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鄭卓把馬車趕在了一處茶寮——這兒能寄存馬車。然后就又撩開車簾子,見寶茹已經整理好裙子襖兒,正準備下車,便伸出手來要扶她。 寶茹并不猶豫,立刻把手放在了鄭卓的手心,鄭卓握住了寶茹的手。兩人雖然已經是‘談戀愛’的關系了,但一直是‘發乎情,止乎禮’的,竟是連手也沒牽過。這一回鄭卓算是第一次握住寶茹的手,他這才知道男子與女子的手有這般多的不同。 寶茹的手要比他的小得多,他竟是一下就能團住。而且同他指骨凸出格外堅硬不同,寶茹的手卻像是沒有骨頭似的,他輕輕一握就更小了,這樣乖順地在他的手心,有一種女兒家的軟軟乖乖。 這樣多的感覺,說來也只是下車的功夫,寶茹腳一沾地,鄭卓就立刻放開了手。然后就是小吉祥要下車,鄭卓依舊去扶,可是小吉祥很有眼色,擺擺手道:“我一個丫鬟哪里用得著少爺來扶?!?/br> 說著小吉祥就自己跳下了馬車,爽快利落的很。然后小吉祥就提著食盒風箏等物要走開,還道:“姐兒和少爺先各處走走吧!我先尋一處清凈些的地兒,安置這些吃用之物?!?/br> 小吉祥一走就只剩兩人,反而覺得有些不自在,最后還是鄭卓先說:“你還帶來風箏來?” 寶茹回道:“正是放風箏的好天兒呢!這時候出門怎能不帶個風箏來耍!” 鄭卓聽她說話間就在馬車車欄的一側解下來一個物什,寶茹先前沒注意,這時候一看,可不就是一只風箏。只是這風箏忒樸素,看形制是個美人風箏,只不過沒得美人圖,只是光禿禿的一張素白風箏面兒。 鄭卓把風箏給她,道:“我本想也給你買一個大風箏的,只不過我又聽說‘放晦氣’的風箏自己做的誠心,我就給做了個。沒正經與人學過,怕做那些花樣多的反倒不像樣子,飛不上來。倒是瓦片風箏最簡單,可是你們都定是不愛那樣的,我就做了個美人的。只是到了做成了,見這白生生的面兒才想起來我哪里是會畫畫的?!?/br> 寶茹見他似乎因為這風箏的未完成不好意思的樣子,但寶茹哪里在乎這個,反倒拿起了那風箏細看。除開還沒畫上美人這一處外,別的竟沒一處不好,架子扎得牢牢靠靠的,風箏也糊得嚴絲合縫。寶茹輕輕提了提,輕巧平穩,顯然是能夠賣出去的手藝了。 “這算什么,回頭我給畫上美人就是了!又不急在今日放它,等回去了我再細細來畫,保準是最標致不過的一個美人。反正,咱們也不會是最后一回放風箏罷,以后再一同來就是了?!?/br> 鄭卓聽著寶茹說話,女孩子已經十三歲了,不再像兩年前那般孩子氣的模樣,已經有些少女的動人了。這時候陽光下,與他說,他們還有‘以后’,以后還會一起,一起放風箏或者別的什么。 這樣的情境讓他早就不記得之前的一點難為情,臉上的神色有這自己都不知道的溫柔,也眉眼順從道:“是啊,咱們還能以后再來?!?/br> 說完這句話,寶茹和他相視而笑,仿佛有了一個共同的隱秘的小秘密。 寶茹突然挽著鄭卓的手臂,拉著他走,道:“咱們可別一直在這站著呀!這大好辰光的,出來玩耍,在這站著怎么回事?人家可都去玩兒了!” 鄭卓因為寶茹大庭廣眾之下突然之間的親密而錯愕驚訝,然后才是不好意思,但是他并沒有推開寶茹——這是當然的,他怎么會因為別人的一點點目光而推開寶茹呢。 等到兩人挽著手找到小吉祥時,小吉祥已經等了好久了,她把席子鋪好,又放上點心蜜水之類,只等這兩個祖宗,卻沒想到這兩個竟真能耽擱這許久——不由腹誹:日日見面的,怎得有這許多要說的,難道平常沒到一處么!小吉祥不是真的抱怨,但是這種情形真的顯得她就是個多余的呀! 寶茹卻不知小吉祥已經被兩人的黏黏糊糊傷害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地說:“快把我們帶來的那只軟翅蝴蝶風箏拿出來,趁著這會兒風正好,我要放呢!” 鄭卓見狀對寶茹道:“你不是最厭煩出汗?我來與你放這風箏罷!” 寶茹一手拿著風箏與線軸,一手擺了擺道:“出來放風箏怎能不自己親手放一個,可別說了,我要自己來才有趣呢!你只管與我噙著擎著這風箏就是了!” 說著寶茹把風箏塞在鄭卓手里,自己只拿著線軸,這就要去放風箏。 寶茹放風箏不算老手,但是穩穩當當放上去倒是不難,等到風箏至于指甲蓋兒大小后,寶茹一面許愿,一面咬斷了線繩。 鄭卓在她身旁聽得分明,只聽她道:“只愿這一回鄭卓出門能平平順順,無病無災?!?/br> 第69章 戀愛犯傻 放過風箏后兩人就休息了一番——主要是寶茹要休息。鄭卓看著一面拿汗巾揩汗, 一面喝茶吃點心的寶茹, 他其實很想問她:你是什么時候知曉的, 知曉他要出門的。 寶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雖然沒回答, 但是與小吉祥道:“我和他去河邊走走, 你就在這兒看著東西罷?!?/br> 這一處有這般多的游人并不是偶然, 這里草場厚密低矮,周遭有各色野花翠藤, 遠遠的還有一條玉帶似的淺河形成了一處河灘, 確實是賞心悅目的。今日來踏青的人多, 大多在草場處放風箏、品茗喝酒。在這一處河灘的卻只有零星幾個,兩人稍稍走遠些,就不能見到幾個人了。 寶茹與他并肩走著——男孩子身姿挺拔高高瘦瘦的, 女孩子穿著高底鞋也只到他的肩膀,顯得格外嬌小堪憐, 這時候要真有人看見, 倒是會贊一聲‘好般配’。 寶茹卻不知那許多, 只是仰著頭看著鄭卓的眼睛道:“你還想瞞著我到幾時呢?我家的賬目我是比你還清楚的,又要出去跑商了,準備些貨物的,賬目上看不出么?至于你去不去的,我有小吉祥這個‘包打聽’,這些都傳開了的事兒又怎會不知?!?/br> 寶茹的眼睛最是黑白分明,這時候只看著他一個便格外動人了。鄭卓被這樣的眼睛看著, 心里綿綿密密的微甜,原想好的解釋也說不清楚了,只能道:“原想著要走時再與你說的,你早知了卻要為我擔心?!?/br> 寶茹幾乎要被他蠢笑了,這是什么理由,要不是知道鄭卓是絕不會與她撒謊的,她都要懷疑這是鄭卓瞎說的一個了,他平??墒呛苈斆鞯陌?。寶茹只能哭笑不得道:“我總會知曉的??!等你出門了,難道我家少了個活人我都不知么?還是你以為說的遲些我能少些擔憂?” 聽到寶茹的話,鄭卓訥訥不能語,寶茹真是全說中了,他就是那般想的,可是聽寶茹這樣說來,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真是很蠢啊——這不是掩耳盜鈴么! 寶茹見他的樣子還有什么不知的,明白自己已經猜中了八.九分,嘆了一口氣——莫不是談戀愛也會讓人變傻?那她自己在平日有沒有犯傻,肯定有的,小吉祥一定還在背后笑她來著,一想到此處寶茹就覺得好抓狂??! 剛剛的雜念只是一瞬間,寶茹很快又把心思放回了面前的鄭卓身上,問他:“你們已經確定了哪一日走么?你的準備如何了?出門在外可不方便,老話還說‘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呢!許多物件可別嫌麻煩就不帶了,在路上你才知能省多少事!” 鄭卓見寶茹小小的人兒,也從來沒出過門的,居然像個主婦似的,與他cao心這個,擔憂那個,還叮囑他在外的處世之道。他本就因為寶茹而軟化的心,這時候越發柔軟了,對著她,他竟連大聲說話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小聲與她道:“別擔憂,我是出過門的,你別忘了,我也是坐船從泉州來湖州的?!?/br> 寶茹這才想起來這一回只怕是人家回老家才是,人家恐怕很清楚要如何準備,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她心里依舊不放心,總覺得男孩子收拾行李什么的肯定粗糙,這些她以前都是見識過的,這時候她倒是忘了她無數次驚訝過鄭卓細心得不像個男孩子。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口:“要不然我讓小吉祥去你那兒與你收拾吧!她是最細心的一個,交與她一定是妥妥當當的?!?/br> 其實她私心當然是想自己去的,但是她若是去了,這兩年的‘秘密戀情’可就瞞不住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讓她最信任的小吉祥替她去。 鄭卓知道她的心意,只是搖了搖頭道:“算了吧,小吉祥是你的丫鬟,你不是最怕惹人眼么?而且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定會打理好一應事物的?!?/br> 寶茹見他都這般說了,想了想也確實是自己多cao心了——方才還說談戀愛‘犯傻’,這可不就是一個明證。只是又想起他還沒回答自己最初的問題,遇上問道:“你還沒回我呢!你們什么時候出門?” 鄭卓道:“日子倒是定下來了,是下月初八,聽說是翻了歷頭的,宜出行?!?/br> 寶茹卻不高興了,這個日子既不是旬休,也不是節日的,學里自然要上學,她竟是連送一送他都不成了,一下子整個人都懨懨的了。 “怎么是這個日子,好不湊巧,竟是送你都不成了?!?/br> 鄭卓見她因為煩心生出來的小兒女嬌憨,輕聲道:“這有什么呢,咱們每日都是要見的,前天晚上你與我道別就是了。況且就是湊巧你也是不能來的,叔父定然是會來的?!?/br> 寶茹一想也是,既然姚員外在場,她如何能去呢。 見寶茹興致不高,鄭卓也沒得辦法,這事也不是他能決定的。而逗女孩子開心,這也從不是他會的。他能做的只能是默默跟著她,無論他如何煩悶沉默,他都在一旁就是了。 這一日出門郊游后又過去八.九日,正是姚員外的伙計們又要出門跑商的時候了。他早就是各項都準備齊全了的,只拿著沉重的包袱和白老大等人上了一輛大車,往湖州碼頭而去。 一路上他只是偶爾摸一摸放在衣襟里心口處的一枚護身符,這是昨日寶茹私下給他的,他是最知道的,她可不信這些神仙佛祖之類,平常只不過是跟著姚太太才知道湖州有幾座廟,幾家道觀罷了??墒沁@一回卻特意與他求了這個,所謂‘病急亂投醫’,鄭卓幾乎能想象她心里是如何亂糟糟的,才能這般。 也正是由于這般,才顯得格外珍貴。畢竟,這世間有情人大多是這般不聰明的,只為你擔憂,哪里還有那許多‘聰慧’與平常心。 又是一路,不多時就到了碼頭,眾人上船。姚員外也是一同上去了,左右不過是說些路上多多小心,誠信做生意,防著一些惡人之類。沒多少新詞兒,都是老生常談,但也是每回都必要說的。 說完話姚員外自然就下船走了,眾人都各自回了船艙,打算趁著還沒開船養養精神,畢竟就算是他們都不暈船,等船行到江上也終歸不會舒適。 只有鄭卓,去了船艙放過行李后就重又回了甲板上,大家只當他是少年人,又是頭一回同他們一路跑商,還覺得船上有些新奇,于是也不管他,只白老大叮囑他別從船舷上跌落就是了。 鄭卓為何偏偏要到甲板上,畢竟他雖是第一回和大伙兒跑商,但卻不是第一回乘這樣的大船了,況且他也不是那等好奇心重的。其實要鄭卓自己說,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不過是自己也不知在期望些什么,而且心中還隱隱有些預感。 正當鄭卓胡思亂想時,他眼前一亮。這時候碼頭是亂糟糟的,人潮洶涌,有碼頭的腳夫,也有馬上要上船cao船的船夫,還有他這般的要跑商的小伙計,還有商人、工匠、賣小食的等等。另外還有一批最多的,就是與那些上船的人送行的親朋好友。 這樣多的人,要是想從中認出誰來,不亞于天方夜譚。但是鄭卓的確一眼看見了一群送行的人里頭有一個女孩子,好像也看著他,并且篤信他能從千千萬萬人里把她認出來一樣,朝他輕輕地招了招手。 那不是寶茹是誰!她是怎么來的?今日她不是要去學里么?她如何知道他在哪只船?若是他早早回了船艙,她不就錯過了么?心中有太多的為什么,但是鄭卓這時候并沒有一個想問的,他只想下船去找她。 但是這并不可能,隨著鄭卓看到寶茹,他就察覺到了船在晃動了,這是要開船了,他只得也朝寶茹揮手。并且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注視著寶茹那個越來越小的鮮紅色的小點,直到再也看不清為止,依舊是看著湖州碼頭的方向。 與此同時,寶茹也正看著漸行漸遠的船只,還頗有些氣喘吁吁。沒法子,她已經盡可能地快了。今日確實是她要去學里的日子,但是每一日都要去的學里,哪里比得上送鄭卓第一回出門來得重要! 于是寶茹決定‘逃課’了。其間她還有不少謀劃,也不是說沖到碼頭就是了。這計劃除了小吉祥,是誰也不知道的。她先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小吉祥坐自家的馬車去了牌樓大街后頭的學里,然后下車,趁車夫自去找茶樓休息,這才一個人偷偷去了車馬行租車到了這碼頭。至于小吉祥則是負責與徐娘子請假,假托昨日晚間受了一點風寒,今日不能來上學,只讓小吉祥來請假。 寶茹平常是從來沒告過假的,在學里也一直是好學生,再有徐娘子就是教學經驗再豐富也沒想過一個小娘子能撒謊逃課呀!自然是沒什么懷疑地準假了,還問要不要在家多休息幾日,過幾日再來上課——這也是寶茹一慣身體康健的緣故,從來不生病的人,忽然間告病假,可不是讓人覺得嚴重么! 小吉祥順利地告了假,這才膽戰心驚地到與寶茹約好碰面的茶樓等寶茹,這可有些提心吊膽——寶茹身邊沒跟著人,碼頭上有是出了名的魚龍混雜,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可不知如何是好。本來這事她是絕對不答應,只是昨日寶茹軟磨硬泡了她一整日她才稀里糊涂地就答應了,回想起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敢答應這種事! 好在寶茹到底沒出什么事,她大約等了一頓飯的功夫寶茹就到了茶樓,只不過神色還有些郁郁的。 小吉祥看她臉色,猜道:“姐兒這回去碼頭難道沒見到鄭少爺?怎得神色這般。要我說姐兒何必這般,今日的事兒也太莽撞了,別說是昨日都見過的,何苦再去碼頭。就說鄭少爺難道是一去不復返了?總歸年前就要回來的,姐兒數一數指頭,這還剩幾個月呢!” 寶茹一面解下身上的一件紅色緞面素色單層薄斗篷,一面道:“人是見到了的?!?/br> 小吉祥越發不解了,接過寶茹的斗篷,這斗篷也是早上自己藏在包袱里偷偷帶出來的,寶茹披著往碼頭去,一個是帶上斗篷的風帽總能擋擋一些浪蕩子弟的目光,少些麻煩。再就是這紅艷艷的,十分扎眼,正好能讓鄭卓容易看到——這還是寶茹自己提出來的。小吉祥能說什么,她竟從不知自家小姐在做這些事情上這般有勇有謀,就連這樣的細微處都考慮到了。 她不解的是,既然已經見到了,怎得還是一副不甚開心的樣子。小吉祥哪里知道,送別這事,送不到自然百般遺憾,可是送到了也不一定就圓滿了,其中郁郁,只能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了。 兩人不再說這些了,只是在外頭吃了午飯,又找了一處說書的茶館消磨了下午時光——畢竟寶茹現在告了假的人,即使回來了也不能去學里的。等到估摸著放學的時候到了才趕到車夫停著馬車的茶寮,車夫見今日小姐倒是來的早些,但心里也不疑慮,畢竟這也是平日有過的事。 直到車夫趕著馬車離開牌樓大街,小吉祥一顆提著的心這才算放下,因為直到上了回家的馬車,她和寶茹才算是騙過了所有人,并沒有留下一點兒破綻。 之后幾日日子就像平常一般過去了,寶茹那一日‘逃學’的事好像真的是風過水無痕,沒留下一點痕跡,除了第二日同學們都關心她的身體外——玉英甚至推薦給她一個又像是藥,又像是湯水的方子,說是有病治病,沒病防身呢。 可是真的是什么痕跡都沒留下么?寶茹知道不是的,鄭卓也知道不是的。 好些日子后,姚家的貨船已經離開湖州好遠了。沿著河道入了長江,之后路上若是遇到大碼頭也會停歇,有時是為了船上的補給,有時則是為了賣出貨物,或者買進貨物,但是數量都不大。 白老大與鄭卓道:“這些也算得上江南大鎮了,都是靠著長江水道發財吃飯,這些年可不是繁華起來了,說只是鎮子,但比得好些縣城了。若是與北方相比,只怕連他們的府城也比得了?!?/br> 江南時下風氣是南人看不起北人,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國勢如此,南邊要比北邊富裕的多,就是看賦稅也知是哪一頭占著先了。當然也虧得鄭卓也是南方人,他是泉州的么,若他是北方人,白老大自然不會這樣說話了。這也不是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只不過是一些眼色罷了。 白老大又指點道:“咱們湖州離這些地兒不算遠,而這兒就算再富裕也比不得揚州蘇杭那邊,所以咱們與這兒倒沒什么交易,除非是正遇上了好時機,有便宜可揀,不然也就是稍稍買進一些特產罷了!不過若說是便宜,就要格外仔細了,謹防其中有什么套兒等你鉆呢?!?/br> 后來白老大又與鄭卓說了好些經驗之談,倒不是他與鄭卓如何親近,他與鄭卓曾同住過一些時日,但年紀差得太遠,只不過是平常情誼而已。不過他很有眼色,曉得姚員外待鄭卓與別個不同,如同自己子侄一般,這回鄭卓上了船來興就不來了,這也是再明顯也沒有的信號了,這是鄭卓深得姚員外信任,讓他看著船上的交易賬目之類的意思! 有著這樣的認識白老大自然愿意與鄭卓更加交好,弄不好將來鄭卓就是姚家鋪子里的掌柜了,畢竟寶姐兒再能干也是個女孩子,總不能拋頭露面打理自家生意吧,姚員外定然還是要在外與她安排一個幫手的么。 再有就是鄭卓自己也很能干了,做什么事兒都很機靈,學得快——除了打算盤吧。這倒是與平常有些沉默木訥的樣子不同了。他這樣能為的人,將來就是做不了姚家掌柜總有別處能掙下一份家業,自己立起來,與這樣的人早早相交,總歸是只有好處沒得壞處的。 就在白老大與鄭卓一路上教導中,大家偶爾做些小生意,直到到了揚州南邊的門戶鎮江。鎮江港口倒是繁華非常,超過這一路其他港口許多。其實上一回鄭卓跟著姚員外回湖州應該也見過這些熱鬧,只不過他那時候不知前路,平常都窩在船艙里,不肯多出來露面,只怕露了怯被人看不起,竟是沒仔細見過這些港口的。 鎮江的港口在鎮江的西門,一個港口經過本朝以來的多回擴建總共竟有了二十多個碼頭,泊了各色船只,大的有打著官家旗子的官船,中等的還有他們這一般的貨船商船,再有那專門載客的客船,最小的或是一些私人家的小船,或是漁船,又或是在這碼頭做生意的,撐著船靈巧地穿梭在各船之間,叫賣自家的東西。 船一停下伙計們則各司其職了,趙四哥和羅小官都下船進城找相熟的主家去了,鎮江可是南北往來的集散中心,又受著揚州繁華的余澤,好些做大宗買賣的主家為了節省成本都不去揚州,反而在此銷貨,如今已經成了慣例,就連揚州本地商人要采購大宗南北貨都會來鎮江。 而鎮江商人都有相熟的揚州人脈,找他們銷貨,不僅容易出手,還比自己動身去揚州少了許多風險。趙四哥和羅小官就是去尋銷貨的主家,順便再買進一些在此處集散的各地貨物,重點是在揚州賣得好的貨物,賺多賺少倒是不論,只是不要在此處銷了一部分貨物后船里多了空艙,白費了船的運輸力了,畢竟把貨運進揚州就是賺??! 至于白老大則是帶著鄭卓在碼頭附近尋摸著,他告訴鄭卓:“咱們到城里找主家都是要過牙行一道手,行會一道手,既分薄了利潤,又可能抬高了本價,且還不定能買到最上等的貨色。唯一的好處就是保險,牙行和行會是給過手的買賣作保的,中間就沒得被騙的風險了。所以咱們大宗的進出都會去牙行和行會,但是這些各地特產,要的不多的,只零散著要的就不必那般了,只在這碼頭上看著就是了?!?/br> 鄭卓跟著白老大,果然見著幾處臨著港口的茶寮、食葷小酒店之類的地方都貼著紙條,不外乎就是某某有一批貨物急等脫手,若是有意的可以找茶寮、小酒店老板聯系自己,價格則是面議。 鄭卓看著那些紙條,真是什么貨物都有,從白米大豆干果,到綾羅綢緞,甚至珠玉寶石,通通都有。似乎打眼看去,整個鎮江就是個貨物的世界,這樣急等脫手的貨物自然容易壓價,中間好大的賺頭!這般一想又好似鎮江到處都是發財的良機,只是要擦亮眼睛,不被其中行騙的蒙騙,銀子竟成了極易得的了! 白老大挑揀著看了些紙條,最終選定了一個要賣出一批杭絹的和一個要賣出一批茶葉的。但是也沒急著去尋人,只給貼紙條的店面老板留下個名字,說是明天在此處約見就是了。 白老大笑著與鄭卓道:“這種生意最是不能急躁的,人家本就是急著脫手,這時候你太熱絡了,人家可能就要坐地起價了。再者掌柜的把這生意是托付給咱們四人了,雖說讓我做了這個頭兒,遇到猶豫不決的都聽我的,可這樣的事還是與大家商議一下的好,至少知會一聲,別生意做成了趙四哥和羅小官還蒙在鼓里?!?/br> 果然到了晚間,趙四哥與羅小官回來,白老大就與兩人說白日里他的打算,兩人自然是信任白老大的,沒什么意見,說好明日兩人依舊去辦妥牙行和行會的生意,白老大則是帶著鄭卓談生意就是了。 說完正事,一直在辦事連晚飯都不及吃的幾人這才覺得腹內空空,這才叮囑外頭的水手道:“去給置辦一桌飯菜來,不用酒,只多多的rou和飯就是了!” 說完猶覺得不放心,又道:“你可別讓那些賣吃食的上船!還有你們也警醒些晚間絕不許喝酒!若是一路順利,回來湖州自然個個有賞錢可拿,若出了什么事兒,可就什么都沒有——弄不好還要搭上你們的小命兒!” 那水手接過白老大遞來的銀子,掂了掂就曉得這是一桌席面有多的,于是笑嘻嘻道:“白老大,你且放心,咱們也不是頭一回出行了,里頭門道清楚的很呢!” 白老大囑咐完水手,見鄭卓一臉疑惑,這才解釋道:“這碼頭附近魚龍混雜,好些做買賣的與那些水賊都是有門路的,或者干脆就是家人朋友,趁著上來送酒飯之類,就是為了摸清楚船上貨物什么情形,之后再報給那些水賊!所以咱們都是不讓外人上船了?!?/br> 鄭卓覺得果然是要出門的,這一趟就是沒得錢拿,知道這許多也是賺了。到了晚間他躺在船艙里,不斷想著白日里的事,然后又想到了寶茹——她是最愛聽這些新鮮事的了,可惜這會子卻不能說與她聽了。他只能暗暗記住,攢下這些事來,將來回去好說與她聽。 第70章 神思不屬 寶茹抱著琵琶坐在一只鼓凳上, 這是一堂‘琴’課, 即音樂課。她粗粗學過古琴后就把主要精力放在琵琶上了——如今在學里也上兩年多的學了, 好些課程已經進展到更加精深的部分,即科目沒得那樣多了, 但更加深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