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畢竟本就是姚家百貨鋪子的伙計了,每月二兩銀子再加上年底分紅,每年穩穩當當有四十兩好拿呢!跑商的事兒,做得好自然紅火,但要是做的不好,只怕就只有那每月二兩了。若是那些要養家的,哪里來得這股子拼勁兒,要養著父母老婆孩兒,可不敢冒險。 第一年沒賺到錢時,鋪子里的伙計還暗自嘲笑他們幾個——想著跑商賺錢,只看到狼吃rou,沒看到狼挨打!若真是人人都賺,那豈不是人人都去跑商了!可是沒想到第二年這兩趟就賺著錢了。 本錢全是姚員外出的,三個伙計管事,來興在旁監督。至于其他的人,不過水手、苦力等都是出錢雇的,錢也算在成本里,肯定不參與分紅。那么這錢如何分,按著規矩出錢的東家是占著八成的,剩余的才由伙計來分潤。又因為白老大是管事的,處處都要仰仗他,所以他一人獨占一成,羅小官和趙四哥共同分剩下一成。至于來興,他是姚家的奴仆,自身都是主家的,自然沒得分潤,不過賺了錢,姚員外自然不會忘記獎賞他就是了。 只這兩趟,哪怕是羅小官和趙四哥都比鋪子里伙計一年還賺的多了,而且今年還能再跑一趟。今年跑熟了,明年只會更好,可以想見他們三個是壓對寶了!現在鋪子里的伙計可不知是如何眼饞他們呢! 這一日,正是第二趟跑商回來,有些貨物是到湖州才銷售的,自有三個伙計忙碌。到了出貨差不多了,雖因為逢年開銷的緣故,好多要等到年底才見得到真金白銀,但姚員外還是要把賬冊上的數目理一理。就尋了一日天光好的日子,也不去百貨鋪子,只與姚太太坐在游廊下盤賬。 這賬冊其實都是金先生或者寶茹幫忙整理過了的,不然哪里會是這樣簡明規整的賬冊樣子。姚員外再看也是要把各項收入匯總,放進他自己的私賬和姚太太的家賬。這會子兩夫妻都是一手執筆,一手打算盤,偶爾說些家里開銷的事兒。 姚員外又隨手勾了幾筆賬,在帳冊上劃了幾道,這才放下筆摸了摸胡子道:“這跑商做得好掙錢是知道的,卻不知原本在秀水街置的那些產業也是極好的買賣。當初不過花費三千兩不到買的四五間小鋪子和十來戶小院子,如今若是肯出手只怕作價五千兩也有人要!嘖嘖,這才兩三年而已呢!算下來一年又是一個鋪子的利潤了!” 姚太太不管姚員外外頭的生意,只是每年從姚員外手里拿錢再安排開支罷了。這才知道秀水街的鋪子和宅子竟然貴了這許多,于是道:“那老爺怎的不出手?這也是好大一筆賺頭呢!” 姚員外道:“我說你就是頭發長見識短,且不說秀水街產業的價兒是一年高過一年,就說這些產業每年都是賺錢的,一年好有二百兩銀子上下。而且今年續租我又能漲價,畢竟秀水街也越來越好了么,掙得肯定更多。所以說這就是個下金蛋的母雞,賣掉有什么好?難不成換成銀子它能生出小崽來。這些都與寶茹留著,每年都有活錢,又不需費心,是份再好不過的產業!” 姚太太被姚員外教訓慣了,也不在意,反正在她眼里這也都是些男子漢要料理的事,她不懂也沒什么,只是對姚員外道:“你上回就說讓我留心外頭有誰家賣宅子,我也托牙行打聽了,只是這可不是一日兩日能有結果的?!?/br> 姚員外無奈道:“我就說不要你那忒多麻煩,又要與如今宅子住得近,又不要老宅子,周圍的鄰舍也好多講究!每日賣房的有多少,牙行經濟自然難得尋摸到!” 這一回說到姚太太該管的事兒了,她不由道:“房子又不是只住一日兩日的,若是買了新宅子那就是長長久久的事了。咱們這兒的老鄰舍都是極熟的,搬得遠了豈不是全丟開手了,以后我同什么人交際?那些老宅子又是一股子暮氣,也不如新房子好修繕。至于我要找那等鄰里厚道的,難道不是正理,我讀書不多也知道孟母三遷,可見要好鄰居呢!若是那等輕浮人家,或是喜歡說人口舌的、或是外面多官司的、或是家里不和睦整日爭吵的,還有好多呢!這樣的鄰里不知要給自家添多少麻煩!” 姚員外只是隨口抱怨,雖然如今住著的宅子不大,但是住著也是習慣了的。既然已經有了買新宅子的意愿,那就遲早能住大宅子了,自然不著急。卻不想聽得姚太太一串抱怨,只得去說其他事。 “家里現存的銀子倒是還有一些——雖說跑商每趟要兩三千兩的本錢,但這兩年鋪子和秀水街的產業也賺了一些,且上回購置秀水街產業后也還剩下六七千兩,現在就連跑商也有賺頭了。只怕以后家里的現銀會越來越多,銀子這物最是喜動不喜靜,只有換成產業才能有更多的銀子?!?/br> 這些哪里是姚太太能說得上話,只得道:“老爺說這些我哪里知道,這是你們男子漢的勾當,只消老爺留著三四千兩在家應急就是了——我常聽老人說人哪沒有個山高水低,做生意也不是百般都賺錢的,總要留著些后手?!?/br> 姚員外也不指望姚太太能有什么賺錢的主意,只不過這回她說的也很有道理,于是點點頭道:“我省得的,家里定會留下些錢。只是置產的事,晚上再問問寶姐兒罷,別看她小人兒,在這些事上倒是極有天資,這幾年與我說的生意上的想頭都有用的很,比百個男兒還強!” 說到寶茹姚太太臉色好了很多,道:“老爺可斟酌著聽她那些主意!雖說寶姐兒有幾分小聰明,但她到底經過多少事兒,還要老爺掌舵,看著些呢!” 自從姚員外打算為寶茹招贅后,姚太太管著寶茹的方式就不同的很了。要是以前寶茹說些如何經營事業之類,或是太有主見之類,姚太太都是要皺眉的。這樣的女孩子能干是能干,但是不是招夫君喜歡就難說了,但凡男子漢有幾個喜歡老婆比自己強呢? 但既然姚員外打算為寶茹招贅,那就完全不同了。固然寶茹不能驕橫跋扈,一味強硬對待將來的女婿,但壓制對方的氣焰還是要的。家里的產業寶茹自然也要一同打理,若是全交給女婿,那可不讓人放心。 姚員外道:“我家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br> 這一句話驕傲的很,姚員外確實對女兒的表現滿意的很,說完便不再說話,重又低頭看賬冊去了。這一回卻不是看之前賺了多少,而是看白老大報上來的貨單子,說是冬日里這些貨物在一路上最俏,最好這回出門就辦這些貨。 見到要準備這一回的跑商了,姚員外忍不住嘆了一聲,道:“卓哥兒那孩子也太死心眼!我說要借些錢與他投進我這跑商的生意里,好賺些錢將來做本錢,也好自己做些小生意,漸漸立起來,有自己的家業。他卻不肯,只愿意一起出去跑商,只拿伙計的分成。唉,忒死性了!” 姚太太不懂姚員外那些生意上的事,但要說到人情世故她比姚員外要看得清的多,于是笑道:“卓哥兒是個厚道孩子呢!你這般他只當你白送錢給他了,他怎會應下這事!他要真答應了這事,我反而覺得不像,老爺也不會這樣看重他了?!?/br> 兩年前姚員外說起跑商時就說鄭卓如同自己子侄一般,只等他長大些,能經住事兒了,就讓他去跑商——作為姚員外最信任的人,可以監督跑商時的各樣經濟。而鄭卓在今年端午時已經年滿十六了,在鋪子里也是獨當一面的伙計了,他又沒得父母,在這時完全可以為自己做主了。他自找上了姚員外,重提了兩年前說的去跑商的事。 對姚太太的話姚員外不置可否,道:“卓哥兒來找我,重又提了去跑商的事兒,這一回我應了。雖說還是覺得他年紀太小竟是不放心的,但想著總有出去歷練的一日,總不能因著不放心就困住孩子罷!” 說到此處姚員外也有些高興,道:“這才幾年,我還記著卓哥兒當初來我家時的樣子,一下竟成了大人了。這樣能干,能替我打理生意了?!?/br> 姚太太聽到姚員外提起鄭卓的口氣,竟完全是自家子侄的口吻。想到他對鄭卓這樣‘外八路’的侄子都這般用心培養,親親熱熱。心中頗不是滋味兒——要是丈夫有個親生兒子,那該又是什么光景啊。 只是這話她不能說,只得不自然地笑了笑,說起其他的事:“還說卓哥兒長得快,就能與你打理生意了,寶姐兒還不是一般的。她替你算賬多少回了,你如今可離得她?今年她也十三了,正經的大姑娘了??梢娺@小孩子,不在意的就長成了?!?/br> 說到此處,姚太太又不免開始說起寶茹的婚嫁之事:“說到十三歲了,我又要提起這事。老爺不是早就應承我了,說已經暗自尋訪合適人家的孩子,給寶茹說親么?可是到了如今我還連個信兒都沒收過。別說十三歲還早的很,你就看看寶姐兒學里的同學,有一半都是說定了人家了。剩下的就是沒說定,也早早開始相看了,至少已經有了苗頭?!?/br> 姚太太無一日不想著寶茹的婚嫁之事,姚員外早不知聽她說過多少回了,心里很是不耐煩,道:“不是與你說過了么!這樣的人選可不好找。咱們雖是招贅,但卻不能隨意擇選。既是招贅就不求家財,那要有些人才罷——生得至少周正,還要是個正派的。咱們是與寶姐兒找夫婿,難道要害了她?” 姚太太早知丈夫向來有些看不上自己,女兒婚嫁的事在誰家都是當家太太料理,一家之主自然更有決定權,但一般都不會對正室夫人的決定有多少反對??墒窃谝覅s全變了,姚太太沒得挑女婿的權利,只有姚員外看中的才算。 只是想到寶茹不是一般的情形,招贅來的女婿可不是‘半子’,而是正經‘兒子’一般的,將來還要幫忙經營家里的家業,她早就不想能由自己給寶茹相看了。 可方才姚員外的應答卻讓她不能順從了,她難得一回高聲:“老爺說的什么話!難不成寶姐兒不是我親生的,我只她一個女兒,我難道不想與她找個十全十美的?只是見老爺太不著急了些,若真是只求生的周正、有德性,哪里能今日還一個相看的都沒得?遠的不說,咱家鋪子對面賣大碗茶的周三哥,隔壁椿樹巷子底的劉來保,還有咱們巷子趙家最小的小子,這些不都是么?且按著他們家的境況都是愿意入贅的?!?/br> 姚太太一氣兒數出三個人選,顯然是早就做過功課的,非得讓姚員外這回給她一個確定的信兒。只是姚員外又哪里是真的沒對寶茹的婚事上心,雖然姚太太不信,但他是真的在仔細尋訪,只是真的沒有合適的罷了。 只聽姚員外想也不想道:“這些人都不行!周三哥先不說,那劉來保還有個老娘,他可是遺腹子,最是孝順老娘,他老娘讓他往東是絕不往西的。他家窮的底掉,又有一屁股債,是會答應入贅的事。但若是劉來保入贅咱家,他難道能自己過富貴日子看老娘受苦么?不接來他娘只怕會和咱們離心,若真是接來,你當那婦人是個省油的燈!一個寡婦沒得半分錢財,只有丈夫留的欠債,能拉扯大孩兒,哼哼,若真來了,你當我家能安生?” 見姚太太沉默了,姚員外繼續道:“還有那趙家小子,他母親是繼室,上頭有同父異母的四個哥哥,還都比他大得多。家里的錢財早被成年的兄長把持住了,家業沒得他的份,出來入贅也只怕愿意。只不過他是老來子,他老子如何喜歡他,他母親如何慣著他,一個巷子里你難道沒見過?那孩子最是嬌氣,能做得來伏低做小的贅婿?不能的。若真挑了他,只怕他日日要與寶茹爭鬧了。而且他家又離得近,那時候又要上門來說,誰受得了這般?!?/br> “至于周三哥,”說到這兒,姚員外也沉默了一下才道:“他到真是個好人選,外鄉人逃難來的,沒得父母兄弟拖累,也生得相貌堂堂。在天王廟那條街上討生活,滿條街的人沒得一個不夸他講仁義、有能為的。就連我也打過他的主意,因這個我還特意讓人查一查他?!?/br> 說到這兒姚員外苦笑:“卻翻出一件大家都不知的事,他竟然與鼓樓北街賣針線的孫寡婦有些首尾了。平日里看他是個老實的,可沒想到有這一出,要真是娶了那孫寡婦也就罷了,偏偏私底下不清楚有兩三年了,居然是個連擔當都沒得的?!?/br> 姚員外的話,一樁樁一件件說的順暢流利,姚太太這才知道丈夫是真真上了心的,只是人選確實不好定下來——要真是樣樣都好,等閑又哪會入贅。 姚太太也沒得主意了,只是心中默念著姚員外列出的幾個條件,忽地有了一個人選,脫口而出道:“老爺這般說,卻忘記一個最合適的,你看卓哥兒如何?” 姚太太原來把周遭多少人家都考慮過,但卻獨獨沒想到鄭卓,只因為燈下黑。鄭卓來家的時候寶茹才十歲,鄭卓也只十三歲,一個少年人罷了。這般看著長大,與自家侄子一樣,竟是難得想到的??墒欠讲畔胫T外的幾樣條件,一時福至心靈,鄭卓不是樣樣都是符合?而且姚員外挑剔那幾個后生的說法,鄭卓也是一個都沒得——雖然只是脫口而出,但姚太太越想越覺得著實合適。 “這孩子是個有良心的,知根知底又無父無母,看寶姐兒與他這幾年也是和和氣氣親親熱熱的,他入贅咱們家不是正正好!” 不同于姚太太的贊不絕口,姚員外卻沉默了,姚太太說話他也沒搭腔,最后道:“不必說了,這事不成的!若是一般的小伙計也就算了,卓哥兒卻不同,當初鄭大哥把我從死人堆里扒出來,是活命之恩。而卓哥兒是他最后一點骨血,如今我就是給這孩子成家立業也是應當的!可是卓哥兒入贅我家,那不是讓鄭大哥沒了后么——這樣的事我做不出來。以后不許再提這個!” 日日在眼皮子底下,難道姚員外不知鄭卓是個好的么,他也動過招贅鄭卓的心思,只不過這念頭只有一瞬,立刻就壓了下去——他不肯讓對自己有恩的鄭大龍絕了后。 姚太太嘆了一口氣,心有不甘,但也沒再接著勸說了。她知道姚員外是個什么性子,執拗且不說,一旦立定了主意是輕易不肯改的。還有一條就是極重恩情,只看姚順風姚順水兩兄弟做過的那些事,但姚員外卻還是容忍他們每年都來占自家便宜,不過就是為當年叔叔嬸嬸們的幾口飯的恩情。更何況人家的活命之恩,再加上鄭卓又是個好的,姚員外自然會用心為他打算,而這打算絕不可能包括讓鄭卓入贅。 姚家房子淺,姚員外姚太太兩個在游廊下說話,與儀門處只隔了幾步路,他們不知他們剛剛說的話后面一半全落在了站在儀門后的鄭卓耳朵里。他也不是偷聽,只不過是鋪子里來了一批貴重貨物,非得姚員外去接收,鄭卓是來請他的。恰好在門口聽到了說話聲,別的便罷了,竟然是說到了寶茹的婚事。他的腳立刻被釘在了門口,不能進去,在門口聽完了全部。 一時間,鄭卓心里有百般思緒。 第68章 離別之前 鄭卓面上無事, 只稍待姚員外與姚太太兩人說話聲漸停, 這才從儀門處走出。 “姚叔父, 鋪子里有事來尋你,前些日子訂的那批鎮江貨到了, 只等著您去簽章?!?/br> 鄭卓語氣平常, 似乎與平日沒什么分別, 姚員外自然也不會疑他聽到了前頭的一些話。畢竟,在他眼里鄭卓平常就是一個再老實不過的了。于是姚員外不再多坐, 立即起身與鄭卓往自家百貨鋪子去了, 方才一切仿佛什么都未發生過。 然而一切畢竟是已經發生過了, 至少鄭卓記得一切——每一個字。他現在這般鎮定,不過是在裝模作樣罷了,實際上他心里已經是一團亂麻了。 這兩年他與寶茹一直有著一種默契, 從姚員外與姚太太的眼光來看,兩人不過是比一般親戚親熱一些, 但想到兩人都沒得兄弟姊妹, 年紀又是相近的, 那么親近些也是常理??墒沁@不過是這兩個小的在掩人耳目罷了,表面上光風霽月,私底下或是一同出游玩耍,或是借著幫姚員外打理賬目約會,或是散步獨處。 這樣光明正大,又這樣隱秘。兩人默契地沒有在姚員外夫婦面前表露,寶茹是因為莫名的害怕, 她害怕自己表露心意后一切就真的塵埃落定了,畢竟她了解姚員外,只要是自己真的喜歡,他是不會反對把寶茹托付給鄭卓的。他只她一個女兒,又不指望拿女兒去攀附高門,自然是寶茹的心意特別重要了,況且鄭卓也是他看著長大的,至少人品放心。 可是寶茹是真的害怕,害怕的不是會與鄭卓結為夫妻這個事實,而是會與人結為夫妻這個事實?;蛟S這就是‘婚前恐懼’吧,畢竟人總是對于未知生活有一種不安,更何況寶茹還換了一個時代,這種不安更加被放大了——即使她知道,真到了最后關頭,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鄭卓,因為他真的很好很好,對于寶茹來說他有時甚至太好了。 至于鄭卓,他也是害怕,但他的害怕與寶茹是不同的,他的害怕隱藏著一種卑微。他曾經想著靠著跑商賺些錢做本錢,再做生意,置下一份家業來,這般也好與姚叔父提親。只是當時年紀小,把事情想的忒簡單了。等到他置下一份家業就不知要到幾時了,他一個男子等得,可是寶茹如何能錯過花信之年,姚叔父就是再舍不得寶茹也是要與她找人家的。 而鄭卓自己呢,如何能在兩位長輩面前表露心意,他自己都是倚靠叔父過活的伙計,怎能與叔父求娶寶茹。他拿什么與叔父說會叫寶茹一生無憂,依舊衣食優?!呐聦毴銜幸还P不菲的嫁妝,但是鄭卓又怎能眼看著寶茹用嫁妝生活。如此這般,寶茹哪里是他來照顧的,竟是沒他還好些了。 可是即使是心中這般清楚了,但鄭卓依舊不能不再去看寶茹,他只能一面覺得今后沒得半分可能,又一面飲鴆止渴一般與寶茹一處。這樣是錯的,但是人總是沒辦法違背自己的,不是嗎。 但方才聽到的話讓鄭卓心里又一次掀起波瀾,原來姚叔父打算與寶茹招贅。他聽到這消息,很難言明個中滋味。若是他入贅姚家,那么與寶茹嫁他然后靠嫁妝過活也沒什么分別,自己都是不能讓寶茹更好的那人了,那么自己還是不要去想這事。 但是當初立下這決心時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這求而不得這樣折磨,等到再一回能做選擇時,他立刻動搖了。等到晚間躺倒床上,夜不能寐,他還在思慮這事。甚至他還想到,那些人哪里能照顧好寶茹呢,這世上沒有人能比他更好地照顧她了,既然這般,怎么能讓她與別人一處——都是要招贅了,那些人也不是能讓寶茹更好的人,反而是可能讓寶茹不好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幾乎徹夜未眠,直到第二日遇見了小吉祥,他不便去找寶茹,只得讓小吉祥給她傳信。 “姐兒,鄭少爺與你傳了信兒呢!” 今日正好是旬休,同學們也沒得什么活動,,寶茹正自在家臨一張帖兒,就見小吉祥神神秘秘地遞給她一張信箋。就算她不說話,寶茹又哪里不知這是誰遞來的呢。 寶茹和鄭卓的事瞞得過姚員外與姚太太,但哪里瞞得過小吉祥,她是寶茹的丫鬟,又不比菡萏和木樨兩個,年紀又小,又常常不能近寶茹的身。寶茹的一舉一動她都是知道的,這般情形下,寶茹要是有什么事她必然曉得。 事實上寶茹也沒打算瞞著小吉祥,一是兩人形影不離的,實在瞞不住。二是隨著年紀大了兩人交往也不如小時候那般簡單了,中間也要有個傳信的。然后最重要的是,小吉祥是她這邊的,絕不會同姚太太‘告密’。 小吉祥當然不會‘告密’,她與寶茹雖然是主仆,但這許多年的情分,與姐妹親人也沒什么分別了,在寶茹和姚太太之間她自然向著寶茹。再就是姚家畢竟只是一個中等商賈人家,規矩能如何嚴厲,若是高門大戶,這般男女私相授受,只怕做丫鬟立時就能嚇死——主婦若是知道了最先發落的就是小姐的丫鬟。 到了姚家自然就不會這般了。更何況旁觀者清,小吉祥覺得寶茹和鄭卓遲早能成了,畢竟老爺又不打算靠姐兒攀附權貴,那么自然看中寶茹的心意。要小吉祥說兩人哪里要這般暗地里相處,竟是直接與老爺太太挑明了心跡就是,不是更好。 寶茹打開那折疊著的信箋,上頭只寫著下回寶茹旬休想與她一同郊外踏青去,問寶茹愿不愿。寶茹忍不住撲哧一笑,實在是鄭卓的這一手字讓她好笑。鄭卓沒正經進過學,也沒多少時間練字,這手字自然不會如何驚為天人,甚至說工整都還差著火候呢。 可是給寶茹的這張箋子卻看出他的用心來,不知是如何一筆一劃板板正正地謄寫出來,也不曉得寫廢了多少才得了這一張齊整的。寶茹面上是在笑,心里卻是感動,鄭卓總是這般,在這樣小小處讓她心中一動。 寶茹笑過后,臉上笑意未曾消退便與小吉祥道:“你覷個時候,趁他得空告訴他我知道了,下個旬休我是有空的,他只管在城北門口等我就是了!” 姚家鋪子里的伙計每個月都有一日的假期,分作三班放假,分別在三個在旬末,下一回寶茹旬休正好輪到鄭卓休息。 之后的日子過得飛快,數著便到了旬休前一日的晚間,寶茹正在房間里忙碌,木樨和菡萏在旁與寶茹翻箱倒柜。等到小吉祥端著廚房里新做的點心進來時就見到屋子里已是亂糟糟的了,立刻好笑地放下茶盤。 “姐兒這是要開成衣鋪子喱!這般多的裙衫,全都揀了出來,竟是床上都鋪不下了!” 寶茹正苦惱來著,見小吉祥進來,忙拉著她一起來看,道:“你說我是穿這件綠底兒百蝶穿花對襟襖兒,配淺黃綾子百褶裙好,還是那一套銀紅色蝴蝶落花縐紗白絹里對襟衫子,配月白熟絹裙子——又或者還是上月新做的桃紅杭絹大襟襖兒,配松花遍地金馬面裙。還有鞋子也得挑一挑呢!” 說著寶茹還自顧自地打開了鞋箱子,里頭分幾層,盛了好些鞋子。有高底、平底之分,也有云頭、鳳頭、鸚鵡摘桃等等的區別。更有墨青素緞、蔥白緞子紗綠、遍地金扣花白綾、紗綠潞紬白綾、大紅緞子白綾等用料不同。這還是寶茹心愛的一些呢!另還有冬日里的棉鞋、靴子放在別處,一般不愛穿的收拾在另外的箱子里。 看著寶茹這般手忙腳亂,小吉祥笑道:“怎得這般隆重,咱們姐兒生的好呢!哪里要費這神,其中有什么緣故?” 其實小吉祥哪里不知是寶茹明日要與鄭卓城外踏青,但是此時菡萏和木樨兩個正在房里,她倒不好如何打趣寶茹,怕露出內情來。畢竟寶茹與姚太太說的是明日與同學去踏青來著,只得這般隱晦地調侃幾句。 見寶茹就要惱羞成怒,小吉祥這才正色道:“要我說還是這新做的桃紅杭絹大襟襖兒和松花遍地金馬面裙要好,這新做的還沒上過身正好這回打扮起來,況且這也是今秋城里小姐們愛穿的顏色,登樣的很呢!” 見寶茹點點頭似乎是認可之色,小吉祥這才接著道:“既然這裙襖用了新的,索性鞋子也挑雙簇新的,上回做的銀紅遍地金高底鞋,姐兒還贊過這鞋子別致,竟有個鞋扣子,還是拿蜂趕菊的樣子做的,是學的領扣呢!可是做出來后姐兒竟沒穿過一回,這一回也穿去吧!” 寶茹這才想起那雙鞋子,實在是這些物什太多,她就是贊過,可是做出來后放在鞋箱子里頭難得見到,自然也就遺忘了。不過這也是常理,這時候的小姐們都有許多東西,并不哪一樣都記得,這就是丫鬟們都會留心的事了。若不是有小吉祥,寶茹不知每年要少多少東西——而且她還毫無察覺。 這下好容易選定了衣服鞋子,可是還有好多別的要準備呢!大到首飾,小到一只香袋兒,這些要不要挑?又有明日踏青,趁著天光和順,秋風拂面,是要準備放風箏的,風箏也是要提早準備的。還有食盒,里頭裝著點心之類,也是城外休息時用得上的??傊€有好多事呢,今日竟是不到深夜沒法子安歇了。 雖說安歇地有些遲了,但寶茹第二日一樣精神奕奕,反倒是小吉祥有些萎靡,沒甚精神地提著食盒跟在寶茹后頭??粗鴮毴闾嶂侵淮蠛能洺犸L箏因著寶茹步履輕快,一漾一漾的,似要飛起來一般,只得心中好笑寶茹還是小孩子一樣。 兩人才出了巷子,走了幾步,要往車馬行去——畢竟家里人不能知道,那么就不能帶自家車夫了,否則豈不是露餡。寶茹是假稱有同學來接的,所以不用家里的車??墒沁€沒到車馬行,只到了路口就有一個趕車把式攔住了兩人。 “是不是紙札巷子姚家的?有個叫鄭卓的哥兒給訂了馬車,說是要去城外!” 寶茹與小吉祥對視了一眼,小吉祥驚訝之后就滿是促狹,沖寶茹眨了眨眼,然后搶著道:“是的呢!咱們就是紙札巷子姚家的!姐兒,還不上車!” 寶茹瞪了小吉祥一眼,但因為眼里還存著之前的甜蜜,所以并沒有一點兒威懾,小吉祥只是在車里放下食盒后拿帕子遮住臉,假裝很害怕的樣子。她這般寶茹越發窘迫,可是又不能拿她如何,只得撩開車窗簾子,只看著外邊不與小吉祥說話。小吉祥曉得寶茹最近越發小孩子脾氣了,這樣的氣只不過是個樣子罷了,待會兒只怕就要主動與自己說話了。所以也不如何著急,只在一旁等著就是。 等到車馬行到了城北門口那邊,車夫停了下來,重又與小吉祥說話的寶茹帶著小吉祥自然下車——這是與鄭卓約好的地方。 才下車,小吉祥還找不著北呢,寶茹就一眼看到了鄭卓,他今日穿了一件蓮青色長衫,因為又高又瘦的緣故,倒有幾分魏晉名士木下瀟瀟之感。站在一輛馬車旁似乎也在四處張望,幾乎在同一刻——寶茹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也看到了寶茹。時間不早也不晚,恰恰好,這樣的巧合讓兩人都是心中微動。 寶茹想著剛剛一瞬間的‘緣分’,立刻斂目,扯了扯小吉祥的袖子,道:“在看什么,不就在那兒么!” 小吉祥順著寶茹去看,果然是鄭卓,他也看到了她們,見他幾乎是盯著寶茹的樣子,小吉祥忍不住道:“姐兒和鄭少爺倒是眼尖,我是遍尋不見,你們竟是一下就都看見了?!?/br> 常常調侃可就不好用了,寶茹才被她弄得窘迫過一回,這一次便只是裝作沒聽見只往鄭卓和馬車那邊去。 寶茹見車邊只有鄭卓卻沒得車夫,便道:“你來趕車么?我竟不知你會這個?!?/br> 寶茹的臉上是微微的驚訝,但又有一種理所當然,實在是鄭卓在一些事上很聰明,很多東西他一學就會了,在鋪子里幾乎什么他都能干,姚員外也不止贊過一回了。 鄭卓一手攥著馬鞭柄兒,一手撩開車簾子讓寶茹和小吉祥上去,道:“有時鋪子里要送貨,也是要趕車的,也就學會了?!?/br> 他一慣沒多少話的,這般簡短的解釋,而且語氣也是輕描淡寫的,但寶茹可以想象這其中的故事。就算如他所說鋪子里用得上,但鋪子里也不是人人都會趕馬車的,也沒必要,只要有一兩個就是了。原先肯定就是有的,偏他還去學,他總是這般閑不住,上進的很,遇到什么手藝也要學一學。 寶茹坐在車上,鄭卓自然是在外頭趕車,他說得學會了絕不是學了皮毛。城外的路雖說也是大路,他們也是沿著官道走的,但絕不如城里的大路來的平整。但寶茹坐在車里竟覺得和之前一般平穩——要知之前的是車行里積年的老把式??! 到了踏青的地方,這兒已經是游人如織,最近也是天公作美,惠風和暢,正是踏青的好時光——踏青原說春日郊游,但秋日里也有宜出門的舒爽日子,雖說不能‘踏青’,但是一般還是這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