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她打起精神來,搖搖頭。 說不告當然是假的,只是打算放棄至坤,另尋律師。 確認沈明櫻朋友那邊不會因此難做后,當天她就聯系了杭市另一家律所。 對方同樣邀請她面談。 這家律所名叫“鼎正”,接手阮喻案子的樊姓律師雷厲風行,當晚就理出了應對方案。 所以次日,她來到事務所時,直接拿到了一份計劃書。 她一邊翻看資料,一邊聽對面的中年男人講:“阮小姐提到,你的案子涉及著作權與名譽權糾紛,但事實上它跟后者關系不大,你的作品原創與否,不需要在法庭上得到認可?!?/br> 她有點驚訝:“那要怎樣扭轉輿論?” 樊易忠扯扯嘴角:“在網絡證據保全到位的前提下,只要證明大綱失竊,被告的侵權行為就成立了?!?/br> “在法律層面或許是這樣,可您也看到了,涉案作者已經配合我作出澄清,然而在輿論層面上,作用并不大?!?/br> “因為那份聲明目前還不具備法律效益?!?/br> 她皺起眉頭:“但如果在證明大綱失竊的基礎上,對作品原創性也作出探討,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失竊成立后,再探討兩篇作品根本毫無意義。難道阮小姐很期待得到‘雙方作品高度相似’的結果?” 她搖搖頭:“相似只是表象,只要您仔細對比兩篇文章,就會發現……” “如果阮小姐堅持己見,”樊易忠打斷她,“我的計劃達不到你的預期,建議你另請高明。但說實話,我不認為有哪位律師會采納你的看法?!?/br> 她沉默片刻,點頭:“我明白了,謝謝您的建議?!?/br> * 杭市這幾天急速入夏,阮喻離開鼎正時,太陽已經相當毒辣。 她頂著烈日打車,原本要回公寓,臨到岔路口卻記起樊易忠最后那句話,隱隱不甘心,改道換了家律所。 接連進出兩家后,她在大馬路上接到了劉茂的電話。 劉茂聽見她這邊的鳴笛聲,低低“啊”了聲:“你在外面?那方便的時候再聊吧?!?/br> 她說“稍等”,拐去路邊一家無人報刊亭。 報刊亭一側列了一排透明的格箱,里面塞著可供自助購買的報紙和雜志。只是大熱天也沒人有閑情買報。 阮喻站定在陰涼清凈的亭檐下:“你說吧,劉律師?!?/br> 劉茂開門見山:“公證程序快到位了,你考慮得怎樣?” 阮喻稍稍一默。 她當然從頭到尾都沒放棄過訴訟。雖然短短半天在三家律所碰壁,說不喪氣是不可能的,可理智點想,律師們并沒有錯。 能夠一槍正中紅心,為什么非要迂回費事?吃力又未必討好的事,誰愿意做? 到底是歷經過社會打磨的人了,知道學會變通有時是生存法則,所以剛剛過馬路的時候,阮喻在想,是不是別鉆牛角尖了。 然而劉茂打來的這個電話,卻讓她想最后再試一次。 她不答反問:“劉律師,在你的設想里,這個案子該怎么處理?” 劉茂似乎愣了下,說:“證明大綱失竊是最直接的方法?!?/br> 阮喻認命地“嗯”了一聲。 他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低落,問:“怎么了?你要是碰上麻煩,盡管開口,就算我不是你的委托人,也可以是你的朋友?!?/br> 她猶豫著說:“我是在想,假設我有探討作品原創性的訴求,可以在這個案子里實現嗎?” 電話那頭沉默得有點久,她大概明白了,笑說:“算啦,我知……” “可以?!眲⒚驍嗨?。 “可以?” 劉茂沉吟了下,說:“對,可以實現……” 聽他語氣不對勁,她愣了愣:“如果是出于朋友的幫助,你不用勉強?!?/br> “不是勉強!” 這一句拔高的聲音引來回聲,她問:“劉律師,你的座機開了免提嗎?” “對。不好意思,請你稍等,我這邊臨時有幾份文件要簽?!?/br> “那你先忙?!?/br> 阮喻沒掛電話,聽那頭沒了聲音,就拿著手機低頭看起透明格箱內的報紙。 疊攏的晚報露出小半篇新聞報道,講的是美國s.g公司一名離職高管轉投競爭對手門下,違反競業限制,遭到起訴的事。 在全美排得上號的計算機軟件開發公司,也難免卷入這種糾紛。 阮喻歪著腦袋瞟了幾眼,瞥見“舊金山”“明日開庭”“華人律師”幾個字眼,再要細看,電話那頭傳來劉茂的聲音,說他忙完了,問她在聽嗎。 她抬起頭:“你說?!?/br> 劉茂的言辭比之前流暢許多:“你所說的探討雖然不是必要證據,但作為輔證,也可能對訴訟結果產生有利影響,所以這個訴求可以實現?!?/br> 阮喻有點意外:“你不擔心比對結果不理想嗎?” 劉茂重新陷入沉默,說:“不好意思,我再簽幾份文件?!?/br> “……” 一分鐘后,他再次開口:“擔心與否,說白了就是勝訴率,作為律師,出于職業禁忌,我不能給你答案,但我認為,真正的原創值得一次這樣的嘗試?!?/br> 阮喻呼吸一窒。接連碰壁之后,這樣一句話無疑如同雪中送炭。 劉茂的形象在她心里一下拔高成頂天立地的兩米八。 文人的熱血情結頓時攢滿心頭,幾乎是一瞬間,她拿定了主意:至坤和劉茂才是她正確的選擇。 但是下一秒,電話那頭的人遲疑著說:“嗯……這些話是從許律師那兒學到的?!?/br> “……” 頭腦發熱的阮喻迅速冷靜下來:“劉律師,假如選擇訴訟,我的委托代理人是你吧?” “當然?!?/br> “那許律師?” “他不出席庭審,僅僅參與備訴?!?/br> 阮喻扶額,扯謊:“那個,我可能擔負不起兩位律師的委托費……” “這個你別擔心,許律師是出于個人學習研究需要參與進來,他那部分費用不用你另行支付?!?/br> 她還想掙扎:“其實我有幾個業內朋友也遭遇過著作權糾紛,我可以介紹他去學習?!?/br> “嗯……這個,”劉茂的語氣聽上去有點為難,“但我從業多年,確實沒見過比你這個案子還特殊典型的了?!?/br> 阮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掛電話的。等她回過神,微信對話框已經多了一張名片——「至坤劉茂」向你推薦了「許淮頌」。 她捧著這部千斤重的手機站在原地,一陣眼黑。 那頭擱下座機聽筒的劉茂一樣緊張發暈,看了眼電腦屏幕,拿起桌上那部免提已久的手機,怒氣沖沖:“許淮頌,你打字能不能快點,我哪來這么多文件好簽?” 作者有話要說: 頌頌:姑娘,網戀嗎?加我微信謝謝。 第8章 許淮頌拿著手機匆匆走出法院,跟劉茂說:“五筆不太熟練了?!?/br> 他這邊話音剛落,身后高聳的白色建筑里就追出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特意來向他致謝,稱他在庭辯中的表達非常漂亮,并為自己之前對他的誤解感到抱歉。 這是s.g那邊的人,昨天許淮頌一聲招呼不打突然回國,他起初誤以為他臨陣脫逃,差點拆了他所在的律所。 許淮頌拿遠通話中的手機,說不客氣。 純正又悅耳的美式發音。 不遠處停著一輛林肯,已經有人為他拉開車門。他向對方點頭致意,坐上后座才重新拿近電話。 那頭劉茂開始說正事:“幫你把案子拿到手了?!?/br> 許淮頌這回客客氣氣:“辛苦?!?/br> 相對的,劉茂就硬氣起來:“人家躲你跟躲瘟疫似的,你這簡直強買強賣,杭市那么多律所,為什么非要她選擇至坤?” “因為這個官司,只有我知道怎么打?!?/br> “就這么個民事糾紛,哪個律所接不了?哦,還有,你對她有意思,這沒問題,但在這件事上你首先是個律師,不能當事人說什么就是什么吧?她有什么訴求,你眼睛也不眨就說可以實現?” 許淮頌笑了一聲。 駕駛座的司機看他心情不錯,沖后視鏡咧嘴一笑。 他回看對方一眼,友善點頭,再開口時笑意更盛:“我眨過了。還有,我對她什么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 劉茂噎住,驚嘆于他竟然完全跑偏了重點。 “我在說案子……” “我說可以實現,就是站在律師角度作的判斷?!?/br> “不是,國內的法律體系跟你那兒不一樣,這個案子放在中國,就該從大綱失竊入手?!?/br> “放在哪個國家都該從大綱失竊入手,”許淮頌更正他,換了一邊耳朵聽電話,“但如果,大綱根本沒有失竊呢?” 劉茂愣了愣:“你說什么?” 許淮頌正要解釋,掌心突然傳來震動。他移開手機,看見一條微信新消息,改說:“把我名片推給她了?” “是啊?!?/br> “那先不說了?!?/br> 那頭劉茂“哎”出一聲企圖阻止,還是被他掐斷了電話。 但許淮頌點開微信后,看到的卻是許懷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