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皇家的兒媳婦,可以設法讓其吃虧生病導致病故,但明面上,還是得保持和諧的,否則皇家威嚴何在? 魏王妃太不幸運,她有了這么一個舅舅,已被昌平帝深深厭惡。 再者,皇帝若并沒打算放棄坤寧宮,那么皇后母子這舉動,就是正平息他部分怒火。 據高煦判斷,重新扶持其一股勢力與東宮抗衡不易,昌平帝權衡一番,最后必定會揭過此事的。 皇后一黨的舉動,正好加速了事態發展。 在皇帝默許的情況下,魏王妃只能被炮灰了,大家心知肚明,卻沒人有異議。 紀婉青其實不是不懂,只是懂歸懂,卻不妨礙她憋屈。 她突然很慶幸自己賜婚對象是太子,高煦是一個明理有責任心的男人,因此她當初處境雖難,卻還有掙扎的余地。 若換了魏王般人物,恐怕等待她的,就是徹底冷落個一年半載,等熱度下去后,再行“病逝”吧。 紀婉青回抱高煦,力度很大很大。 高煦又溫聲安撫幾句,他心中有憐惜,她再聰敏能干,也不過年方十六罷了。 “青兒,你也莫要太為那魏王妃傷感?!?/br> 一種方法不大見效,高煦便換了一種,他徐徐道:“梁振軒勾結浙西大小官員,盜賣官糧多達二百余萬擔,且還巧立名目,收繳各種水腳錢、口食錢之流的賦稅?!?/br> “農戶耕種不易,又剛經歷過一場大災,如何有余力負擔?” 說道此處,他聲音冷了起來,“半饑半飽混過一年,已算不錯,甚至有些饑腸轆轆,不得不賣兒賣女,好換取口糧?!?/br> 這話題很沉重,紀婉青不禁抬起頭,靜靜聽高煦說話。 “魏王妃娘家不算豪富,當初她出嫁卻十里紅妝,琳瑯滿目,這里面有親舅舅的大力添妝,幾乎已占據了她嫁妝的一半?!?/br> “這里面便有梁振軒貪昧下的錢銀?!备哽愦鬼醇o婉青,道:“你想想被迫骨rou分離的人家,再想想饑腸轆轆,終日以薄粥飽腹的百姓,你就不會太為她感傷?!?/br> 他眉目一片冷肅,“這等國之巨蛀,禍害百姓者,當連根拔起,一個不留?!?/br> “殿下說的是?!?nbsp;經高煦這么一說,紀婉青傷感全無。 是啊,想必梁振軒多年也補貼了親姐娘幾個不少,魏王妃既然得了實際利益,享受了不應得的百姓血汗,那么今日食了惡果,也算天理循環。 她那些許物傷其類之感也盡去了,只仰臉認真道:“殿下為皇太子,真乃百姓之福也?!?/br> 紀婉青突然明白,為何諸多中立?;庶h,都默認皇太子為唯一皇位繼承人。為何她親爹對東宮如此推崇,寧愿與紀皇后臨江侯府關系日漸緊繃,也堅持不改其志。 高煦當得起。 “是嗎?” 氣氛漸松乏,他含笑撫了撫她的臉,挑眉問道:“青兒也知道百姓之福?!?/br> 妻子目露激賞,大力夸贊,神色難掩崇拜,是個男人都會心情大好,高煦也不例外。 “我怎么不知道?!奔o婉青嗔了他一眼,“殿下莫要小看人?!?/br> “好,好,孤不小看你?!?/br> 回應他的,是一聲嬌哼。 魏親王府。 王府大氣磅礴,庭院深深。后宅正殿雕梁畫棟,乃魏王妃所居之地。 這個一貫安逸的人間富貴鄉,近幾日來卻一反常態,氣氛緊繃壓抑,來往宮人太監皆躡手躡腳,不敢多弄出丁點聲音,唯恐遭了殃。 偏偏越是緊張在意,越是容易出岔子,丫鬟手一顫,“噼啪”一聲打碎了茶盞,她慌忙跪下請罪。 “行了,笨手笨腳的,下去吧?!?/br> 魏王妃連日心煩氣躁,憋了一肚子氣,不過這丫鬟是她陪嫁過來的,因小事太過責備不合適,她緊蹙眉心,揮了揮手。 丫鬟忙撿起地上碎瓷,連爬帶滾出了門。 “娘娘,娘娘!” 這時門簾子一掀,王妃乳母李嬤嬤沖了進來,她一臉驚慌,讓正翹首以盼的魏王妃心中猛地一沉。 “嬤嬤,可是舅舅那邊如何了?” 魏王妃娘家并非世家,父親任三品光祿寺卿,官職倒能夠上皇子妃之父,不過這位置卻握不上太大權柄。 她能被皇后選中,全因親舅梁振軒沒有嫡女,又非常疼愛她之故,舅舅就是她立身倚仗。 如今這個倚仗眼看著倒下,她如何不驚慌失措。 “娘娘,老奴剛命人打聽到消息,那張進已將吏部左侍郎呂亮,以及戶部郎中金立安、吏部郎中曹越都收押了?!?/br> 魏王妃父親因為關系太近,被勒令閉門候查,親朋好友避之而不及。娘家無法第一時間得悉案件進展,她只得使人從別處探聽。 這樣直接導致了魏王妃消息的滯后,大清早便發生的事,她快響午才獲悉。 她不可置信搖了搖頭,喃喃道:“嬤嬤,嬤嬤你說什么?” 實際魏王妃聽得很清楚,心底最后一絲僥幸盡去了,梁振軒不是被冤枉的,且案件之大超乎她的想象。 “娘娘,舅老爺眼看撐不住了,那我們日后如何是好?”李嬤嬤目露恐懼。 古代是農業社會,動了朝廷賦稅,便是動搖國本,沒有哪個皇帝能容忍的。且古代講究誅連,一旦案情過大,不但所有涉案人員,即便是主犯們的九族都跑不掉的。 魏王妃娘家關系親近,必然是其中之一。 至于嫁入皇家的魏王妃倒能幸免,不過這正妃之位,肯定是坐不住了。 魏王殿下平日與王妃關系融洽,但這又當得了什么,男人要翻臉,那會比翻書還快。 魏王妃頹然坐回美人榻上,身軀微微顫抖,“還能如何,只能靜觀其變?!?/br> 她雖出身不算頂尖,但自幼有強勢舅家撐腰,過得是順風順水,沒想到平生第一次遭遇挫折,就這般大。 李嬤嬤愁容滿面,不過她瞥一眼滴漏,還是勸道:“娘娘,先傳午膳吧?!?/br> 不吃不喝也挽回不了什么,魏王妃心亂如麻點點頭。 傳膳的丫鬟下去了,只不過,這膳食到底沒能傳來,來的是另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這群人來得很突兀,連通傳也沒有,大喇喇闖進王妃正房內殿。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好幾個親親在評論有疑問,阿秀簡單說一下梁振軒這案子的嚴重性噠。 這案子有原型,就是明初的“郭桓案”。當時在位的是朱元璋,直接就把六部侍郎以下皆處死了。足足處死了幾萬人??! 古代講究株連,魏王妃娘家是跑不掉的了。 所以她跟女主是不同的,女主是功勛之后,她是罪臣之女,即使皇后沒動手,事后魏王妃的位置她也坐不住的。 第四十二章 庭院中一陣sao動, 緊接著喧嘩聲起。 正殿兩扇朱漆大門被大力推開,“砰”一聲巨響, 門扇甩在相連的大隔扇上,猛地反彈回來。 魏王妃眉心剛一蹙, 便聽見沉重且凌亂的腳步聲直奔內殿。 她大怒,即便她倚仗眼看不好, 但好歹現在還是圣旨賜婚的魏王正妃,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擅闖她內殿? 旁邊李嬤嬤卻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一種不好預感油然而生。 “娘娘,……” 只是不待主仆二人交談,那腳步聲已經到了內殿門前, 雪青色的軟緞門簾被一把掀起, 來人沖進了魏王妃寢臥。 魏王妃定睛一看,卻是一驚, 這為首之人她認得, 竟是魏王殿下的乳母裘氏。 奶大皇子的乳母, 都是有功之人,且她們跟小主子有感情, 一般等主子開府封王后, 她們便跟出去榮養了。 裘氏便是如此。 不過她年紀不大,如今才四十出頭,自覺有心有力,便協助魏王打理王府內務。 裘嬤嬤很有體面, 連魏王妃日常也得禮讓幾分。只不過,這禮讓并不等于可以跨越主仆之別。 魏王妃本心情壓抑,此刻也不廢話,只冷臉沉聲問道:“裘嬤嬤這是何意?” 裘嬤嬤神情冷肅,也不吭聲,只揮了揮。 她后面立即出來十好個粗壯太監,將屋里宮人驅趕出去。 內殿登時大亂,這下子,誰也看出不對勁了。李嬤嬤不愿意離開,她死活拽著身邊太師椅,那太監狠擊她的手,她痛呼一聲,不得不被拖著出去了。 魏王妃刷一聲站起,警惕看向裘嬤嬤,冷聲道:“你究竟意欲何為?” “殿下呢?本妃要見殿下!”她已經急亂,一拂袖,舉步便往殿外奔去。 “王妃娘娘不必去了,殿下不會見你的?!?/br> 裘嬤嬤身軀肥碩,杵在門口。很容易將魏王妃攔下,她隨即揮手示意。外殿轉進一個老宮人,手里捧著一個填漆托盤。 那填漆托盤上,赫然放著一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綾。 魏王妃瞳仁一縮,耳邊聽到裘嬤嬤冷冷聲音響起,“老奴奉命,前來送娘娘一程?!?/br> 紀婉青收到魏王妃已經去世的消息,比正式報喪早了一夜。 與此同時,是明面上魏王妃急病,王府遣人召太醫的消息。 紀婉青雖然被高煦開解過,但心頭依舊沉甸甸的,一夜輾轉沒睡好。 不過即便沒睡好,她次日依舊早早起來了。借口太子“微恙”需要照顧,她好幾天沒去坤寧宮請安了,如今再拖延不下去。 紀婉青皺了皺秀眉,對于去給皇后請安,她現在是打心眼里厭惡。 “娘娘,不過就是個差事罷了,我們待不長,很快便回來了?!焙螊邒咭贿吽藕蛑髯痈率嵯?,一邊勸解。 “嬤嬤,我知道的?!钡览硭级?,不過并不妨礙她在屋里厭棄一番。 紀婉青換上水紅色百蝶穿花紋蜀錦宮裙,坐在鏡臺前,何嬤嬤給她選了一套赤金嵌紅寶頭面,等挽了發后,為她戴上。 雖說尊者不就卑,但作為妯娌,魏王妃去世了,她實際不應該打扮得這般喜慶的。但問題是,喪報還沒出魏王府,而紀婉青大婚沒多久,往日都是華麗裝扮,今日若突然一改風格,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整理妥當,紀婉青登上轎輿,往坤寧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