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事情的轉變,在皇帝病重的那一年。 那時候趙芳敬早就給賜了封地,遷出京城,遠在梅陽。 大臣們見皇上不妙,便開始籌備著太子登基之事。 大概是見大局已定,不管是趙曦知還是皇后,都好像松了口氣。 而就是在這時候,太子對于桑落的寵愛到達了巔峰。 就算有人將順天府尹收受賄賂、貪贓枉法的證據等送到太子面前,只要桑落在趙曦知跟前掉兩滴淚,太子仍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養真很看不慣一國儲君如此,勸了幾次,卻都換來趙曦知的冷臉。 有一次太子譏諷地說道:“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哼,有人誣告順天府罷了,至于為什么有人針對順天府,你難道不知?” 養真莫名其妙,只得緘默。 讓養真無法緘默的是,某日,順天府突然上了個諫議,說是十三王爺趙芳敬在梅陽行事僭越,似乎有不臣之心,讓太子及早防范,最好派人前去申飭,褫奪王爵之類。 養真聞聽十分驚怒,婚后第一次跟趙曦知大鬧了一場。 事情驚動了皇后,皇后自看不慣寶貝兒子受委屈,便把養真斥責了一通,讓她閉門思過。 再往后……是后來天下皆知的“梅陽之變”。 就在養真給囚于東宮三個月后,突然傳來了趙芳敬起兵的消息。 起初大家還在懷疑這消息的真假,可在年底的時候,十三王爺的兵馬已經君臨城下。 此刻皇帝病危,太子還未登基,整個皇宮跟東宮都亂作一團。 聽說太子已經先送了桑落逃離,不知真假。 養真去尋趙曦知的時候,太子正頹喪地癱坐在圈椅上,往日圍在身邊的大臣們不見蹤影。 趙曦知見了養真:“你是不是早就跟趙芳敬串通好的?” 養真一愣。 趙曦知道:“他沒有跟你聯絡過?當初為了你,他甚至安排人針對桑落的父親,你敢說他造反你不知道?” 養真有些窒息:“針對順天府是王爺所為?我并不知情,不過就算是王爺所為,那也是順天府自己罪行昭彰,并非誣告?!?/br> 趙曦知冷笑道:“你說跟你不相干?那就是他從一開始就意圖皇位!彈劾順天府不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還是對著我來的罷了!” 養真深深呼吸:“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殿下不必著急,要相信王爺并不是反叛之臣?!?/br> 趙曦知瞥著她道:“你可著實天真,他隨時都可能攻入京城,你如今還替他說話?!?/br> 養真道:“王爺是閑云野鶴的性子,也許,是因為……看不過有jian佞圍著太子……” 話音未落,趙曦知一掌甩在養真臉上:“事到如今你還惦記著桑落,他們說什么清君側,這不過是他的幌子,他只想要這皇位而已!” 養真后退一步,卻仍是固執地說道:“不,我清楚王爺的為人,他不是那種重權之人?!?/br> 趙曦知冷笑連連:“是嗎,那等他來了,你親自問他就知道了?!?/br> 日落之時,城門自內大開,據說是有人里應外合,給十三王爺開了門。 在東宮寢殿,養真又跟趙芳敬見面了。 只是這次跟先前不同,十三王爺身上不再穿著飄然世外的道袍,而是一襲玄衣鐵甲。 她第一次瞧見他身著戎裝的樣子,竟是這樣英偉霸氣,像是一個戰無不勝的大將軍。 養真幾乎快忘記父親的模樣了,但是看見趙芳敬,卻仿佛又看見了喬將軍。 她呆呆地看著趙芳敬,無法形容心中的滋味。 十三王爺緩步走到養真的身旁,多年不見,他好像越發高大了似的,比她足足高出一個頭,身上的鎧甲閃著凜凜寒光。 養真突然發現他脖頸處有一抹血痕,她驚的踮起腳尖要去查看:“十三叔,受傷了?” 趙芳敬只是默默地垂眸看著她,養真縮回要去查看的手,低頭換了稱呼:“王爺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帶兵反叛,若是失敗下場自不必說,就算功成,將來史書上所寫的,也仍舊是一個“篡位”,被以“狼臣賊子”稱呼。 養真無法想象如月朗風清般的芳敬王叔,要忍受這些口誅筆伐的種種污名。 喬養真默默地在心中盤算,該如何勸說趙芳敬收兵,或許真的可以只是清君側而已…… 正在恍惚,耳畔聽見他淡如煙云的一聲輕嘆:“為了你?!?/br> 她驀然抬頭,卻正給他輕輕地撫住臉頰,俯身垂首吻落下來。 養真記得他唇上的氣息,還帶有一點淡淡的瓊花的香甜氣息,一瞬間讓她忘了他是才從尸山血海里走出來的,而仍像是那天兩人初見。 四月的風和煦而暖,她如往常般站在莊頭的瓊花樹下等待父親的消息,卻見到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年從遠處走來,眉眼清雋的如同畫中人。 他一直走到瓊花樹下,俯身凝視著她許久:“你是養真?” 她呆呆地仰頭:“你怎么知道?你是誰?” “我是趙芳敬,你可以叫我十三叔?!?/br> “可……我不認得你?!?/br> “我,”他的長睫顫了顫:“我是你父親的朋友?!?/br> 養真眼睛一亮:“我爹呢?” 他的眼角迅速多了一抹紅,半晌道:“乖養真,以后,跟著我好不好?” 那時候他頭頂是潔白的瓊花盛放,空氣中蕩漾著香甜的氣息,沁人心脾。 少年的白衣跟頭頂同色的發帶隨風飄揚,只有眼神仍堅毅幽深,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養真,仿佛在等待一個決定生死的回答。 養真看出他很不開心,仿佛自己不答應的話……他就會哭出來,或者會隨著這陣風消失不見似的。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乖乖回答:“好啊,十三叔?!?/br>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加油~ 推薦完結文《七寶姻緣》,也可以追《姑姑在上》,么么噠~ 第2章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咿咿呀呀的悠揚戲調,如夢似幻,由遠及近,又裊裊地消失耳畔。 和煦的春風拂面而來,有一朵花從枝頭飄落,晃晃悠悠地落在樹底下躺著的女孩子發端。 淡緋紅的杏花綴在烏黑的鴉鬢上,像是世間最巧奪天工栩栩如生的絹花,襯著那張如同美玉雕琢般的精致小臉,如同畫般美好。 “嘻嘻……”低低的笑聲從耳畔傳來。 枕著手臂睡著的女孩子似醒非醒,直到有一根長長地狗尾草探了過來,在她小巧的鼻尖輕輕地拱了拱。 毛茸茸的狗尾草蹭著鼻子,女孩子的長睫毛抖了抖,驀地打了個噴嚏,這才幽幽地醒了過來。 出現在喬養真眼前的,是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這是錢家莊上的一對龍鳳胎兄妹,哥哥叫做錢仲春,meimei叫做錢麗月,兩個人都是十一歲,生得眉清目秀,玉雪可愛。 兩人見喬養真醒來,哥哥仲春便搖晃著手中的狗尾草,笑說:“小喬meimei,你怎么在這里睡著了,也不怕草叢里跑出一條蛇,咬你一口?!?/br> meimei錢麗月最是膽小,嚇得抓住哥哥的袖子:“哪里有蛇?” 錢仲春見沒有嚇到養真,反而把meimei嚇著了,忙丟了狗尾草安撫:“我只是嚇唬小喬meimei的,不是真的有。再說,咱們的阿黃也在呢,就算是有蛇,阿黃也會上去把它咬死?!?/br> 錢麗月聽了這個,才又喜笑顏開:“我最喜歡阿黃了?!?/br> 喬養真目不轉睛地看著錢氏兄妹,突然覺著臉頰上有東西湊過來,微熱而濕潤地蹭了蹭,她轉頭看去,卻見竟是一只黃色的半大土狗,正瞪著烏溜溜地眼睛歪頭看著她。 這就是錢家家養的狗子阿黃,狗兒見養真打量自己,便探出舌頭,咧著嘴好像笑的樣子。 錢麗月過來抱住了阿黃,撒嬌地在狗子身上蹭了蹭,又對養真道:“真真,你怎么睡著了,你知不知道剛才小羊們跑到河邊去了,我跟哥哥好不容易趕回來?!?/br> 養真慢慢坐起身來,環顧周圍。 這是一片開闊的綠草地,身后零零散散地有幾棵杏花樹。 隨著風聲傳來的,是有些潺潺的水聲,遠處十數丈開外是綿延的抱錢河,仰頭看去,河水如一條碧綠柔滑的絲帶,嵌在廣袤的草地之中。 而在杏花樹之后,便是錢家莊,屋宇林立,白墻黑瓦,炊煙裊裊,村民的身影偶爾穿梭隱現,如世外桃源一般。 在養真八歲那年,趙芳敬帶著她進宮,張天師斷言她是皇后命。 次年,趙芳敬便命人送她離京,來到了距離京城四五十里的這錢家莊上寄養。 錢家莊的莊主陸老爺,是之前趙芳敬的貼身伴當,從十三王爺小的時候就照顧著,為人最是誠懇忠直。 后來老陸年紀大了,趙芳敬便把這一處的莊子給了他,讓他在此安身立命。 養真看著不遠處的錢家莊,又看看身邊的錢氏兄妹跟狗兒阿黃,回想方才的那“一夢”,心中十分恍惚。 她有些不清楚此刻的自己,是在夢中,還是真實的。 于是抬手在臉頰上用力擰了一下,無比鮮明的刺痛讓她叫了出聲:這是真的,絕不會假。 錢仲春跟錢麗月眼睜睜地看著養真自個兒下狠手擰自個兒,卻都看呆了眼。 女孩子吹彈得破的臉上很快多了一抹通紅,看的仲春又驚又是心疼:“小喬meimei,你在干什么?” 養真顧不上回答他,心中卻掠過許多似曾相識的場景。 如果沒有弄錯的話,這應該是她給趙芳敬送來錢家莊的第二年。 可是……明明這些事情自己已經經過了啊,怎么會時光倒回? **** 又是一陣涼風吹來。 原本晴朗的天色變得陰沉起來,阿黃向著抱錢河的方向汪汪地叫了兩聲。 錢仲春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哎呀!好像要下雨了,咱們快回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