剛才取出來的時候,手術鉗就不小心令其出現了一道裂紋?!鼻刭n捏了捏雙目之間的睛明xue位置,今天的確很累了。自己雖然是一名成熟的外科醫生,但面對死者體內剝離出的那些奇形怪狀的獸,心里不可能不緊張、不懼怕。 趙燕寶和蘇本心齊齊怔住了。 “女體?那……是個人?”蘇本心用手捂住了驚訝的嘴,“那個,真的是獸嗎?” “應該已經收拾好了,一起去看吧?!鼻刭n的聲音有些低沉。 三個人一起朝手術室旁邊的標本處理室走去,趙燕寶幾乎有些站不住,全靠蘇本心在一旁攙扶著。 一看見秦賜,蕭琴仙幾人就焦急地奔過來:“那個大玻璃瓶用布蓋著,不讓我們看!” 秦賜親自打開了標本室的門:“都進來吧,一定要保持安靜?!?/br> 標本處理室里只有一些儀器,并沒有陳列標本。 那個玻璃瓶就放在一張桌子上,一位實驗員看到秦賜就站起來:“秦醫生,標本很難軟化,這樣僵硬的獸體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目前只能先用營養水泡著?!?/br> “好,我們需要參觀一下?!?/br> “請吧?!?/br> 眾人終于得以看到這只獸的廬山真面目——電熱水壺那么大的一只玻璃瓶,里面貯滿了透明液體,一個直立狀態的紅色物體就浸泡在其中。 “這是個人參?”衛東使勁瞇著眼睛試圖看清楚些。 衛東形容得比較形象,這只獸的樣子有些像長出人形的人身,有腦袋,有四肢,只是四肢都像蘿卜那樣中間圓潤頂端尖尖,看不到手腳。 站在玻璃瓶另一個角度的幾人卻都不說話,因為他們看得更為清楚——這才是獸的正面,面部只能看到眉眼鼻峰的輪廓,沒有嘴,身體是很明顯的女性,有著飽滿的胸部,以及一目了然的女性下體。 蘇本心一直扶著趙燕寶,低聲安慰道:“不是咱們相信的那樣,這應該是一種象形化的……” “女人,這明明是個女人?!壁w燕寶看了兩眼之后,就不再看,問秦賜:“池蕾怎么樣了?” 好像池蕾是個剛接受完手術的活人。 “傷口都縫好了,這個城市的無痕手術非常先進,那種藥水用上之后,完全沒有疤痕,起碼rou眼是看不見的?!鼻刭n也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或許做醫生久了,已經強迫自己看淡生死。 但是,這死之后的剝離,又屬于什么呢? 柯尋望著瓶中女人形狀的獸,看了許久,心里難受,又不免生出許多疑問:“為什么它是僵硬的?而且,它的四肢是緊繃繃的筆直的,就像是被……捆著?” “你說對了,”秦賜說,“在瓶子底的那根紅色的細管一樣的東西,看到了嗎?” “那是什么?是連接宿主和獸的管子?”柯尋說到這里就覺得頭皮發麻。 “不,那就是捆綁著獸的‘繩子’?!鼻刭n說。 聽到這個意外的答案,所有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牧懌然的表情慢慢冷峻起來:“這些,一定和宿主的人生經歷有關?!?/br> 趙燕寶已經被蘇本心扶著走出了標本處理室,她輕輕撥開了蘇本心的手:“我沒事,我比你們想象的堅強?!?/br> “心結需要打開,如果她這輩子沒能說出來,沒能自我解脫,作為她最好的朋友……你可以替她完成?!碧K本心說。 趙燕寶望著窗外烏云中的閃電,眸子里似有異彩。 “我并非在誘導你什么,”蘇本心把凌亂的頭發打開,重新盤成一個髻,“既然她在內心作繭自縛,那就得敞開心扉,連皮帶骨地重新塑造,這才能真正打開束縛的繩子?!?/br> “如果你真的想說什么,最好是陪伴在那只獸的身邊?!蹦翍徊恢螘r也來到了走廊,此時天已完全被厚重的烏云壓蓋住,仿佛暗夜。 趙燕寶垂著眸子:“那好,你們兩個也陪在身邊吧,說不定我要說的話對分析案情有幫助?!壁w燕寶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朱浩文,“還有浩文,也來吧?!?/br> 當幾人重新回到標本室,正聽見余極在驚呼:“這個獸的重量是1974克!之前智淳的獸是26克,加起來正好是2000克!” “這,只是個巧合吧?”lion說。 “不,哪有這么巧的,死了兩個人,加起來正好2000克?平均分配的話,每個人1000克!十三個人,加起來就是13000克!十三公斤!”余極后面的話顫抖起來,仿佛自己發現了一個最陰險的秘密。 第167章 緋色之獸14┃女子。 13公斤獸,仿佛是這13個人體內的獸合起來的總量。 人們想到這里都不淡定了,余極甚至說:“咱們每個人的體內都有獸,只不過出現的有先有后罷了!它們早晚都得涌出來!反正有13天呢!早晚都得一頭一頭地出來!” “請你們保持安靜?!闭f話的是標本處理室的工作人員。 秦賜站在門口做了個請的動作:“我們有些事情要談,其他人請暫時回避一下吧?!?/br> 余極還在憤恨地說著什么,邊說邊被衛東和lion拉出門去。 蕭琴仙破天荒沒有對“把自己排除在外”這件事發牢sao,此時整個人都有些沉默,或許是因為看到了那只令人感到壓抑苦悶的女體獸,又或許是相信了余極所謂的“13公斤獸的均攤理論”——對于這種無人能破解的“怪圈”,即使是“幸運兒”恐怕也難逃厄運。 柯尋還站在門口,準備關門的趙燕寶看了看外面的柯尋,剛想開口說什么,柯尋卻連連說:“你們談,我不愿意聽這類故事?!闭f著柯尋就主動關上了門。 其他人有的去秦賜的辦公室等候,有的就坐在走廊邊的椅子上看窗外。 外面依然黑暗如夜,一聲聲悶雷似乎要將天給炸漏。 蕭琴仙向護士要來紙筆,準備給兩位死者設計‘結婚禮服’。 標本處理室內的氣氛則更為壓抑,趙燕寶坐在距離盛放女體獸的玻璃瓶最近的地方,目光黯然著講述了一個故事—— “我和池蕾是發小。在我們家鄉小鎮,重男輕女的思想很嚴重,我們兩家也不例外,不過,我家相對好些,雖然父母偏向弟弟,但起碼肯供我讀書。池蕾家……池蕾在家里是最沒尊嚴的一個,無論是哥哥還是兩個弟弟,對她都是呼來喝去,推來搡去,父母也視而不見,一旦有人闖了禍,被打的那個永遠是她。她爸以前打她媽,后來就打她,她的頭皮上現在還有一道深疤,那是她爸喝醉了用鐵锨拍的,為了養傷,她剃了光頭,那時候足有15歲了。 “她媽也不把她當回事。 “她和我一起考上重點高中,但家里不肯供,就讀了個技校,為了省住宿費,只好擠在當地的姑姑家住。那兩年,我們見面很少,她技校畢業就工作了,還交了個男朋友?!?/br> 朱浩文略帶疑惑地望著趙燕寶,也不好打斷對方。 趙燕寶主動解釋:“池蕾天生并非女同,連后天的都不算,在性取向方面,她喜歡的一直是男人。 “可惜,她從沒遇見過一個像樣的男人。無論是家人還是男友,都沒把她當人,也沒把女人當人,包括她媽在內。 “她那個男朋友,居然有一天提出和哥們兒交換女朋友來玩的建議,她就離開了,后來再沒有回過那個罪惡的小鎮。 “我當時已經考上了b市的大學,她就來投奔我,那時候我們一起租房,一起生活。我們只是相依為命,形同親人。她知道我的秘密,但我們并不可能成為那種關系。一些天性的東西無法改變,她無法用精神的意愿去改變自己的身體。而且,我那時候也有自己所喜歡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本身就不被社會大多數所認同,因為內心的太多迷惘才修了心理學。有時候覺得也挺好,似乎自己這樣的感情更加純粹,絕不會碰上符合自己性取向的那種相親和催婚,更不可能為了傳宗接代而去結婚什么的。 “我和池蕾的價值觀完全一致,生活習慣也已經融合,算是難得的靈魂伴侶,比好友和親人都要好一層,但卻與戀人不搭界的那種伴侶?!?/br> 趙燕寶說到這里,稍微停頓了一段時間,似乎在總結內心的話。 秦賜忍不住問道:“池蕾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對所有異性都不抱希望了?” 趙燕寶淡淡一笑:“我們發現,其實哪里都一樣,在s市b市這樣的都會,人們的思想也比我們那個落后小鎮好不到哪里去。 “那時,我在一個心理咨詢中心做助理,輔助的是一位很有聲望的心理師,因為池蕾常常過來找我,偶爾也會向那位心理師請教一些心理問題,并且得到了很有益的幫助。我們那時候都很尊重他。 “在那里兼職工作了兩年后,我為了當時的女朋友決定出柜,誰知道我那個女朋友卻逃離了,她也是學心理的,我出柜后她就出國了,和我斷了一切往來。出柜這種事在我們行業簡直是滅頂之災,在常人眼里,同性戀者本身就是心理不健全的,根本就沒有資格做心理師來治療別人?!?/br> 的確,似乎大多數人真的是這么想的。 “在我出柜之后,池蕾突然不再來我們咨詢中心,而那個有聲望的心理師也莫名出國深造去了。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心理師長期性侵著池蕾,長達兩年,因為他掌握了我作為女同的一些證據,如果池蕾不滿足他,這些資料就會散布出去,讓我‘一輩子在心理學界混不下去’……” 窗外濃重的黑暗涌動著,雷聲撕裂了城市上空,暴雨突然急下。 “那一晚,我們兩人在黑暗里抱著痛哭。她說掌握了那個畜生性侵自己的一些證據,但對方已經移民出國,池蕾不愿往后幾年為打官司傷神,若是將信息發布出去,她認為對她自己也是傷害。我當時很不理解,我認為我們應該停下手上的一切去打贏官司,真正在心理學界混不下去的應該是那個衣冠禽獸。 “池蕾讓我息事寧人,甚至說自己的命天生就不好,后來,她說起讀技校期間住在姑姑家的事,她曾經陸續被姑父和表哥性侵……她告訴了mama和姑姑,但那兩個人不信,也不知是真的不信,還是裝聾作啞?!?/br> 外面的暴雨傾盆而下,狂風將半明半晦的世界蹂躪成一張皺皺巴巴的黑白照片,并妄圖將其撕得粉碎。 “我們相守為伴,并打算從此度過余生。 “即使有了避風的港灣,但池蕾始終沒能解開身上的束縛,一種男權世界對于女性的束縛。那種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痛,在成年后又不斷升級,無法擺脫?!?/br> 趙燕寶用手輕輕撫摩著眼前的玻璃瓶,目光柔和地望著里面的女體獸:“女性在不公平的世界里,是沒有多少話語權的,說你‘頭發長見識短’,說‘女人一思考上帝就笑了’,對他們來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話,并無惡意,甚至還有一絲寵溺意味似的……實則明里暗里都在對女性進行著社會階層的排除。以前每年的春晚都會上演幾個有關懼內的小品,我從來沒在現實中見過小品里那樣家庭地位的太太,我這個職業面對的人群是很廣的,但我從沒見過,也不知道這種作品算不算是一種過來人合起伙來欺騙未婚女性的行為?!?/br> 房間里的幾個男人都不做聲,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蘇本心有些動容,似乎感同身受。 趙燕寶似乎只是在對這只女體獸說著話:“你看你,眉眼秀麗,卻沒有嘴巴,是不是因為有口難言?你看你,好好的一個人,非要赤裸著身體,是否是對垂涎于此的人做出個痛快的赤裸裸的揭露與鞭笞?你看你,明明有健壯的四肢,卻偏偏沒生手和腳,雙手可以抓牢一切,雙腳可以走遍天下的??!你就這么僵硬著,立得直直的,是在警惕著四周的危險,還是因為那根捆著你的繩子?那該死的繩子都斷了,你也好起來吧,好起來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