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寶茹是從這些貨物的包裝上看出的,如果是些揚州特產,那都是手工藝品之類,不說值多少錢,至少不可能如寶茹今日見到的,好多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 趙四哥見寶茹注意到了這些,便笑著小聲道:“這一回可是賺著了,回程時在鎮江那邊遇到一個小鹽商,家里惹上了一樁大官司,在揚州是混不下去了,于是便變賣家財了事。這樣的境況大家都是競相壓價的,嘖!好多好東西,雖說只是個小鹽商,但是在揚州,只要沾了‘鹽’字,又有幾個是尋常的?!?/br> 贊嘆了一聲,趙四哥這才接著道:“咱們本是外地人,這樣的好事并沒有咱們什么事。只不過白老大有手段,原來與他家做過生意,雖沒與他家主人搭上話,但是于他家那管家卻奉承得極好。這一回也是老門路了,好處銀子并不吝惜,好歹讓咱們也入了場。別的東西沒輪上,鹽倒是帶了一些回來?!?/br> 寶茹聽到‘鹽’字就已經瞪大了眼睛,這世道最賺錢的幾樣,也不過鹽、茶、絲、布幾樣。倒不是說這些東西單價如何駭人,只因這些都是人人日日都要的,所以要的多。這世間,若是金子無人問津,那么也賺不到什么錢。若是人人都要,哪怕是一張紙一根線,數量多也能教人賺的盆滿缽滿。 于是寶茹瞪大了眼睛問道:“到底帶回來多少鹽,我眼見得倒是不像把船填滿的樣子?!?/br> 趙四哥道:“小姐的眼力好!確實是這般,咱們這船是四百料沙船改的,滿載就是二十多萬斤,咱們也難得裝滿呢!這一回一是沒那許多本錢,二是那管家也是在指頭縫露出來的,只有兩萬斤的鹽并鹽引。前后包括打點的使費在內,當時是把這一趟的本錢和賺頭全放了進去,一共是四千兩出頭呢,這才拿下這兩萬斤鹽?!?/br> “至于其他貨物,要么是給東家家里帶的特產,要么就是一些沒來得及拋售的貨物了。做成了這一筆生意,大家哪里還在鎮江呆得下去,反正船上盡是空著的干脆一并帶了回來?!?/br> 寶茹聽了趙四哥的話趕緊在心里暗自盤算起來,如今的鹽價平準是三錢銀子一斤。就這就是六千兩了——賺頭足夠大。而且現在臨近年關,正是鹽價飛漲供不應求的時候——腌制臘貨和冬日咸菜最是消耗這些,而且由于冬日日頭差,海邊鹽場曬鹽量是最低的。 這時候的鹽價到底是多少寶茹也說不清,畢竟有好多具體情況要論。而且她家只有一個百貨鋪子,這能銷售多少鹽,自然還是要銷售給各大鹽店和各個鋪子。批發與零售的價是不同的,但是無論如何這一趟確實是趕上好運,撈了一筆大的。 趙四哥臉上的喜悅也就很好解釋了,伙計們也是要拿抽成的,姚家賺的多,就是他賺的多么。這一趟抵得過他過去幾年了,他如何不歡喜,畢竟選了出門闖蕩,而不是在百貨鋪子里頭穩穩當當過日子,不就是為了這個么! 帶著家里賺了一筆這樣的好心情,寶茹覺得等待鄭卓似乎也不是那樣不可忍受了。于是寶茹也不回家了,在鋪子里看了看自家的貨物,除了這些鹽以外倒是還有些別的東西,只是不多罷了。 看過后便乘馬車在外頭吃飯,要了香噴噴的羊rou鍋子,別的涮菜也要了許多,就和小吉祥兩個人吃了個過癮——家里花婆子的手藝不錯,鍋子也很有功夫,只是到底不如外頭一些名樓的手藝。平常寶茹自然難得專門為了一道羊rou鍋子出門,今日又是高興,又是為了消磨時間這才遇上了。 之后又去茶樓聽了一回說書,去老城隍廟街逛了一回小玩意,這才估摸著差不多了,家中要吃晚飯了,往紙札巷子家里而去。 冬日里天黑得格外早,時辰明明還早的很,家家戶戶門外卻點起了燈籠,大都是紅通通的,倒是很有臘月期間喜慶的氣氛。寶茹就在這燈火里到了家——和她預料的鄭卓還沒回來不同,其實他先她一步已經到了。 不過也沒什么,只是前后腳的功夫罷了,寶茹下車時他也才進門。兩人隔著門遙遙看了一眼,只是鄭卓在儀門里頭,寶茹在儀門外,這倒是反過來了。 寶茹倚著門看她,抿著嘴的樣子似乎是要笑的,只不過忍住了——這是她歡喜的心情。明明才幾個月不見而已,她卻覺得鄭卓有好些不同了。一夕之間少年似乎就蛻變成了青年,他的神色依舊是有些冷淡沉默的,但是他看向寶茹的眼睛卻泄露他是一個多柔軟的人。 那是一雙情人的眼睛——因為我愛的人是這世間的人,于是我看這世界都亮了。所以我愿溫柔對待這世界。 鄭卓的嘴唇掀動了幾下,似乎要說什么,但到底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望著她。寶茹則是被他眼中綿密的情意弄得不得動彈了——手腳不是自己的,不然怎會不知所措;眼睛不是自己的,不然怎會無處安放;大腦不是自己的,不然怎會神思不屬;心也不是自己的了,不然怎會心如擂鼓。 佛家說‘剎那’就是壯士一彈指的六十分之一,那么兩人剛才目光交匯之中理解并明白了對方——感受到血液奔涌而過,沖刷到四肢百骸,連身體也變得綿軟,再不能反抗任何。說來應該是個很長很長的心理過程,但是用時間來衡量的話,應該把‘剎那’再分成六十份,取其中一份就是了。 喜歡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啊,她能讓永恒變成瞬間,白頭偕老似乎也是倏忽而過。她也能讓瞬間變成永恒,明明只是兩人相顧未曾停留的一次交錯,但是在其中的人卻能像過了一生那樣長久。 兩人也不過是目光交錯了一次,除了已經知道內情的小吉祥,再沒一人看出有什么不同。寶茹微微彎起了嘴角,低下頭沒人看得出她此時的神情——而鄭卓也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視地捧著賬冊,似乎如先前一般只是跟著姚員外去書房。 可是兩人隱秘地知道了對方的心意,知道了他們將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寶茹輕松地哼唱著曲子往自己的東廂房而去,絲毫不再有之前急迫的模樣。連小吉祥也疑惑了,自家姐兒不是早就想見鄭少爺了么,怎得鄭少爺回來了反而不再有動作,竟然沒事人一般就回房了。 寶茹是不會與小吉祥解釋的,事實上也解釋不清楚。這世間情人就是這般,既可以‘一日不見,思之如狂’,也可以‘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寶茹根本說不清剛剛目光交錯的一瞬間她得到了什么,以至于她的狀態迅速地從前者轉變到了后者。 這本就是沒有道理的事情,何必又要用道理來說清楚呢。 至于鄭卓,他如今的感觸又和寶茹不同了。他的人生幾乎和她是相反的,她是甜,他就是苦;她是動,他就是靜;她是得過且過,他就是全力以赴。在剛剛一瞬間,寶茹從洶涌變得平靜,那么他就是從平靜變得洶涌。 他想起寶茹的種種,想起那一日湖州碼頭,她紅艷艷的樣子來與他送行,也是不發一言——明明這應該是他記憶中最看不清她的時候,但是這一刻再也沒有更清晰的了。那一叢火焰一樣的紅艷艷,早已點燃了他。 至于不動聲色,那不過是他在裝模作樣罷了——他不是因為沒有不在乎,沒有忘乎所以,沒有難以自持,才能滿不在乎。而是因為他是如此的在乎,如此地忘乎所以,如此地難以自持,才能裝作滿不在乎。 這個從少年蛻變成青年的男子就是這般的人。是的,他是真誠的,但是他又是沉默的。他喜歡一個人不常常會說出來,可是存在就是存在,他喜歡寶茹,于是之前的思念會在看到她的一眼之中再也無處安放。故作平靜,其實心中早已洶涌成了一片湖澤。 第79章 情意綿綿 “這一回倒是你們辛苦了, 今日事忙, 暫且就這般隨便應付, 等到明日我再正經到酒樓為你們接風?!?/br> 姚員外吩咐花婆子遣人提著食盒去后頭罩房,這時候正是晚飯時候, 一日勞累, 白老大他們自然是回了后院。晚飯沒得著落, 但又懶得出門了,對于這幾個功臣姚員外自然記得好生照顧, 自家吃飯也不忘囑咐廚下多做一份往他們那兒送去。 姚員外吩咐完這些才上桌與家人吃飯, 對鄭卓道:“這一回做得很好!卓哥兒倒是福星了, 上一回我也是帶著你生意做得順暢,這一回又是有你,就能遇到這般巧宗, 可不是有福氣的!” 鄭卓哪里會承受這功勞,立刻鄭重道:“并不是我的功勞, 還是白老大機變, 原本的關系也是他的, 正經的大家都仰仗他才做成了這一回?!?/br> 姚員外哪里不知這一趟白老大勞苦功高,只不過自家孩子有什么值得說的總是忍不住夸一夸么。只是他忘了鄭卓性子多么老成,哪里能體會他這句話的含義。 姚員外只得匆匆轉換話題道:“你方才與我看的賬簿子我瞟了一眼,進出倒是分開做了,一筆是一筆,這個很好,清楚的很。只是不夠規整, 而且這個字還是太馬虎了!這怎么可以,做賬第一要明晰呢!” 鄭卓一下就有些臉紅,這可正點到他的死xue上——這賬是有一本原賬的,是白老大做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雖然齊全但毫無章法。鄭卓就給整理了一番,只不過他的水準其實和白老大半斤八兩,都不是賬房里的人才,他說是去監督賬目的,但是心里清楚,他只不過就是擺設。還好白老大等人也沒什么做假賬的能力,不然他又哪里能看出來。 至于字跡,正如寶茹感嘆的,說是工整還嫌火候不夠喱!并不是他不用心,只因這幾年他又在鋪子里干活,又要學字,練字便沒什么時間了,能真的學完三百千還算他用功了。 正當姚員外還要與鄭卓說些什么時,姚太太少見地插嘴道:“這些生意上的事兒我不懂,只是卓哥兒才回來,你且讓他歇一口氣再說。這時候吃飯,有什么難道不能明日再談?” 姚員外曉得這一回是自己心急了,于是樂呵呵地笑了笑,不再開口說這些,轉而說起家里準備過年的事。這本就是姚太太在打理,心里有一本賬,樂得在丈夫面前表功,于是兩人商量了起來。倒是鄭卓和寶茹兩個小的安靜了,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夾菜吃。 直到寶茹吃完飯,擱下箸兒才漫不經心地道:“爹,那賬目看著倒是費眼,不若讓鄭哥哥先給我看一看,我又沒事,且替你理一理罷!” 姚員外哪里會多想,這種事寶茹不知替他做了多少回了,于是他也隨口道:“你不說我也這般打算,人老了眼睛就花了,這樣的賬目密密麻麻更是越發不中用!你先拿去,也不用著急,年前做出來,不耽誤分紅就是了,也別太勞累自己——記住,不許點著燈做這個!” 寶茹心頭一暖,抱著姚員外的手臂格外殷勤道:“我哪里是個勤快的,就是做活我也從不晚間點燈細做。上一回娘的佛經,明明就差一點,第二日娘就要上香用得著,但我還不是依舊沒晚上緊著做,非得第二日臨出門前才收針!為這娘還說我對佛祖不尊敬喱!” 姚員外點了點寶茹的額頭道:“可別拿這個搪塞我!你是從來不點燈做那些女紅的活計,但是這賬簿卻不是第一回點燈熬油了,可別當我什么都不知?!?/br> 按著寶茹的想頭,女紅算什么,都是外頭男子窮極無聊的規矩。窮人家還算有些用,至于他們這樣的殷實人家,如今誰正經看重這個。要么有外頭的裁縫鋪子,要么有家里的丫鬟婆子——家里的錢賺來可不就是為了花出去。 又是一番小兒女撒嬌,姚員外與姚太太回了臥房休息。寶茹則是得償所愿,帶著后頭捧了一疊賬頁的鄭卓光明正大地往自己房里去了。 小吉祥在心里偷笑,手上也捧著一只大大的包袱,說是鄭卓給寶茹帶的各地特產,她便幫忙拿著了。只是她還要裝作什么都不知的樣子,清了清嗓子與木樨道:“你去把小客廳高幾上的茶具拿下來,泡一壺又濃又滾的普洱來?!?/br> 見木樨應聲而去,又與菡萏道:“你看著時辰,等一會兒去廚房去拿姐兒的燙滾了的羊奶,又給拿一些點心來,不拘是什么,只要不是太甜的,鄭少爺不愛那些!” 剛剛吃完晚飯兩人自然不急著吃點心來著,要等一等再上——說完這些,小吉祥也就不再磨蹭而是抱著包袱進了東廂房的書房,把那包袱放在了書案上。然后就很有眼色地退了出來,裝作做活兒的樣子守在外頭,卻始終不再進去,反而是木樨菡萏每每進去送茶水點心,她都會大聲問出來以做提示。 寶茹和鄭卓在書房互相看著對方,明明是為了賬冊來的,但兩人都不提起已經堆在桌子上零散的賬頁,而是看著對方動也不動。忽然寶茹撲哧一笑,鄭卓沒得應對,只是默默拉著寶茹坐下——這一回不是面對面坐著,而是互相挨著坐了。 鄭卓有些遲疑,但最后在桌子底下,桌布的掩飾下他還是堅定地握住了寶茹的手。不同于一般男女,是男子火力壯,女子的手會更寒涼,他們是反過來了。寶茹一直是個不怕冷的,冬日里她本身就是個小暖爐,鄭卓卻因為兒時經歷,一遇到冰雪霜凍天氣就是滿身寒氣。 所以鄭卓握住寶茹的手,便是軟軟的暖暖的,立刻似乎心也熨平起來。寶茹的感受不同,青年男子的骨節堅硬,立刻就讓人覺得是可以托付的,這是一種和女子完全不同的力量。手掌上還有粗糲的紋路,伴隨著那一點暖不熱的涼氣——寶茹倒覺得這感覺和他很像了,堅硬沉默,但其實又是世間少有的柔軟脆弱,只要一點點溫暖,他便會消融成涓涓細流。 寶茹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中一動,頭一偏,笑瞇瞇地靠到了鄭卓的肩膀上。鄭卓感受肩膀上一沉,側了側頭便只能看到寶茹發絲濃密的頭頂,光潔的額頭,以及像兩只翩躚蝴蝶一樣的睫毛。 這樣輕輕的一只小腦袋,并不會有什么分量,但鄭卓卻覺得這是壓在了自己的心上,穩穩地,有種讓自己安心的分量。他忍不住抽出一只手,撫了撫寶茹的頭頂,寶茹察覺到了什么,蹭地一下仰起了頭。 兩人眼睛就這樣對視了,寶茹的眼睛最是黑白分明,這時候這樣的動作又有一種稚氣在里頭,一時之間鄭卓也被迷住了。在這樣粘稠的空氣中兩人越靠越近,似乎就要有更親密的舉止了,只是外頭傳來小吉祥的聲音。 “木樨,茶泡好了么!送進去罷!” 在木樨穩穩的腳步聲里,兩人很快分開了——寶茹還裝模作樣地把賬頁攏在了自己面前。鄭卓也匆忙起身,去拿書案上的包袱。 木樨進來時就看到的是寶茹和鄭卓互相不搭理的樣子,她還奇怪來著,因為寶茹之前與鄭卓關系很好,這一回怎得這樣生疏?還暗自猜度是不是這一回鄭卓出門太久,兩人一時竟不能熟悉了。 木樨把茶盤端到桌上,又給寶茹和鄭卓各倒了一杯熱茶,白色的熱氣蒸騰起來——然后木樨就慢吞吞地退出了書房。寶茹自己在書房時不愛有人在一旁伺候是都知道的,她們早就習慣要在書房外等著了。 木樨出去了,寶茹立刻松了一口氣,兩人之前那種曖昧的氣氛也就當然無存了。寶茹看向鄭卓笑著道:“你跑那么遠做什么!我可沒有你那么害怕喱!” 鄭卓無奈而溫和地笑了笑,他不會說的——他確實是被驚著了,但不是被木樨,而是被寶茹的快速反應。似乎在小吉祥出聲的一瞬間,她就完成了從抽出小手,端正坐好,鋪展開賬冊,拿起炭筆等多個舉動。 以至于鄭卓也下意識地立刻找點什么來做——鄭卓不知寶茹是怎么訓練出來這一套的,他哪里知道一個上課不專心的學生會有怎樣機警的反應,并且被頑強地練成了條件反射。即使過去許多年,寶茹依舊一模一樣地反應了出來。 鄭卓訕訕不能語,便干脆不再說話,而是把那包袱拿到了桌子上與她看。寶茹對這些特產還是有興趣的,打開細看,雖然都不是什么值錢的,但是都有精巧有趣之處。連著看了七八樣,都是一樣的套路。 但是剩下最后一樣放在包袱最底下卻很不同,拿一個透雕紅木首飾盒裝著,一下便與其他不同了。寶茹好奇地打開,里頭靜靜地躺著兩枚‘花團錦簇’樣紐扣,核心是一顆粉色珍珠,周遭是用或大或小的白珍珠拼出花瓣,底下是銀子打的底托兒。 這樣一對紐扣,既華貴又內斂,美輪美奐——自然的,它的價格也一定很美,寶茹很快從美麗首飾的魅力中脫離出來,合上盒蓋生氣道:“怎么給我這個!你的錢多的沒地兒花么!我又不缺這樣的紐扣,買來這個我不過多幾個擺設罷了。有這個你還不如多替你自己想想?!?/br> 想也知道,鄭卓這一回跑商的分紅還未到手,那就自然只能是以前做伙計的積蓄了,他自己萬事省儉,多少有了些做生意的本錢,但是卻這般一股腦地與她花掉了,她如何能開心! 女人從來就是這樣可愛的動物,當你坐擁千萬家財,以為她只會瘋狂地買買買——但這樣其實也沒能滿足她。這時候你以為她們的物欲有多強烈。但是當你一文不名時,你主動與她多花錢,她反而不會樂意。男人總是很難知道,什么對于她們來說是最重要的。 鄭卓卻不說什么只是眼睛里帶著笑意看著她,隨便她來責問。寶茹生氣了一會兒,只是當事人這樣油鹽不進的樣子,她又能有什么辦法,只能瞪了他一眼,認真道:“還好你買的是這些珠玉首飾之類,這些只要保存得宜總不會折多少本,這紐扣就先算你存在我這兒的,等什么時候你要花錢了,你再來找我拿去,知不知道!” 最后幾個字‘知不知道’寶茹說的大聲,鄭卓揉了揉耳朵好脾氣道:“知道的呀?!?/br> 寶茹才不管這時候他的示弱呢!自顧自地打算把東西收起來,只是手一錯,忽然發現這首飾盒里竟然還墊著一張花箋,一時間睜大眼睛。鄭卓也發現寶茹看見了這個他之前的布置——他的本意可不是要寶茹這時候發現,他是打算寶茹在他不在時看到。 寶茹看鄭卓難得慌張起來的樣子,還有什么不知的。只是他這樣難為情,她就越發好奇了,偏偏就要當著他的面來看。于是抽出那張花箋,打開來看,上頭就像這時候流行的傳情信一樣只寫了一句詩,‘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 寶茹這時候驚訝了,鄭卓就是看完了‘三百千’的水準,寫這些花箋,最多就是能有一些戲詞里的話。那么這一句他從哪里來?而且還偏偏是這一句,明明之前她還因這一句想起他,而他就給她帶來這一句詞。 是真的心有靈犀一點通,或是緣分使然,又或是僅僅就是一個巧合。想到此處寶茹忍不住莞爾微笑,她沒有去向鄭卓追究其中種種,因為任何一種可能都足夠讓一個熱戀中的女孩子覺得浪漫——而其中真正的緣故,重要么?已經不重要了。 之后的幾日寶茹每日倒是充實,都是在處理那亂七八糟的賬冊,她忍不住想要不要下一回鄭卓出門之前與他畫一個賬簿格子出來,各項就只往空格里填補就是了,也不至于這樣凌亂。 至于鄭卓,他也不算閑著,跟著姚員外四處尋訪買家,要把那些揚州來的白花花的鹽換成同樣白花花的銀子。本來以為要費多少功夫,要各家雜貨鋪子一一聯系,卻沒想到才跑了幾家就有大主顧親自上門了。 這是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大約二十出頭,可是卻管著有名的南北貨鋪子‘日昌隆’在湖州的所有生意——說來寶茹家在秀水街的鋪子就挨著一間‘日昌隆’呢!當初正是他家把‘日昌隆’開到了秀水街,寶茹才敢咬死了肯定‘秀水街’一定大有前景。 這一位這般年輕就能在‘日昌隆’這樣全國各地都有分店的南北貨鋪子里掌管一個州府的生意,而且還是湖州這樣重要的州府,可見其能力超群——當然還與他姓吳不無關系?!詹 臇|家正是太倉吳家么,想來這位吳少爺就算不是太倉吳家的嫡枝正系,也算是近脈了。 他親自上門也是為了那一批鹽,這其中緣故倒是不用多說,只是這一回他是勢在必得的。 姚員外雖然是長輩,但是對著‘日昌隆’一州府的掌柜也不會拿喬,而是親自把這吳少爺迎進了自家鋪子,又引進了后頭的一間只有他自己用的屋子。兩人分主賓而坐,鄭卓就在一旁照顧著,偶爾上茶水之類。 只聽吳少爺道:“我倒聽說姚老板本是行伍出身,最是爽快,我今日就開門見山一回。我聽說這一回老板家的船到港了,帶回的是一批鹽引俱全的鹽貨,這幾日正在尋買家,咱們不多說,一口氣我家全吃下,請老板開個價兒罷!” 姚員外心中盤算情形,但是表面上并沒有遲疑,笑著道:“既然吳掌柜的少年豪爽,我也就不推脫了。這一回只有兩萬斤鹽貨,吳家家大業大,不嫌棄少的話,就只管全部帶走。至于價錢也不用多說咱們就隨行就市,外頭鹽商給咱們這些鋪子什么價,吳掌柜就出什么價就是了?!?/br> 吳少爺這時候倒是有些吃驚了,他本以為姚員外會獅子大開口的,這也沒法子——他家本家在太倉,一直想進入鹽業,只是這些年來都只是小打小鬧,沒成什么氣候。今歲好容易加大了規模,想要一舉成功,卻沒想到被鹽商倒逼,現在各處掌柜都是焦頭爛額為本家籌措鹽貨,好度過危機。 這時候被‘日昌隆’主動求上門來,就是傻子也知道要狠狠宰上一刀了。別說隨行就市,就是真用外頭小鋪子的賣價給‘日昌隆’貨,這時候吳家也要謝謝人家高義,肯在這時候拉一把。 吳少爺不由有些遲疑道:“若真是這般‘日昌隆’自然是對姚老板感激不盡,只是不知姚老板有無其他條件,只要是‘日昌隆’力所能及的,都可以商量!” 姚員外搖了搖頭道:“吳掌柜不要多心,做這事不過是同行之誼!咱們這些做百貨的本來就要從別的行當里搶飯吃,若不是像‘日昌隆’一般的大商號一直在前開拓,咱們這些小號如何能有如今的渠道?若真有什么可求的話,也不過是與貴號結個善緣罷了,咱們這些小鋪子說到底還是仰仗你們吃飯!” 吳少爺心中暗贊姚員外是個有遠見的,若是放在平日里,兩萬斤的鹽貨如何能打動‘日昌隆’吳家,就是做敲門磚也不能夠啊??墒墙駮r不同往日,現下姚員外這般爽快干脆,話也說得漂亮,比一般奉承的話還讓他覺得妥帖。 曉得人家的真實心意以后吳少爺就不再遲疑,反而是很有太倉吳家風范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再多說,今日我就派人過來取貨。這時候又是年關,咱們就不用像慣例一般掛在賬上了,直接給姚老板開銷就是!” 姚員外拱拱手道:“那就謝謝吳掌柜的照顧了!” 雖說按著逢年節開銷的規矩,吳家也不過就是與姚員外提前幾日結賬罷了,但是這也是了不得的好處了。且不說多少商家能把年前的賬目拖到年后,就說提前這幾日,若是用這些日子來放高利貸也是一筆好大的收入。 當日下午‘日昌隆’便派人過來押運這一批鹽貨,并不是往‘日昌隆’庫房去,竟是直接運到碼頭,路上不停留,直接往太倉而去。那一位上午親自來的吳少爺這一回倒是沒來,是他手下一個管事來了。 姚員外心知‘日昌隆’這一回的確是栽了一個大跟頭,不過按著吳家的體量卻不至于傷筋動骨,各處鋪子相互調遣,總歸還是如原先一樣看起來依舊是個龐然大物。說起來吳家這樣大的家業,或者每年賺的錢比不上新近暴富的一批海商,但是卻能夠穩如泰山, 若是海商經過一遭海難之類,搞不好就是全副身家付諸流水,從此一蹶不振,可是這等積累多年的大家卻能輕松化解,確實讓姚員外這種中等商賈格外羨慕其中的氣魄——偶爾也會想一想姚家要積累多少年頭才能有這般氣候。不過只是想一想就是了,畢竟這是不知幾代之功——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真能見到! 等送走了‘日昌隆’的伙計管事,姚員外才教導鄭卓道:“咱們做商人的,自然是利潤為先。那些說以誠信為先,以品質為先的都是偽飾罷了!只因足夠誠信,足夠品質才能有更多客人罷了,而只有客人越多,咱們的利潤也就越高!這才是生意?!?/br> 鄭卓很少見姚員外教導他這些,雖然初聽雖然是赤.裸裸的利潤,但卻覺得分外有道理,只是不知為何姚員外怎得突然說起這個,難道和剛才與‘日昌隆’的交易有關?不得不說鄭卓猜對了。 姚員外進一步道:“商場之上,有時候錢多錢少是最重要的,有時候卻又是最不重要的。而人情有時是最不重要的,有時又是最重要。譬如剛才那一筆生意,我就覺得錢倒是不重要了,而人情才算最大的一筆賺頭?!?/br> 至于這人情什么時候能有作用,變成真金白銀,這時候的姚員外并不知道,鄭卓自然更不重要。只是他們沒想到,這份人情后來變成了多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