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上回賞梅會后,他是決心要探聽玉樓是誰家的女孩子,但是湖州有多少人家,參加賞梅會的女孩子也不是隨便人家的,哪里是外人就能隨便探聽得清楚的。更何況李家才剛回湖州,不比一些人家扎根本地,總之他一個還沒從家里分出去的年輕哥兒哪里能打聽到玉樓是誰家姐兒。 只不過有緣千里來相會,李誠本來是一籌莫展的,卻沒想到今早替自家哥哥來查賬正好碰上玉樓。她在小花廳那邊等寶茹的時候,李誠已經看到她了,只是不敢出來說話——怕唐突了小姐。只敢在內室偷看一兩眼。 后來見玉樓真在鋪子里買了東西這才十分高興起來,找來掌柜的說話道:“劉叔,一會兒有個事兒還煩請幫忙!” 掌柜的是‘連路升’的老人了,一直為李家做事,是李老爺子第一等信任之人。這一回‘連路升’回湖州他自然一同跟著來了。他是看著李家這幾位少爺長大的,不得不說李家家教很好,幾位少爺都是一等一的規矩爺們。就是最沒本事的二少爺,人家也是聽家里的話,從來不惹禍——好歹也是能守成的樣子。 至于三少爺李誠可以說是幾位少爺里最活絡的一個了,劉叔也最喜歡他。這時候李誠來求他幫忙,只要不是出格的,他自然都會答應。 李誠開頭的話都說了,后頭真的要說是甚了卻有些支吾起來,最后才強忍著難為情道:“待會那邊有兩位小姐來結賬,多給些折扣罷,再有,再有,給捆扎那些東西時——能否讓我借以傳些東西?!?/br> 李誠這般說,劉叔還有什么不知的,心里感嘆原來三少爺也到了少年慕少艾的年紀了。又仔細一想,可不是么,三少爺今歲也是十六歲的少年郎了,要不是‘連路升’遷到湖州這一件大事耽擱了,只怕李太太早就做主為他定下一位閨秀了。 劉叔對李誠這‘小小請求’自然滿口答應,笑著道:“原來誠少爺也到了知事的年紀了,只是不知是那兩位小姐里的哪一個有這個福氣,誠少爺又知她是哪家的閨秀?家里東家和太太知不知?” 李誠本來是個一慣大方的,方才扭捏不過是少年人不能自已,這時候多少鎮定了些,雖然耳朵根兒還是紅通通的,但語氣自如道:“就是那個穿粉色衣裳的那個,上回在賞梅會上見過一回,并不知是哪家的小姐,一直打探來著,只是可惜沒得音信,不想這一回卻遇著了?!?/br> 這下劉叔心里有了底,知道自家少爺還是單相思。不過心里也放下心來,只因既然能去賞梅會那就是湖州拿得出手人家的姐兒了,這般人家太太自然不會說什么,樂得合了兒子的心意,不過話又說回來,真要是一文不名的人家又哪里會來‘連路升’買東西。 只是有一點劉叔并不放心,他沉吟了一下與李誠道:“誠少爺可要早早與東家和太太說明,這個年紀的小姐好些都是訂親了的,若是不早早打探清,可是教人為難!” 李誠何嘗不擔憂這個,只能無奈道:“我本想早早說的,只是我并不知她是誰家的小姐,這如何能與母親提?!?/br> 若是玉樓已經訂親,自然是萬事休矣,若是沒訂親,那自然也要快快下手了,這姑娘的年紀正是適宜訂親的時候,弄不好明日就能有個未婚夫——到時候李誠還不是只能坐蠟! 劉叔捻了捻了胡子道:“這倒是為難了,也罷,我讓伙計跟著兩位小姐,看看能不能知道些什么?!?/br> 對于劉叔的幫忙李誠自然是千恩萬謝,寶茹和玉樓可不知道那個一直跟在她們身邊服務的小伙計是有意安排的,還只當是‘連路升’的服務水準很高呢!殊不知那小伙計是帶著掌柜的‘指示’的,只怕把兩個女孩子的家底都探聽出來了。 寶茹這兩個不知道的還在傻樂,逛完了銀樓就到了午間,腿腳也有些酸痛,于是干脆尋了間茶樓休息。 寶茹看了看這茶樓流水牌笑道:“這茶樓倒是有些意思!別家的茶樓流水牌都是些茶葉名兒,‘龍井’‘觀音’‘普洱’‘雀舌’之類,這一家倒是還有許多的菜名,這般還做什么茶樓,索性改了酒樓就是了?!?/br> 其實時下茶樓也不只是賣茶了,只賣茶哪里能養活這般大的鋪子,大多兼賣些湯羹、冰飲、點心之類。正經飯食也有,但是最多就是面條、湯圓之類,至于頓爛、下飯之類是沒得的。 這家卻全然不同,流水牌上寫著今日特供的菜譜,那些吃食明明都是些正經飯食了。只不過是些清淡的,不至于氣味太大,擾了一些喝茶的客人,其余的和酒樓竟沒什么差別了——所以寶茹才會這般說。 玉樓卻道:“這也是沒得法子了,這酒樓是我姑丈家的本錢,現在做茶樓多難??!大家伙兒的茶樓貨源也沒甚分別,茶水就是一樣了。要說生意就只是看誰家占了好地方誰家有塊老牌子,我姑丈家哪里有這些,如今只好靠著多做些小食生意勉強維持了?!?/br> 寶茹拿調羹攪了攪先上上來的一碗蓮子羹,出主意道:“還看一樣,就是誰家能有頂好的說書先生!你只看看那些大茶樓每年去請咱們湖州城里數得著的說書人,那都是搶著訂下一年的文書,生怕被別的茶樓挖了墻角,搶先定下來了,可見對生意好壞影響大呢!” 玉樓愁眉苦臉道:“這可不容易!那些有名氣的說書先生可緊俏了,大茶樓都搶著要喱!每年年末那些大茶樓就一氣兒包圓了,哪里還會剩下湯湯水水給別個?!?/br> 寶茹喝完最后一口蓮子羹,覺得化了的冰糖都沉到底下去了,只覺得甜得發膩,趕忙倒了一杯茶喝下清了清口,這才道:“也可以請別的藝人??!譬如前些日子不是有幾個閩南的路歧人來咱們湖州討生活,說是好多人去看呢!我倒覺得那也可以啊?!?/br> 寶茹說的閩南藝人的表演,其實與相聲有些仿佛,但還是很不同的,但是滑稽逗樂的意思是一般的。就寶茹看來非常適合搬進茶樓里面進行表演,而且這些閩南藝人還沒什么名氣,若是有茶樓愿意與他們定下表演的文書,他們一定是求之不得的。 玉樓皺著眉頭想了想,道:“我倒是沒去看那個,聽說是在大街上賣藝的,我沒遇上過,至于特意去看,我娘哪里會讓。只不過那般在街上逗樂的實在難登大雅之堂,進了茶樓合適么?” 寶茹微微一哂道:“什么叫做難登大雅之堂,如今說書的一開始難道就是在茶樓里頭說的么!還不是當街賣藝,誰還比誰高貴!況且你姑丈的這家茶樓難道是打算做那些文雅人的生意?自然還是平頭百姓最多!大家都只管看熱鬧逗悶子,誰管你‘高雅’呢?” 玉樓苦著臉想了想,道:“我回頭若是遇得上就與姑媽說?!?/br> 說來玉樓還是不放在心里,只怕在她心里根本沒得如何做生意這念頭,所以對于寶茹出主意打理生意的想法也沒多重視。而且她心里也覺得長輩們未必會把她們這些小人的想法如何看重——這倒是和寶茹家完全不同了。 這也就是閑話一番,玉樓很快轉移了興趣,開始拆起了之前已經包裝好的一些買來的東西。最先看的就是銀樓里頭賣的一套‘花團錦簇’的珠花——這是這家銀樓最近冬日里最走俏的首飾了。 只拿那些次等的玉石珠貝,甚至是做正經首飾剩下的邊角料,來制作。穿成珠花,因為設計巧妙,讓人常常能忽略材質上的瑕疵。而且銀樓主人還把這些湊成十二只一整套,六只半套,十二只是不重樣的。 這般,雖然也可以單賣,但是一來成套買的確便宜許多,二是大多數女孩子都有一個心思:既然要買就買全部,不然差上幾個總歸覺得不自在。就這般可一款珠花賣得真是極好的。 寶茹也買了一整套,說實在的,畢竟是拿次等材料做的,拿在手上經不起細看,但是若是插戴在發間倒是很不顯了。聯想到這珠花著實便宜的價格,寶茹也只能說是物超所值了。 最后玉樓才拿出‘連路升’那里買來的東西,她本是想看看那些贈送的小玩意。但是不妨那盒子里卻多出了意料之外的東西——一張綁在一支干蘭花上的花箋,以及一方疊起來的手帕。 寶茹見玉樓驚訝得瞪大眼睛的樣子,不由得湊上去看。只一見那花和花箋就曉得是什么意思了。時下男女傳情,往往選擇花枝一支,系上一張卷起來的花箋,花箋上有情詩一首——這和寫情書也沒什么兩樣么,還風雅了許多。 這雖然在青年男女中很是盛行,但高門大戶依然覺得過于輕佻,是男女私相授受的意思,一般只有訂了親的男女才能這般。但是在這市井平民之間卻是尋常了,至少玉樓驚訝過后沒有半點被冒犯的不自在,反倒是喜滋滋地打開花箋看寫了些什么。 “情不知因何而起,一往而情深?!睂毴憬o她念出了聲,又看了看落款,然后笑著道:“你們倒是合適,他也沒給你寫那些你不知的,只是《牡丹亭》的字句,這你該是爛熟的罷!嘖嘖,好有情義的樣子,要是真像他說的這般,那倒是是個難得一見的了?!?/br> 說到此處這才笑嘻嘻道:“我說怎的平白無故給咱們那許多折扣,還有這些送的玩意,原來是人家少東家對你有意的很呢!嘖!原來這一回我是占了咱們玉樓的光,只可惜咱們學里只有我出得來,不然大家都來了可能好好占一回便宜!” 玉樓鼓著嘴巴輕輕推了她一把道:“就知道嘴巴上占我便宜!你怎知那是‘連路升’的少東家,可別胡說!” 寶茹知道玉樓不過是在嘴硬罷了,只干脆道:“‘連路升’東家姓李,這落款的‘李誠’也姓李,這花箋又在‘連路升’的東西里,你說沒得關系,虧心不虧心!若不是人家的少東家如何支使得動他們的掌柜的?你倒是說呀!” 玉樓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投降,與寶茹服軟。好容易兩人安生了,她才復又拿起那張花箋,喜滋滋地看了又看。 寶茹看不過眼了,道:“怎么這般高興?難不成你還認識這‘李誠’,你們兩個是早就暗通款曲的,只是咱們這些人都不知而已?” 玉樓趕緊搖頭,心情頗好地道:“他是圓的是扁的我是一概不知的,只不過這些我可要留著!咱們這一輩子難得有什么有趣的值得炫耀的事兒,這一回我算是趕上一回了。等到日后年老了,我也好給小輩吹噓自己年輕時候也是少見的標致人兒,總有許多公子傾慕于我——這不就是明證!” 寶茹被玉樓的話逗得樂不可支,倒不是這事有多好笑,而是被玉樓的天真稚氣逗得發笑——她說的這些怎么可能發生,等真到了奶奶輩,一個個端著,坐在家里的小佛堂里正經的很,哪里真會這樣??墒怯駱侨缃裾f來倒是認真的很,倒好像她一輩子都會這般,絕不改變一樣,讓寶茹好笑之余又有一些悵然。 兩人說笑著,玉樓隨手抖開了那一方手帕,這手帕倒是尋常。粉白色的帕子,只在一角有一樹杏花,旁邊有蚊蠅大小的字跡‘玉樓人醉杏花天’。這可了不得!這句詩里嵌了玉樓的名字,所以玉樓好些私密物件上都會有這個,好似一個徽記一般的。 如此說來,這手帕的主人也就呼之欲出了,寶茹頗為驚訝道:“不是說不知人家是圓的還是扁的么?怎得就能拿出這個了,你該不是沒與我說實話罷!” 玉樓心里也是好生驚訝,這手帕確實是她的不假,但是她心里大為搖頭——她可不認得什么李誠趙誠的!只是搖到一半她又遲疑了,因為她知道這帕子是怎么回事了! 事情還要說到賞梅會那一日,她和寶茹等人在梅園各處玩耍,她確實是不見了一方帕子!她當時是與同學掣花簽,她是輸了的,便與眾人去折一枝梅花來,只是事后才發現遺落了一方帕子。 這樣的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一方帕子誰知道是誰的,能有什么事。但是一旦被個登徒子拾到了,可就不得了了,不說上門打擾,威脅勒索這樣的齷齪事。只是背后編排些香艷的話兒 ,也足夠難受。這一日梅園又是人多眼雜的,多得是閑雜人等,實在不能不防。 玉樓雖說沒心沒肺,但是這些分寸還是有的,當時便尋了借口離了眾人,返回原路去尋找。只是來來回回走了三遍那路,卻還是連帕子影子也沒尋到。后頭女孩子又催促得急——已經到了回去的辰光了,梅園也要閉園了。 本就急躁,這般催促之下更是難以仔細周全了。情急之下,只能應答眾人,跟著眾人一起出了園子,假裝這事兒是從沒發生過的——她心中還嘀咕:總不能自己就是這般運道差的罷!偏偏就會被這一方帕子害著。 她就是這般‘天下太平’的性子,弄到沒得法子了,就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好似這般就真的什么事都不會有了。 之后一些日子,果然也沒因為這帕子鬧出什么風波——她開頭還擔心過來著。她漸漸放下心來。再到今日,她已經很不記得這事了,一開始見這帕子她還想不起來歷,要不是突然之間福至心靈,只怕她還能自己都懵懵懂懂。 只是玉樓這樣不放在心上,而另一個當事人李誠卻不是這樣了,他是太放在心上了。那一日他一眼認準了玉樓,別的人就再看不進眼里了,那一群公子少爺四處游玩,也是借著游園的名義品評各家小姐罷了。和外頭的登徒子只有一處不同,他們不會亂嚼舌根,看過后一番贊賞,但絕對不會往外頭宣揚,對這些女孩子的名聲造成麻煩。 李誠不參與這些,反而找了個借口推拒,然后便小廝也不帶,只一個人在寶茹她們玩兒的那一帶徘徊。他倒是好運氣,真等到了玉樓落單,只帶著小丫鬟折梅花的時候。只是這時候他又沒得勇氣了上前了,只敢遠遠地墜在女孩子后頭。 直到玉樓回了女孩子堆中,這才又十分地扼腕嘆息。他正十分沮喪地站在玉樓折梅花的樹下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方失落在草叢里的手帕。小心地撿起來,他當時是有心還給玉樓的,暗自盤算這般就能與玉樓搭上話了。 只是天不湊巧,等到他急匆匆地拿了帕子要去尋人,女孩子卻不再原處了,玉樓也在那一路上去找帕子了——可不就是恰好錯過了么!最后李誠只能帶著這一方帕子十分失落地離了梅園。 寶茹看著玉樓陷入沉思的樣子,心里知道這里頭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但也不欲追究——這樣私密的事情,朋友要是自己說了,她自然會聽,但是不說的話,她自然也不會追根究底。 只不過她到底免不了打趣一番道:“卻不知這方帕子是何時遺落的,仿佛那戲文里唱的一般,‘佳人遺帕惹相思’,與如今情境如何相似!那李家公子既鐘情于你,偏又拾到了你的帕子,這不是緣分又是什么!” 寶茹不知自己這番話會如何一語中的和鐵口直斷,前頭說的全中,后頭的話也確實預兆了‘緣分’二字。誰能想到,這時候她從來沒聽說的‘李誠’這名字,會真成了姐妹打趣玉樓最多的詞兒。 也只能說人間真有緣分,不然怎偏偏遇著他。 第78章 思之念之 “‘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日冥當戶倚, 惆悵底不憶?’我總歸覺得先賢作詩, 不過‘有感而發’四字罷了。最初詩句不過是民間庶民, 為事而歌,為情而歌。以《詩經》之高遠深邃, 無所不包, 無處不動人, 也不過就是民歌集錄而成。后來又有許多詩篇,有大氣磅礴者, 有婉約清麗者, 有哲思深邃者, 有字字精工者,但于我而言,除《詩經》外只愛《樂府》罷了?!?/br> 徐娘子在書廳前對眾女孩侃侃而談, 若說以前她們學詩是從‘理性’上來,熟背字句, 詳說解釋。這時候就是‘感性’上認知了, 《樂府》她們是早就學過的, 但這時候來學就不是像原先一般,掰開揉碎了句子,然后一首首來講解了。 而是放在一起來說,說的隨性,旁征博引,有時甚至不只是《樂府》了。原來學的好的自然能解其中趣味,甚至引用之中不需徐娘子說出, 下意識的自己就能脫口而出了——這不僅要熟悉,還要自己也心有所感才行。 徐娘子的學生大多都是基礎好的,至于靈氣就更不要說了,很快就隨著徐娘子帶著詩意的吟誦,沉浸到了風花雪月的講解之中——可能只除了玉樓吧!雖然她也覺得那些樂府民歌十分動人,但是比起同學不用課本也能自如地隨著徐娘子的思路而動,她就要吃力得多了。 好容易品出了一點徐娘子說的意境,卻因為死活想不起來下一句而中斷了思路,只得又去翻書本子。玉樓一開始還能忍耐,到后頭就只能一手撐著臉側,一手隨意翻翻書本。閑閑地聽徐娘子說幾句,隨便看同學們沉迷上課的樣子——然后思緒就飄開了,飄到屋子外頭去了。 “玉樓——,你來把《樂府》之中《子夜歌》都背誦出來!” 徐娘子自然看到了玉樓的走神,點了她的名字起來就是要警醒她?!蹲右垢琛肥恰稑犯访?,自然都應該是爛熟的。雖說首數很多,但是都是短詩,若真計較起字數,只怕就是一篇中等長度的詩賦了,所以倒真不是難為的意思。 只是徐娘子真不知道玉樓能這般不熟練,只是支支吾吾出了十余首便再不能了——當初是考過背誦的。每個人都是過了的,可見玉樓是過了就丟開手不管的,溫故而知新她是沒學會了。 見狀徐娘子能如何,只能無可奈何地揮手讓玉樓坐下,然后說了一句:“要好生用心??!” 這是今歲秋日上課時的情景,正在放避寒假的寶茹何以想起這個來,只因她閑的無聊翻看起了一本詩詞集子。其中一句‘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就想起了當時那一堂課。 當時徐娘子讓玉樓坐下后就接著與女孩子們講課道:“民歌敘事寫情,但到底抒情為主。落到如今寫詩作詞上卻不同,或者有寫景抒情,或者有敘事抒情,或者有描摹人物抒情等等。但純以抒情的卻沒得什么,其中佳作更是寥寥無幾,你們來試舉幾例?!?/br> 素香反應最快,立即道:“自然首推牛給事的《菩薩蠻》,‘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極言情之熱烈,此生此世全然不顧,不過一晌貪歡!” 玉英卻不同意道:“終究太過,所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既因情之熱烈流傳于世間,但也因之熱烈,以至于孟浪的程度。不如顧太尉的《訴衷情》之‘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情真意切不輸于牛給事,而言情深沉,讓人為之惻然?!?/br> 周媺在一旁也出聲道:“‘文無第一’,各人看法不同,可是柳三變《蝶戀花》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可是公認,千古第一相思之句。各人看法不一,可是這公認的卻沒法子辯駁呢!” 寶茹心中也有偏愛的,與她們不同,于是她也插嘴道:“論情之深沉郁郁,熱烈心折,你們說的倒是都有道理,但我依舊最愛美成一句‘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美成之憂愁抒情總歸不夠深情凄厲,但這輕忽若青煙一般的煩惱悵然之情,再無人能過他了!” 寶茹當時就說了‘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這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其中情思之微妙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強作的來的。寶茹當時自然能理解其中真意,品味其中才華橫溢。只是今日卻有了不同的感觸——鄭卓外出至今日,日近年關,也不知什么時候歸家。其中相思之纏綿悱惻,倒有幾分詩句里的煩悶輾轉。 寶茹一時看入了神,好容易回過神來,自己竟然一杯熱茶到冷,一頁書也沒翻篇過來。不由得無奈笑了笑,把詩詞集子合起來,打算讓菡萏重新換一壺茶來。只是沒等她如何叫人,就聽到外頭喧嘩起來,也不知是什么緣故。 這時候卻只見小吉祥急急忙忙掀開冬日里安上的厚重門簾子——她年紀漸長以后少見這樣急忙了。一是不規矩,二是不好與菡萏木樨兩個做表率。只是這一回小吉祥卻是顧不得了,她知道這消息一定是寶茹現下最想聽到的。 小吉祥進門來,還不忘把菡萏木樨兩個支出去,這才興奮地與寶茹道:“姐兒,鄭少爺他們回來了!” 寶茹乍聽她的話,還反應不過來是什么意思,一時便有些怔然,直到心里默念了幾回這才明白發生了什么?;5匾幌抡酒鹆松?,眼睛發亮道:“可是真的!他們到了哪兒?怎的事前也不知道,急忙的就到了湖州?” 小吉祥見寶茹就要往外走,趕緊攔著她道:“姐兒別急呢!鄭少爺如今可沒到巷子這邊,剛剛到的不過是一些精細貨物呢!一些一般的送到了鋪子那邊,這些要好生存放的才收到了家里。至于鄭少爺,自然是和其他伙計們一起在碼頭那邊與車船行的人處理這一趟交船繳費的瑣事?!?/br> 寶茹只是一時忘情這才忽略這些,這會子如何還想不起來這許多事情,立刻鎮定下來。只是表面上是鎮定了,但內心依舊是微甜酸澀,種種情緒一齊上涌。 寶茹不可能去碼頭那邊的,只能在家里安坐等待——這可如何派遣心里的亟不可待?寶茹只能站起身走來走去,或者指尖下意識地敲打桌面。 小吉祥看不下去寶茹這樣子,只得拉著她坐下道:“我的好姐兒!怎么就這般急了起來,要知這可還有的等呢!跑商回來這一日最是忙碌,與車船行的人交割也就罷了,還有各樣貨物入庫,一樣樣地檢驗,對照著貨單子來——這可是個細活。還要與老爺交賬,再有與那些看貨的應付。今日不到日落定是見不著人的,姐兒難不成要這般直到晚上?” 寶茹知道小吉祥說的有理,只是很多事情并沒有道理可講,她這般樣子她自己也不能控制啊。讓她找些別的事情來分散一下,可是能做什么,這時候她做什么也不能用心了。拿起書本子,一頁頁翻不動,一會兒就出神了。臨帖兒也一樣一塌糊涂,至于別的也不用提了。 見寶茹這個樣子,小吉祥不再勸了,反倒是開始想著怎么能讓兩人早些見面,想了想道:“姐兒咱們去看看店里都來了些什么貨物吧!” 寶茹聽了眼前一亮,雖說鄭卓不定會回鋪子里,但是總歸有可能,至少比起家里晚上才到,要好得多。況且去看看那些也算是找到事情做了,比呆在家里干坐著要強。于是說干就干,寶茹立刻就去與姚太太說了一聲就往自家鋪子里去了。 寶茹帶著小吉祥到了自家百貨鋪子時,鋪子后門大開——為了不耽誤前頭生意,只開了后門裝貨。只是讓寶茹失望的是,督促這些車夫腳夫來運貨的并不是鄭卓,而是趙四哥。那些貨物自大車上卸下來,或是一人一抬,或是兩人一抬,按著趙四哥的指示分類擺放到庫房里,這才算完。 寶茹只看那絡繹不絕搬貨的腳夫就曉得這一趟生意依舊很好,雖然見不到鄭卓,這時候她已經微微轉移了注意力了——畢竟這是她家生意,怎么可能全然不在乎。 于是她先湊到了趙四哥身旁,等到他不那么忙時才與他發問道:“四哥!你們這一趟出門如何?” 趙四哥原先全神貫注只在對著貨單子勾選貨物,是不知寶茹來了而且湊到了他身后的,這時候寶茹發聲倒是驚了他一下。他回頭才發現是東家小姐,原本因忙得焦頭爛額而不太好的神色立刻和氣起來。 只見他笑道:“原來是小姐來看了,托東家的福氣這一回依舊好著呢!到底賺了多少我倒是說不太清楚,賬目是白老大和卓哥兒管著,我和羅小官做事就是了。只不過我怕他倆也說不清,畢竟這些貨物進進出出的,好多數兒都是掛在賬上,卻沒整理。只怕還要理一理才能曉得?!?/br> 寶茹又與他說了些路上的事,這才口風一轉問道:“倒是辛苦你們了,也不知你們整日在船上有沒有不適應的,我倒是聽說好些人不能適應,好容易有些起色了,下了船反倒覺得地上在搖晃喱!” 趙四哥沒察覺道寶茹話里的深意,立刻道:“嗐!除了卓哥兒,咱們都不是第一回跑商了,要是有那等上不得船的,要么就不做了,要么就咬牙忍下來了——到如今也就好了。至于卓哥兒,他倒是天生做這一行的,我頭回上船,在甲板上站也站不穩。他卻是吃喝睡覺沒得一處妨礙,倒教我們好生羨慕!” 寶茹從這句話里知道了鄭卓這一趟出門至少沒病沒災,也沒被船上生活折磨,一時心下稍安。想到反正不能提前見到鄭卓,于是開始關心起這一次的貨物了。 她好奇地問道:“這一回又是一些揚州貨?我看倒有些不像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