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可是私心里,石詠有數,要充分了解研究富人的心理,賺起富人的錢,沒準兒還得從石崇這里下手。 第106章 大車緩緩前行, 如玉坐在車內悶得發慌,偏生又不敢掀開車簾, 看看外面的風景。宮里出來的嬤嬤說過, 大戶人家的女眷, 但凡被外人瞧見一眼, 都是失禮。 “二妹,這一路你一直捧著個書本子看,難道也不頭暈?”如玉見meimei即便坐在車里也捧著本書, 忍不住出言提醒。 “不頭暈!”如英朝如玉一笑, “正看著有趣呢!”說著又低頭,看著手中的書本, 一面看, 一面低聲誦讀,潛心默記。 “這南邊傳過來的詩本子, 難道就這么有趣?”如玉抱怨。她實在沒法兒理解, 不就是講怎么作詩么?女孩子家, 難道還真能成詩翁不成? 如英抬頭,沖如玉一笑,不在乎jiejie的抱怨, 只說了四個字:“就是有趣?!?/br> 她手中這本, 是一本教人如何作詩的抄本,書中先是講用韻與格律,然后便是詩的意趣,最后是舉的一些例子, 既有李杜王維小謝之流,也有些這本書的作者自己所作的幾首詠物詩。 “我真羨慕天下竟有這樣的人,能于書中找到另一方天地,任心神恣意馳騁,便再無束縛……”如英喃喃低語,將抄本抵在下巴上,默默出神。 “人家讀書人都是男子,自然少那些束縛?!比缬癯靶θ缬?,“jiejie勸你也是為你好,如英,你就別想那么多了?!?/br> 如英卻反過來笑jiejie:“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寫這本詩本子的作者,也是閨閣中人,她作的詩,連圣上都夸的?!?/br> 如英手里這本抄本的作者,據傳就是早先寫了“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的“詩小姐”。自從魯小姐寫了二十幾篇應制詩,沒能抵過人家一首之后,這“詩小姐”的名聲登時大噪,而她早先所作的一本論述如何作詩的小冊子,竟在閨閣之中流傳開來。因是閨閣之作,所以不曾在外面書鋪里制版印刷,只是由各家閨秀手抄流傳。早先如英得了這本,如獲至寶,也端端正正地抄了一本送與閨中好友,而將這本留在自己手中,反復誦讀把玩,越讀越覺得有意思。 如玉被meimei搶白了,忍不住俏臉微紅,嗔道:“就你能耐!” 如英不理她,自管自打了簾子,眺望遠處起伏的山巒,領略這山林之間的風景野趣。 “要死了你這皮丫頭!這么沒規沒矩的,小心被旁人瞧見了,連累你jiejie我!”如玉見狀笑著嗔怪。她們是雙生姊妹,相貌一模一樣,若是叫不熟的人撞見了,根本分不出到底是jiejie還是meimei,所以如玉才會笑著怪meimei,說她“連累”自己。 如英卻對jiejie說:“jiejie,咱們好不容易才從京里出來,難道在路上都不能透口氣么?” 她們姐妹這次是陪伴伯祖母、馬爾漢夫人一道前往承德來的。姐妹兩個的父親,廣東巡撫穆爾泰是馬爾漢親自撫養長大的侄子。當初馬爾漢年過四十尚且無子,曾經起心將穆爾泰過繼膝下,傳承香火,甚至族譜上都已經改了??墒呛髞眈R爾漢還是得了老生子白柱,穆爾泰便動了回歸本支,為生父承襲香火的念頭,馬爾漢也同意,只因為沒開祠堂的緣故,族譜上并沒有改過來。 這對于如英如玉姐妹倆來說,其實并無影響。她們只管將馬爾漢夫婦當親祖父祖母來孝敬。這次,姐妹倆也是為了在馬爾漢夫人膝下承歡,也幫著伯祖母打理在承德的宅子和產業,這才跟了來。 “等到了承德,少不得要陪著幺嬤去各家府邸聽戲吃席的,難道你還會悶著不成?”如玉笑著嗔了一句。 如英也笑,對姊姊說:“那不一樣!” 她轉頭望著遠處的青山,笑著將手中的書冊輕輕拍著面頰,說:“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應如是?!?/br> 如此大好的青春,豈能如此意氣消磨? 如玉聽了這句也笑,伸手去擰如英的臉蛋,說:“瞧你這愛顯擺的?你以為我就只懂‘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你當我就沒念過這些嗎?” 石詠帶著李壽,實在不好意思跟著人家老尚書的車隊緩緩而行,再加上十六阿哥早先書信上催得急,他們兩人便疾行一日,緩行一日,這么著又花了兩三天的功夫趕到了承德。 可到了承德石詠就轉向了。這里并不像京里,有衙門府署,承德這里一處一處高門深院的,全都是大戶人家避暑的別院。除此之外,便是熱鬧的街市,遍布酒樓茶肆,和各種往來貿易的商鋪,生意興隆。 可石詠即便問了人也不得要領,他該上哪兒去找十六阿哥呢? 正沒個主意的時候,突然有人在石詠肩上拍了一記,招呼一聲:“茂行!” 石詠一喜,轉過身來,旁邊李壽已經行了禮下去,口中稱呼:“璉二爺,薛大爺!” 來人正是賈璉與薛蟠。石詠竟完全不知,這兩人怎么也跑承德來了。 賈璉笑著指著薛蟠:“他說的,這兒有不少往蒙古販貨的行商,也時常有往蒙古王公過來覲見圣駕,咱們哥兒倆過來,就是想探探蒙古貴人的品味和喜好。也算是替自鳴鐘的生意打個前站。之前十三阿哥也遞過話,讓有空就來轉轉?!?/br> 石詠一聽:“原來是這樣!” 可他一想,不對啊,賈璉的媳婦兒不是聽說快要生了么?前一陣子還在看他緊張這個,緊張那個的,怎么如今反倒出京了? 賈璉聽石詠問起,一臉的尷尬,薛蟠卻粗豪得很,打個哈哈說:“咱們仨又見了,啥都別說,先上我那兒吃酒去!” 薛家在京中的產業不少,連帶在承德也有些分號。薛家管事十分麻利,當即給三人張羅了一個酒樓雅間,安排三人坐下吃飯。 到了這里,石詠才聽賈璉細細說了別來情由,原來,賈璉這次出門跑差事,竟然還是鳳姐支出來的。鳳姐兒聽了賈璉說起自鳴鐘的生意,覺得有譜,便催著賈璉在這樁差事上上點兒心,聽說賈璉猶豫要不要去承德,鳳姐只說她那兒沒事兒,只要沒賈璉在,就沒人添亂。賈璉見媳婦兒熱衷,也不好違拗,便想著先出來看一看,等算算日子差不多了,就早點兒趕回去,媳婦兒總不好再把他轟回承德來。 石詠心想,難怪賈璉尷尬,原來竟是被媳婦兒嫌棄了。 說來也是,上回賈璉從南邊急急回家守著,竟還是沒個好結果。只能盼著這回賈璉夫婦能如愿吧。 他想著想著就笑了,賈璉問他笑什么,石詠與賈璉熟悉得很,打趣慣了,便說:“人都說‘商人重利輕離別’,擱璉二嫂子那兒還真對上了?!?/br> 旁人家都是在外頭跑著的那位“重利輕離別”,賈璉家里是反過來。 賈璉臉一紅,薛蟠卻嚷嚷著詞句太文了聽不懂,灌了石詠一盅酒,三人才敘起其他。 敘話的時候,賈璉望望石詠,便覺得有點兒可惜。他早先聽說過元春回府是與老太太商議迎春的親事。賈璉也曾有那么一瞬想過,若是迎春不用選秀,或是撂了牌子,不妨說與石詠。賈璉只有迎春這一個妹子,迎春的親事,他也是上心的。 但是石詠近來升官之后,賈璉便覺石家雖然不富裕,但未必會看得上自家庶出的妹子,便打消了這心思。 薛蟠不知道賈璉心里動的什么念頭,但是他卻知道母親曾經托人打聽過石詠,大約也是在為meimei打算,可后來不知怎么又不打聽了。 薛蟠是個萬事不上心的主兒,雖然他也關心自家妹子的終身,但他自己的親事還煩不過來呢,哪里還管得了旁人。 石詠當然不知道自己曾被在座這兩位分別以“大舅哥”式的眼光打量過。他只坐了一會兒,填飽了肚子,又問清了十六阿哥的住處,便向兩人告辭,去上司處報道。 十六阿哥在承德的府邸距離避暑山莊不遠。如今這位就將前院當成了內務府在承德的臨時“辦事處”,后宅則依舊由女眷住著。 石詠見了十六阿哥,先是恭喜。十六阿哥的側福晉李氏前不久剛剛給十六阿哥添了庶長子,如今還未滿月。十六阿哥聽見石詠道喜,一雙眼睛早已笑成細縫,找都找不到,而且一張口,先替自己的兒子討要滿月禮。 石詠見了十六阿哥這副模樣,便知十六阿哥對這個兒子的到來歡喜到了極點。十六阿哥的后院里,原本就是側福晉李氏先進的門,所以他倒是與側福晉感情更加深厚些。石詠依稀有印象后來是十六阿哥的庶長子襲了莊親王的王爵的,看來就是這個小的了。 聽見這位皇子阿哥這樣沒臉沒皮地替兒子討要滿月禮,石詠只得滿口答應,心想,未來的莊親王,最好還是別得罪了。 說過兒子的事兒,十六阿哥便只管讓石詠坐,又張羅著命人泡好茶。石詠瞅瞅他,見這位沒有半分心急火燎的樣子,忍不住好奇,小聲詢問:“十六爺信上所說的,命卑職趕來救急之事……” 胤祿卻笑笑,搖搖手,說:“不急,不急!” 話雖如此,胤祿那笑容卻漸漸轉苦澀,將原委說與石詠知道。石詠一聽,心道:原來竟是這樣,他這可真開眼界了…… 原來,十幾年前西華門小修時遇到的問題,在避暑山莊一樣被發現了。而且要命的是,如今還不知道問題材料都用在了哪里,需要一間殿宇、一間殿宇地檢查。為了防止山莊里的宮宇房舍出現“垮塌”一類的嚴重事故,胤祿只能留在承德,待圣駕啟程前往塞外的時候,再將山莊里的宮宇一一檢查過,并著人修復。 “你明白了吧!”胤祿說,“所以此事說不急吧,確實急得爺上火,可是說急,眼下卻也急不起來?!?/br> 石詠聽到這個消息,挺吃驚的。 后世他對避暑山莊很是熟悉,知道這座離宮乃是從康熙朝開始修筑,到乾隆年間又經擴建,才形成了后世的規模。 他大致有些印象,記得承德避暑山莊七十二景之中,有三十六景建成于康熙年間,大約就在康熙甲子萬壽前后完工??墒撬f萬沒想到,這避暑山莊里竟然也存在“豆腐渣工程”——說好的“匠人精神”呢? 康熙一生,功績卓著,然而卻一味追求一個“仁”字,有時難免對某些人過于寬縱,以致貪官污吏橫生,隨隨便便一樁差事,都能被人當成生財的門路,硬生生給扣出銀子來。 石詠聽十六阿哥闡述,實在沒忍住,嘆息了一聲。 他一直認為避暑山莊代表了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巔峰,是集大成之作。只是沒想到,這座園林在建成過程中,還有這許多波折,建成之后竟還要返工。 “沒辦法!”十六阿哥倒是看得很開,“皇阿瑪不管,這些人我們都動不了的。甭管這么多了,反正皇阿瑪還要過幾天才啟程,你還可以稍歇幾日?!?/br> 接著十六阿哥又壞笑起來:“這幾日,你不如幫十三哥將自鳴鐘的事兒好好折騰一下吧!這里頭好歹還有爺入的五成干股呢!” 石詠:……不帶這么無止境地榨取員工的剩余價值的! 石詠到來,十六阿哥心情很好,當即提出晚上請他和賈璉薛蟠這三人組吃飯。 從十六阿哥的府邸出來,李壽已經將石詠落腳的地方打點好了。原本承德就有供內務府官員與工匠居住的官署。石詠身為主事,自然得了一間小院,連帶李壽也不用住外間大通鋪了。 只是賈璉和薛蟠都有點兒失望,他們原本都想招呼石詠去他們那里小住的。 到了晚間,十六阿哥特地帶三人去了承德一間不錯的酒樓?!熬椭贿@一間,素菜多點兒,能吃到點兒口蘑、小油菜什么的。別家都是rou,馬rou、羊rou、駱駝rou……” 賈璉與薛蟠提前來了幾日,當然知道此間新鮮菜蔬的可貴,聽說十六阿哥選了這間,一起點頭。 “你們這仨,十三哥已經與我打過招呼了,”十六阿哥嘲笑石詠,“性子迥異的三個,真不知你們是怎么湊一塊兒的?!?/br> 石詠和薛蟠都不知道怎么答才好,唯有傻笑。賈璉則回了一句:“能為十三爺、十六爺跑題分憂,便是我等的福分了?!?/br> 十六阿哥聽了,便指指石薛兩個,說:“看看,這才是會說話的,是以后當官的料,你倆多學著點兒??!” 正說話間,酒樓上來了賣唱的姐兒,有個小姑娘進了雅間,沖十六阿哥一福,問:“爺要聽曲兒么?正宗的南邊小曲兒?!?/br> 石詠一見在雅間門口候著的唱曲姐兒抱著個琵琶,當是真的能唱南方的小曲兒。他當即多看了一眼,突然認出來人,驚訝地道:“怎么是你?” 他這一驚訝,連賈璉也認出來了。 第107章 石詠與賈璉都認出來人。這位抱著琵琶, 拋頭露面出來唱曲兒的,不是別個, 正是當日蘇州織造府的史鼎送與前任造辦處郎中賀元思的小妾紅菱。 賈璉與石詠見到紅菱抱著琵琶出來賣唱, 都被震得說不出話來。 十六阿哥與薛蟠則一頭霧水, 不知是什么情況。 倒是紅菱見狀, 連忙向四人齊齊地一福,說:“各位爺見笑了!” 石詠連忙問:“賀……賀姨奶奶,你怎么會在這里?” 十六阿哥連忙問清紅菱的身份, 得知眼前這位竟然是昔日賀郎中的愛妾, 也不免嚇了一跳。他心想,上回不就是將賀元思罰了去上駟院么, 怎么賀家就慘到發賣妾室這地步了? 細問之下, 紅菱才將原委細細說來。原來,當日賀元思被處罰之后, 心情極度郁悶, 整日借酒澆愁, 根本無暇顧及家事,甚至數日夜不歸宿也曾有過。賀夫人原本就看這個丈夫從南邊帶回來的小妾不順眼,經過這次的事兒, 就更加認定了紅菱是個帶霉運上門的“敗家精”, 于是她便趁賀元思不在家的時候,找了人牙子,偷偷將紅菱賣掉了。 賣掉正經聘來的妾室,這種事頗為罕有, 在座的幾個都是大男人,從來沒聽過這種“新聞”,但他們見紅菱楚楚可憐,心中都生出憐憫之心。 十六阿哥在此間身份最尊,賀元思又是他的下屬,于是十六阿哥便開口:“你丈夫與我們都是相識的,要不要爺出面與他打聲招呼,讓他將你再接回去?” 哪知紅菱此刻沖十六阿哥福了福,曼聲道:“這位爺,請您聽奴細細說?!?/br> 之后紅菱所說的,又是一番匪夷所思的故事:這個紅菱素來是個有主意的,在賀家這許多日子里,她手里始終都捏著銀錢。當日賀家主母趕她出賀宅,到底給她留了一身衣裳和一柄琵琶。紅菱的銀票就藏在琵琶里,她一出門,就在人牙子那里自贖其身,自己揣了自己的身契,上承德這里。 紅菱本有曲藝傍身,在承德便出來在酒樓上賣唱,打算只做夏天一季的生意,過了夏天就歇手,靠女紅針黹之類的,依附這里大戶人家女眷過日子。 十六阿哥他們都沒想到紅菱是這么個性子,唏噓之余,少不得也勸她兩句:這年頭,她孤身一人在外,拋頭露面地討生活也不容易。若是在南邊有親,倒還不如回南邊去。 哪知紅菱卻道:“在南邊就是被至親賣到侯府里去的,這時再回南,怕不是又被人賣一回?不如再這里,倒有些至交姐妹。紅菱雖在奴籍,然而依附她們過活,并無人敢欺負。再者奴在這里住了一陣,頗覺自由自在,實在不想再過那等仰人鼻息的日子了?!?/br> 石詠看了看紅菱,見她表情堅毅,知道此女已是拿定了主意,絕不想再去過宅門里為奴作妾的日子。只是紅菱所說的“至交姐妹”們,石詠立即想起了跟隨紅菱上京的那五個姑娘,聽說是史侯府“孝敬”八阿哥,采買的五個良家女子。難道這五名女子,如今也在承德? 十六阿哥聽了紅菱的話,倒是擊節贊了一聲“好”,然后問她:“看你這樣,是一定不想再回到賀家去了?” 紅菱苦笑,說:“這位爺,您是不知道我們老爺出事那陣,奴在賀家吃了什么樣的苦,受了什么委屈!” 說到這里,紅菱眼中有淚,記起那陣子賀元思被停職查辦那會兒他心情郁悶,便成日酗酒、打罵妻妾,對紅菱更是不假辭色,動不動就罵她是個“掃把星”,打更是少不了,若不是她機警,每次都往人多的地方跑,總有人會看不下去把賀元思攔下,否則她能不能這么好端端地站在這里賣唱,還是兩說。 除了打罵紅菱以外,賀元思喝醉了還會口口聲聲罵慧空師太,說她是個妖婦,算出來的運數完全不準。賀元思會仰天破口大罵,“什么叫意外之喜,這就叫意外之喜嗎?” 當初在史侯府待她格外溫柔的丈夫,仕途一旦受挫,就成了這樣一個兇神惡煞。紅菱自然對姓賀的徹底死心,說什么都不肯回賀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