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阿黃聽了就從錢麗月懷中掙脫,跑向不遠處還在低頭吃草的羊群邊上。 羊群給狗兒驅趕,依依不舍地緩緩調頭,往村莊的方向而行。 錢仲春撿起一根樹枝,跑過去幫忙,錢麗月將養真拉?。骸翱炱饋?,遲了要淋雨的,陸爺爺又要罵我們沒有好好照看你了?!?/br> 養真站起身來,她看看遠處蹦跳著的阿黃,奮力趕羊的錢仲春,又看看正拉著自己手兒的錢麗月,所有一切,似曾相識。 但她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居然回到了十一歲時候的那年? 若不是剛才已經確信過不是夢,養真必會覺著自己尚在夢中。 一片烏云從天邊飄了過來,就好像提前天黑了一樣,隱隱地還有悶雷聲傳來。 阿黃昂起頭,又叫了數聲。 這叫聲驀地提醒了養真。 她睜大雙眼,重新將周圍打量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是發冷,幾乎毛骨悚然。 那些本來已經模糊了的慘象在心底浮現,觸目驚心。 養真回頭,一把攥住了錢麗月的手:“好,咱們一塊兒回莊子?!?/br> 錢麗月愣怔,然后笑說:“你這么用力做什么,都捏疼我啦,我又不會撇下你先跑了?!?/br> 養真看著女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心頭卻有種奇異的抽痛跟寒意。 手掌心緊緊地握著錢麗月的手,沒有半點放松,卻不是怕錢麗月撇下自己。 養真慢慢地確定了,就是那一天。 同樣的自己跟錢氏兄妹出來山坡上放羊,同樣的大雨將至,大家一塊兒蹦跳著往回。 養真半路遇到了莊子里來迎自己的莊丁,先回莊院去了。 她以為錢氏兄妹也自回趕著羊兒回家了,誰知這天入夜,錢家人卻來敲門,詢問錢仲春跟錢麗月是不是留宿在莊院了,因為他們還沒有家去,其他地方也找不到人。 一時之間大家都驚動起來,莊子里的男丁幾乎傾巢而出,打著燈籠冒雨找尋,卻一無所獲。 次日早上,才有人在抱錢河畔發現了錢麗月的尸體,后來經過整天的搜尋,又在抱錢河下游發現了錢仲春。 兩個孩子衣衫不整,身上傷痕累累,慘不忍睹,也都已經沒了氣息。 縣城內的仵作前來草草地驗了尸,說是兩個孩子因為貪玩的緣故,不慎落入水中,溺水而亡。 錢家得知噩耗,好像天塌了似的,錢母因此大病不起。 這件事也幾乎改變了養真的性子。 好不容易在錢家兄妹的陪伴下重新開朗起來,經過這件事的打擊,養真重又沉郁起來。 雖然事情其實跟她沒有關系,但養真仍是情不自禁地自責,為什么那天沒有挽留錢家兄妹讓他們一塊兒回莊子,或者讓莊丁送他們回家去,那樣的話這無妄之災就不會發生了。 但是悔恨畢竟于事無補,在人前,養真卻顯得越發的懂事,行為舉止漸漸地不再像是天真爛漫的小女孩,而開始像是一名合格的閨秀了。 想不到,事情會重來一遍。 但是面對現實,養真卻懷疑之前經歷的一切,是不是自己一場不懷好意的噩夢而已。 可不管如何,小心提防總是不錯的。 養真無視錢麗月的抗議,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往前追上錢仲春,三個孩子一起趕著羊兒往回走。 將走到半路,天色越發陰沉。 錢仲春跟錢麗月兩個對要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錢麗月幾次要掙脫養真的手去追阿黃,都給她死死地拉著不放。 果然將到莊院的時候,迎面看到了來接養真的莊丁跟奶娘,錢仲春見狀道:“小喬meimei,你先回去吧。我跟meimei從這條小道走會近便些?!?/br> 養真的心驀地提了起來,面上卻仍保持平靜:“仲春哥哥,天都黑了,我有些怕,你們陪著我把這邊走吧?!?/br> 錢麗月嗤地笑了:“哼,怪不得真真一路上都不放開我,原來是害怕了,真是個膽小鬼,你看,那不是莊子里的叔叔跟奶娘,這么多人陪著你還怕呢?!?/br> 錢仲春卻一本正經地說道:“不要這么說小喬meimei?!彼m然年紀不大,卻很懂事,當下道:“那我們就還是把這條路走吧?!?/br> 這會兒奶娘迎了過來,笑道:“姑娘,先前老爺就打發我們來找,我只說你未必玩的夠了,見天色實在不好才出來?!?/br> 于是大家一起作伴往回走,平安無事,進了莊子。 養真見前頭是分岔街口,便說道:“奶娘,咱們先送仲春跟麗月回家去好不好?” 錢仲春很意外:“不用,這幾步都到了?!?/br> 素日他們也常常一塊兒玩耍,從來不曾送來送去。 奶娘也覺著很不必,莊子里的孩子慣常是跑來跑去的,從來沒有什么事兒,奶娘略微猶豫,道:“這樣吧,姑娘不放心,那就讓錢二把他們送回去就是了?!?/br> 仲春還在搖頭說不必,養真回頭看看,見已經進了村莊,想必不會有事,于是對錢仲春道:“仲春哥哥,一會兒怕要下大雨,你跟麗月回去后,可別再往外跑了?!?/br> 錢仲春道:“都天黑了,誰還往外跑呢?你放心吧?!?/br> 錢麗月捂著嘴笑道:“你可真是個膽小鬼?!闭f著還向養真扮了個鬼臉。 當下便叫莊丁錢二陪著兩個人,跟阿黃趕著那幾頭羊往左邊路上去了。養真目送他們走遠,才又隨著奶娘回了莊園。 陸老爺正站在門口張望,見養真回來,才笑吟吟地說道:“讓我好等,以后不要玩兒的天黑才回了?!?/br> 養真看著他和藹的臉,心頭一熱:“知道啦爺爺?!?/br> 陸老爺忙擺手道:“不不不,千萬別這么叫,怕折煞我?!?/br> 這莊子里別的人不知道底細,老陸是趙芳敬的貼身之人,自然知道張天師關于養真的命數批駁,將來是要當皇后的女孩子,叫自己爺爺,如何當的起呢。 當下忙叫奶娘帶了養真回屋子,先洗了個澡,換了衣裳。 等晚飯的時候,養真想到先前在山坡上杏花樹下的“所夢”,心跳加快。 那不是夢,她幾乎確信。 但要承認不是夢,卻顯得如此殘酷。 低頭看著自己還有些幼嫩的小手,燈影之中,又浮現了那張會令人迷惑的臉。 芳敬王叔,最后真的反叛了朝廷。 他說……是為了她。 養真記得他身上那淡淡蓮香跟檀香交織、特殊而好聞的味道。 唇上似乎還有他留下的鮮明灼熱的感覺,讓養真的臉忍不住也隨著陣陣漲熱。 她舉手捂著臉,窘迫,羞愧,恐懼,痛楚,七情五味縱橫交錯,不敢讓自己再想下去。 做下那種禮法不容驚世駭俗的大事,怎么還說,是為了她呢? 如果真的是為了她,那么,為什么曾疼她入骨的芳敬王叔,又會毫不留情地將她送到這距離京城得走半天的偏僻村落,讓她經年累月地無法見到他的面。 養真那時不懂事,曾經一度憂悶自責,覺著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么惹他生氣了。 后來逐漸長大,人在東宮,她慢慢地琢磨回來,趙芳敬或許真的是在避嫌,畢竟,養著個未來的“皇后”,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可是那張天師說的也并不準啊。 畢竟在自己的“夢中”,她最終也只做到了太子妃而已,距離皇后還有最關鍵的一步。 可見什么勞什子的鳳凰命,只不過是那糟老頭子拿來唬人的話罷了。 以后要再見到張天師,一定要想法兒扯落他的白胡子。 畢竟,如果是因為這個謊話讓趙芳敬把自己送來錢家莊,那又何其的冤枉。 可知之前來到錢家莊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喬養真都悶悶不樂無精打采。 直到錢氏兄妹出現,拉著她出門到處閑逛游玩,女孩子的心情才逐漸好轉。 一想起錢家兄妹,養真打了個激靈,忙問奶娘:“錢二送仲春回來了嗎?” 奶娘卻也沒在意這個,見養真問,才派了小丫頭去打聽。 正晚飯送了上來,奶娘便催養真先吃飯。 養真來到桌邊,還未落座,窗戶外驀地一個響雷,把她嚇的心跳不已。 與此同時,小丫頭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么么噠(╯3╰) 第3章 小丫頭紅杏跑回來:“錢二哥早就回來了,才去問他,他說已經送了仲春跟麗月回家,這會子只怕都吃了晚飯了呢?!?/br> 奶娘道:“這下該放心了吧?今兒怎么這樣上心起那兩個家伙來了?” 養真說道:“天黑又下雨,怕他們失足滑倒了,既然送回去我也安心了?!?/br> 奶娘笑道:“偏你小小的年紀竟這樣謹慎。罷了,快吃飯吧,雨越發大了,吃了正好睡覺?!?/br> 養真這才安心吃飯。 奶娘伺候了會兒,走到門口問小丫頭:“先前我看到有不少人往咱們東偏院里去,是有什么事?” 紅杏聞言忙道:“忘了跟您老人家說,方才傍晚有兩個客人來借宿,說是要往京城內投奔親戚的,給大雨阻住了。老爺把他們收留在東偏院里?!?/br> 奶娘問道:“什么客人?” 紅杏道:“我隱隱聽他們說是兩個年青公子?!?/br> 兩人才說到這里,外間有人叫道:“齊嬤嬤?!?/br> 說話間簾子一搭,是前院的一個丫頭探頭出來。 奶娘忙問:“什么事?” 那丫頭說道:“老爺讓我來傳話,說是有兩個客人來投宿,留在東偏院里,讓今晚上上夜多留點神,沒有事兒就早早地落門板,不要往外走動了?!?/br> 奶娘答應著,讓紅杏送了那丫頭去了。 齊奶娘忖度著回到里間,養真因已經聽見他們的說話,便道:“怎么了?” 奶娘便把丫頭傳的話告訴了養真,又道:“其實何必又來叮囑,本來就打算早早睡下的,我已經吩咐了紅杏立刻叫他們關門落鎖,姑娘盥漱了也便睡下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