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一夜無話,養真臥在床帳內,聽到外頭雨聲潺潺,又瞧著樹影搖晃落在床帳上,變幻出各種姿態,不知為何心里仍是覺著不安,翻來覆去了幾回,才拉高被子蒙著頭睡過去了。 次日,夜雨晝晴,養真早早起身,草草地吃了早飯,便要往外。 齊奶娘忙攔著問去哪里,養真只說要去找錢仲春兄妹,奶娘無奈道:“哪里就好成這個樣子,睜開眼睛就要找人?!?/br> 話雖如此,卻又叫紅杏往外傳話,仍是派了錢二貼身跟著,送養真出門。 錢家住在村西,走了一刻鐘才到,還沒進門,隔著墻就聽見里頭錢仲春道:“meimei,你快些?!?/br> 里頭錢麗月道:“這時侯真真還不一定起床了呢,你怎么只管催我?!?/br> 養真見他們兩人都好端端地,才嗤地笑了起來:“誰說我的壞話?我都已經來了,還說我沒起?!?/br> 這會兒阿黃早聽見了養真的動靜,先跑到她的身邊繞來繞去。 錢仲春回頭看見是她,高興地跑了過來:“我們正要去莊院那里找你,你怎么自己就先來了?” 麗月也忙從里頭跑了出來:“你今天怎么起的這樣早?” 養真笑道:“誰讓你小看我呢。你們早早去找我做什么?” 麗月吐吐舌頭,錢仲春看meimei兩手空空,便道:“你等等?!鞭D身跑進院子里。 養真疑惑:“你哥哥做什么呢?” 麗月道:“我不告訴你,你待會兒就知道了?!?/br> 不多時,仲春從里跑了出來,雙手背在身后,養真早看見他背后忽閃忽閃的拿了個東西,正在疑惑,錢仲春雙手捧著個偌大的風箏出來,笑道:“meimei你看,你喜不喜歡?” 養真早在猜是這個,見狀又是意外又喜歡:“哪里來的?” 錢仲春道:“昨晚上你叫錢二哥送我們回來,我爹說meimei你心好,只是我們家里沒別的,我爹就劈了竹子,昨晚上熬夜做了這只風箏,讓我送給你玩?!?/br> 養真聽了心中很是感動,把風箏捧在手上細細端詳,卻見是個燕子風箏,兩只眼睛炯炯有神。 因為錢家沒有彩筆,就用些過年的紅紙泡了水當成紅色描花,木棍燒成炭做黑色描眼睛跟燕羽,艾草葉子擰出的汁子做綠色點綴,在風箏上一筆一劃地描出樸實的色彩斑斕。 養真由衷地感嘆道:“真好看,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風箏?!?/br> 錢仲春跟錢麗月見她真心喜歡,也很是高興,當下道:“咱們去放風箏吧?!?/br> 養真道:“你們今天不放羊了嗎?” 錢仲春道:“爹說才下過雨,羊吃帶雨的草會犯病,所以要中午時候才可以?!?/br> 錢二見有他們兄妹陪著,還有阿黃,因先前他們也是自在玩慣了的,當下說道:“姑娘,不要走遠了?!?/br> 養真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br> 當即三人跑到村子外的山坡上,錢仲春讓養真牽著風箏線,自己舉高風箏去放。 但才下過雨的地面有些濕,養真跑不快,更幾次差點摔倒,也害得那風箏一次次地扎在地上。 大風箏栽在地上沾了些泥水,養真很是心疼,便要收起來不玩。 錢麗月因沒看成,便要哥哥再舉一次,誰知因為雨水打濕了風箏線,燕子才飛起來,便脫了鉤,忽忽悠悠地往山坡下滑去。 他們都著急起來,阿黃最先沖了下去,錢仲春緊隨其后。 誰知才滑下小山坡,卻見阿黃汪汪大叫,原來有個人已經搶先一步將風箏拿在了手上。 錢仲春忙制止了阿黃:“這是我們的風箏?!?/br> 那人道:“我還以為是人不要了的呢,這個有什么稀罕,都破破爛爛的了,我那里也有個大風箏,比這個要大許多,還是個老鷹樣子的,又好看,你們跟我來,我放給你們看?!?/br> 麗月正隨著滑了下來,聞言不由好奇:“真的嗎?” 仲春卻道:“不用了,我們放這個就好?!?/br> 那人見他舉手要來拿,便把風箏舉高:“你這孩子怎么不聽話呢?” 仲春皺眉,跳腳要去奪:“還給我!” 那人卻一把攥住了仲春的手腕。 阿黃見狀,大叫著沖了上來,竟在那人腿上咬了一口。 那人怒火攻心,一腳將阿黃踹開老遠,躺在地上哀鳴。 麗月尖叫起來,跑過去抱住阿黃,驚慌失措,放聲大哭。 仲春焦急地亂跳亂掙,那人猝不及防,竟給撞的踉蹌。 正有些狼狽,身后有個聲音道:“三郎你在做什么,連兩個毛孩子都拿不住?!?/br> 那“三郎”喃喃罵了聲,突然一巴掌狠狠打在仲春頭上。 仲春猝不及防,眼前一黑竟往旁邊跌了出去,他才要起身,另一人抬腳踩在他的胸口:“這小兔崽子,真是欠打?!?/br> 正在這時,卻聽頭頂上有個聲音道:“你們是借宿在莊子里的客人嗎?” 這兩人詫異地抬頭,卻見有個粉妝玉琢的女孩子站在那里,氣定神閑的看著他們兩人。 兩人見養真年紀小小,卻生得絕色,竟比錢仲春跟錢麗月還更勝百倍,不由對視一眼:“不錯,你是?” 養真安安靜靜地說道:“我就是莊子里的人,他們兩個是我的玩伴,你們不要再跟他們開玩笑了,不然的話,驚動了莊子里的人,大家臉上都不好看?!?/br> 兩個人見養真波瀾不驚,略覺遲疑,只恐怕她身邊另外有人。 那“三郎”便心生退意,不料另一人看著養真絕色的容貌,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他便盯著養真笑道:“好啊,那我陪著你回去,跟昨晚上陸莊主道歉吧?!闭f話間便縱身往上躍去。 養真卻轉身就跑。 這人放眼看去,見高地開闊,遠處幾株杏花樹帶雨,背后的抱錢河清澈如許,并沒有別的人,越發笑道:“小丫頭,敢誆騙我們??次以趺词帐澳??!?/br> 他見養真人小,自然跑不遠,便回頭招呼:“三郎,你也上來吧,這窮鄉僻壤的有什么可怕?!?/br> 養真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卻不是往莊子的方向,而是往抱錢河畔。 那人只當她是嚇昏了頭,不慌不忙地追到河邊,笑道:“小丫頭,你還要往哪里逃?” 養真站住腳,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你別過來?!?/br> 那人大笑,索性縱身躍了過來要將她抱住。 養真卻一矮身,靈活地從旁邊跑了出來。 那人收勢不住,一腳落地,卻覺著腳下踩了個空。 正在疑惑,卻覺著一股巨大的力道從腳底下卷來,他連呼救都來不及,整個人給那股極大的力道抽著,刷地便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那三郎正探身出來,眼見如此,驚心動魄。 當即放下錢仲春跟錢麗月,沒命地跑了過來:“王兄!” 突然他猛地剎住腳步,滿面恐懼地后退。 原來就在之前姓王的青年消失的地方,地上一片松軟平坦,一眼看去仿佛是土地的樣子,可實際上,這里只有表面一層青苔跟河草,底下卻是一團湍急的河流暗涌。 方才那姓王之人就是一腳踩入,當即給急湍的河流卷走了。 三郎渾身發冷,他盯著不遠處的養真,一時竟吃不準,到底是自己的同伙運氣太差,還是這女孩子故意的引他到這個地方,悄無聲息地把人結果了。 **** 莊子里報了官,衙差前來,將剩下的那人帶去縣衙。 剩下的人在抱錢河邊,忙了整天,才總算從河下游把那姓王之人的尸首打撈起來。 但就在養真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突然又生變故。 縣衙竟傳了錢家人前去,詢問他們為何會害死那王公子。 原來這王公子,是京城內貴妃娘娘家的親戚,這次上京,正是要去投奔的。 知縣本要判決那剩下的葛三郎,因聽他供認跟貴妃有親,又反口咬定是養真等害死了貴妃的親眷等,縣官自然畏懼。 可縣官又知道陸老爺是京城內十三王爺的貼身心腹,所以不敢為難養真,反而把錢仲春跟錢麗月拘押了去,把仲春跟麗月的父母嚇得魂不附體,只得哭著跑來莊園求救。 陸老爺聽了不免動怒,可是他是個謹慎小心之人,之前受趙芳敬所托,只想好生照看養真,不想節外生枝,如果這樣鬧出來,只怕養真在這里也住不久了。 于是只安撫錢家二老,一邊苦想解決法子。 誰知就在此刻,后院里紅杏跑來,急匆匆說道:“老爺快去,姑娘先前叫人備了車,親自去縣衙了?!?/br> 陸老爺大驚失色:“快,快備馬、備車!” 養真不記得,曾經有什么青年公子哥兒在那個可怕的雨天于莊園內留宿。 原本她還不以為意。 直到看見張王兩人意欲對錢仲春跟錢麗月不軌。 有些零碎的記憶在腦海中閃現。 比如“夢中”錢家兄妹兩人的死狀,衣衫不整面目全非,仵作閃爍的驗尸報告,縣官草率的斷案,她記得在事發后,很長一段時間內奶娘都不許她再單獨外出。 那一夜,奶娘跟陸老爺房中小丫頭以為她睡著了,便說起錢家兄妹之死,奶娘只是惋惜且后怕,小丫頭說道:“前兒京城內來了個人,跟老爺在書房內密談,好像也提到了這件事,我無意中聽見老爺說,尸首的確可疑之類的,也不知到底怎么?!?/br> 奶娘忙問:“是嗎,你還聽見什么了?” 小丫頭道:“后來我出來的時候,隱隱地聽那來人說,王爺會料理……我就不敢再聽了?!?/br> 那時候養真并不知道這些話里有什么聯系。 直到現在,才總算將前塵往事都牽在一起。 縣衙大堂上,知縣看著這主動上堂的女孩子,滿面詫異。 養真把嚇壞了的錢仲春跟錢麗月擋在身后。 看著仲春臉上的傷,麗月驚慌的樣子,再想到他們在自己“夢中”的遭遇,養真本不是個狠心之人,可此刻卻只覺著那個王公子死有余辜,甚至覺著他死的太輕易了。 葛三郎見了養真,迫不及待指著說:“就是她!就是這個小妖女害了王兄。大人,您今日一定要給我們一個公道,不然的話,京城內貴妃那邊只怕也過不去?!?/br> 知縣因見陸老爺沒現身,只來了個女孩子,想必是個不要緊的女孩兒。 再者說,就算是十三王爺,也要敬貴妃幾分,何況只是王爺貼身伴當莊院內的小姑娘呢,自然不值一提。 兩下權衡,知縣一拍驚堂木,裝模作樣地說道:“你這女娃子,真的是你害死的人?” 養真淡淡道:“回大人,明明是這兩個禽獸想要圖謀不軌,卻不慎失足落水而死,是蒼天有眼,惡有惡報而已?!?/br> 葛三郎有恃無恐道:“胡說,我們怎么圖謀不軌了?你不要誣告好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