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于先生看著寶茹似乎有些心思不在課上, 于是咳嗽了一聲, 拿戒尺點了點她。寶茹這才從出神中回過神來,一下就低頭紅了臉。 于先生還是很喜歡寶茹這個學生的, 并沒有責罰她, 只是道:“上回我給你教的曲子可記熟了?課上彈一遍罷!” 前一句問話純屬是多說, 難道沒記熟寶茹就能不彈。寶茹只能整了整琴弦,然后,左手按弦, 右手準備彈奏。一時間之間樂室內都是琵琶錚錚然之聲,雖說琵琶聲音穿透力強, 用來演奏一些金戈鐵馬之音特別合適。但民間曲調也常用來作吳儂軟語一般的音色, 倒也很好, 這就要多虧琵琶的表現力夠好。想來琵琶能在民間這般流行,在市井人家倒比古琴還普及,也不是沒理由的。 寶茹正彈奏的這一首《團扇》正是民樂的典范了,這是去年走紅的《金釵恨》中最有名的一折的配曲。其聲幽怨纏綿,既有相思之苦,又有被棄之恨,女子心聲于獨自梳洗時演繹, 那一份顧影自憐。足夠美麗,也足夠清冷。 寶茹練習這首曲子多遍,熟到就算是走神也不會彈錯的地步,于是在熟悉的動作中寶茹又開始神游天外。最近為何老是這般走神?不過是因為千里之外的那個少年罷了——其實鄭卓今年已經十六,在此時已經算個青年了,但寶茹依舊對他習慣說少年。 鄭卓乘舟遠去,山高水長,之間的距離是千里之遙。鄭卓在鎮江港口想著寶茹,攢了好多寶茹愛聽的事要與她說時,寶茹也想著他。寶茹和鄭卓自認得起,第一回隔得這般遠,寶茹這才知道原來戀愛中的人真會因為思念而這般反常。 處在這般情緒中的寶茹倒是與正彈奏的《團扇》情感吻合,相得益彰。其聲幽怨綿長,寶茹豎抱琵琶的樣子有些漫不經心——甚至不合于先生說的‘標準’姿態。但是于先生并沒阻止,這般的漫不經心反倒是切合曲中人的神思不屬。 流暢的音樂流轉而出,寶茹今日梳著倭墮髻,刻意有些松散的樣子,斂目撥彈琴弦。上午明亮的陽光從窗子外射進來幾柱,打在寶茹的臉上身上,少女此時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來。她是這樣的漫不經心,又是這樣的隨心所欲,有幽怨的,獨自的——她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美,但旁觀者全都為她傾倒。 到了午間大家還在討論寶茹課上彈奏的那一曲《團扇》。 素香咬著竹筷,盯著寶茹看了半晌,才道:“最近寶茹好似沉默了許多,可是這般沉默倒是讓我察覺她越發美了,‘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是不是這個樣子?剛才那一曲寶茹幾乎把我嚇著了,我還以為這是要羽化而登仙呢!” 寶茹本來又在發呆了,可是素香這一段話讓她反應過來。若是平常受了這調侃,口齒伶俐反應敏捷的她一定會反擊回去的,但最近她的狀態實在不好,竟是什么反應也懶得了,只別了頭繼續吃飯。 這些可讓眾人越發奇了,這可不是寶茹的作風,玉樓立刻道:“怎得這般憊懶,最近都是這副樣子,咱們說話你也不插嘴了,咱們議論你也不參加了,就是上課也時常出神。以前你那般厲害的,最近倒是這樣文靜起來了,大家竟是都不習慣了?!?/br> 周媺也關心道:“可不是有什么難為的事兒?也可說出來。咱們幫著參詳,總歸比一個人較勁要強呢!” 白好娘卻道:“我看倒不像是你們想的有什么難為的事兒!要我說,這分明是害了相思病喱!你們想想,這整日神思不屬的的樣子,她又沒病沒災的,也不曾聽說她家有什么大事,方才課上是什么曲子——那可是《團扇》!相思之苦能為誰知的《團扇》。這難道還能不是相思???” 眾人一時被白好娘的說法說服了,只因她這一說實在太像了,于是都一改之前的擔心,反而俱是饒有趣味目光灼灼地看向寶茹。 寶茹一個人被群起而攻之,哪里能抵擋她們這許多人——她也沒想到好娘能這般鐵口直斷,一下子就是正中紅心,她連否認的底氣都沒有。 愛姐最是踴躍,飯也不吃了,放下碗筷就從寶茹的背后掛住了她的脖子,大聲道:“快說快說!平日里就你一個連個意思都沒得,竟像是沒開竅的樣子,只有你打趣別個的份兒,卻沒得咱們回敬的機會,這回可叫咱們捉住了!別想躲過去,咱們非得讓你一五一十的全都說出來!” 愛姐今歲也同她的青梅竹馬訂親了,因她訂親與別個格外不同——其他女孩子經常是連未婚夫是圓的還是扁的都不知,但她卻是從小與未婚夫一起長大的。在這時候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少年情分了。為這個寶茹最愛與她開玩笑,偏偏愛姐沒得反擊,這回好容易要抓住寶茹的小尾巴了,焉能輕輕放過? 寶茹這下成了眾矢之的,就連一向文靜的麗華也是眼睛里閃動著小火苗,望著寶茹。寶茹心道:這下要糟!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求饒。 “小祖宗們,你們別這般圍著我,竟像是審犯人一般了,咱們讓開些,不在這飯廳里,去書廳說好不好?” 眾人打量著寶茹,有些懷疑她就這樣就范了,但是又一想她能躲到哪里去,總歸大家都是日日在一個屋檐下上學的,難不成她還能躲著不來上學。于是眾人散開,接著吃飯,只不過速度都快了許多,只為了快些回書廳——真的很好奇嘛! 寶茹坐在自己的書案后頭,大家也是搬來椅子圍著她團團坐,頗有一種三堂會審的架勢。寶茹見真是躲不過了,就連拖延也是沒得機會的,這才認命道:“要說有什么了不得的也沒有,只不過他最近離了湖州去做生意去了罷?!?/br> 她故意說的含糊,多少湖州子弟都出去做生意——況且鄭卓這情況說是做生意是沒錯,但是身為小伙計跑商又不是大家思維定式里的做生意,其他人是無論如何都猜不著的。 寶茹想的很美,可是其他女孩子也不是吃素的,哪里能讓她只說了這樣含糊的一句話就脫身。 白好娘立即道:“這是在搪塞誰呢!就這樣一句話就能說完了?那是誰家的子弟,今年年紀多大,生得如何——還有最要緊的,你們是幾時識得的,又是如何識得的!這些怎一個字都不說?還不快快給咱們說清楚?!?/br> 看著大家都是十分認同好娘的話的樣子,寶茹只能苦笑道:“他今年長我三歲,是我父親朋友家的子弟,本不是咱們湖州人。認得他三年多了,如何認得的,自然是我父親帶著認識的。至于他生得如何,他比我高得多,我看得很順眼就是了!” 眾人聽寶茹又吐露了許多信息,可是還嫌不滿足,只因說的雖多,但是這是誰家子弟依舊是不知的,沒得個具體的姓甚名誰,大家如何能在平常打趣寶茹。只是再接著逼問,寶茹卻是打死也不肯說的模樣了,總之是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眾人見威逼利誘撓癢癢都沒得用,寶茹無論如何也不松口了,這才只得放棄。也因為寶茹的不松口大家更加不甘了,都紛紛開始拿寶茹開玩笑。 玉樓就嫌棄道:“可見是一對兒有情人了,這般隱秘,竟是咱們也不能知曉的了!這般喜歡,只怕咱們不久就要看你訂親了——是誰當初說的要同我還有玉英一起調侃別人到最后的?” 玉英在旁冷笑道:“自然是如今這個連情郎名字都不告訴我們的姚寶茹,所以說哪有懷春少女不思凡的,一旦動了凡心,憑她是九天玄女也不會記得姊妹的?!?/br> 寶茹見玉英和玉樓一唱一和,這才知玉英也是能這般調笑別人的。這都是早先的一些話,只因學里的一個個都訂親了,只有她、玉樓、玉英還沒得音信,所以在開玩笑時她們就是天然的同盟。有一回寶茹才同兩人說了那話,卻沒想到玉樓能一直記得。 被兩人用看叛徒一樣的眼光看著,寶茹自知理虧,也沒法子辯解,只能心虛地低了頭。 見她這樣大家越發氣焰高漲了,一個個都能說上幾句,就連麗華也會說幾句‘就是,就是’來幫腔。直到寶茹被她們弄得啞口無言,身心俱疲,這才一個個志得意滿地把椅子搬開,回了自己的書案,準備上下午的課。 這件事卻不算就這樣過去了,寶茹知道這件事能被大家反反復復地拿來說,直到有一件大新聞取代這件事為止。卻是也正如寶茹所料,寶茹的這點桃色緋聞很快被另一件‘大新聞’取代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寶茹寧愿自己一直被大家拿來說笑,也不愿有這件‘大新聞’。 這件事寶茹不是聽學里的任何一人說的,只不過一夜醒來,似乎學里的女孩子就都知道了。只因這件事正是那些閑得發慌的太太們最愛說的‘新聞’,她們似乎都格外喜歡議論和姻緣有關的八卦。 白日里大家都還和往常一般上課,到了晚間寶茹就聽姚太太說了這事——姚太太就是在飯后看寶茹做針線時說的。 寶茹正給姚太太繡一副佛經,這樣的佛經也買得到,但還是自己繡的最誠心,只不過姚太太這幾年眼睛越發不清楚了,便讓寶茹代她做。寶茹的針線平平,她其實也不愛做這些,只能慶幸還好是很短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全篇二百六十個字,就是寶茹這種做針線手腳慢的也快得了。 姚太太見寶茹快收針了,這才道:“我記得你和悅東樓周家的那個女孩子,是叫媺姐兒的,是一同讀了蒙學的,如今還在同一個女學堂罷!” 寶茹不懂姚太太怎么說起這個了,這時候女孩子進學堂既有學些東西,長些品格的意思。同時也有利于家里拓展人脈,自己的同學或許自己只知這個同學如何,可是家中父母卻更清楚同學家中如何。再有,自己念蒙學的時候只十多個同學,進了女學堂就更少了,這樣必然是人人都記得的。何況周媺是和自己一直做同學的,這般,姚太太怎么還要問她。 姚太太自然不是要問寶茹,只不過是為了說之后的話罷了,姚太太又摸了摸寶茹的針腳,這才道:“媺姐兒這回可沒遇上好事,你在學里要多寬慰寬慰她?!?/br> 寶茹聽姚太太這般說,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心知只怕周媺這回遇上不好的事了。要知道白日里周媺還是沒事人一般,就她所了解的,周媺絕不可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那么白日周媺都不知的事,晚間姚太太就知了,只能說這不是她們平日聊的一些雞毛蒜皮,不然哪里能傳的這樣飛快。 只聽姚太太道:“真是不成體統,那張家哥兒也忒輕狂了!媺姐兒還有兩三年進門呢,這便有了身邊人,雖說是個外室,但卻打算就抬進張家,這是什么道理?打周家的臉么!” 寶茹聽后已經不是震驚那樣簡單了,那張家哥兒名叫張敬,他家就是寶茹家常去的‘麗春祥’布莊的東家之一——這是他家與別人家合伙經營的,不過他家占了大頭。因只有他一個兒子,所以家里的家業都是他一個的,不然也沒法子和周家結親——畢竟這世上講究‘低門娶婦,高門嫁女’。論起門第,張家還不如周家呢!只不過看他家人口簡單,又沒得兄弟來分薄家產,雖說門第不高,但卻是有實惠的,周媺的父親周掌柜這才應下了這門婚事。 因此張家是很看重周媺的,逢年過節按禮節送的禮物總是加厚的,寶茹雖沒見過張敬,但這些事情倒是偶爾聽周媺提過幾句——反正周媺對這個未婚夫的感覺就是不熱絡,但是也不至于討厭,只打算將來相敬如賓地過日子就是了。 可是這般看重周媺的張家卻做出這樣的混事——還是說這只是那張敬的打算。這倒是很有可能,少年人倒是最容易被‘真愛’沖昏了頭腦。 寶茹心里存了疑問,但卻不等寶茹發問,姚太太便接著道:“其實這張老爺張太太也是明白事理的人,他們如何肯叫兒子抬個外室進門,真這般做了,張家如何做人呢?別人家的女兒還未進門就給兒子抬進門一個外室,這哪里是結親,分明是結仇!只是不知那張家哥兒是如何失心瘋了,偏偏是鐵了心了要這般。家里張老爺又打又罰的,要不是只他一棵獨苗只怕下手更狠!就是這般那張家哥兒也不肯把原來的話吞下去,唉!為了個野女子和家里這般,這哪里是兒子,分明是討債鬼!” 寶茹再不能說一句話,姚太太的這些話已經讓她知道足夠多的事了。到了晚間睡覺她還翻來覆去,只想著這事——她實在不知這事會走向怎樣的發展。她自然覺得這時候周家去退親最好,這樣的男兒,還未成親就這般了,別說想著如何人品忠貞了,只說規矩都是不好的。 而‘規矩’是許多婦人最后保護自己的手段了,因為有著不能‘寵妾滅妻’的規矩,所以丈夫就再寵愛小妾也須給正妻留下顏面,正妻依舊是后宅里最有權利的那一個。但是若連‘規矩’都不守的男子,誰知將來能無法無天到什么地步! 但是是否退親自然不是寶茹想想就能行的,寶茹估摸著若是張家真把那外室抬進門了,只怕退親的事就有七八分了,畢竟這可是打臉,周家如何能咽下這口氣!再加上周掌柜秉性剛強,處事果斷,對付這樣的事絕不會拖泥帶水。所以寶茹才這般預計。 可是若張家最終沒把那外室抬進門那事情可就說不準了,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所謂‘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大家就只當那張敬是一時糊涂罷了,還是個好男兒,這點子風波就只是風波,最終不是還是風平浪靜么,一直歪纏做什么,人家只怕還要說周家得理不饒人喱! 寶茹正是想了這許多,到了第二日上學還是滿腹心事。只是滿腹心事的可不只她一個,玉樓的眼下都是青黛色,自然昨日也是沒好眠的,至于其他人亦是面色不虞。也不再拿寶茹的事兒取笑了,反而有些相顧無言的樣子,大家這時候都默契地知道發生了什么——所以說她們這樣的人家宅院里真是沒什么秘密。大家在一處上學,自然各家不會離的太遠,這樣的消息自然得的快。 雖然都默契地知道了其他人也知道了這件事,但大家心照不宣,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只因為周媺也在,突然發生這樣的事,她并沒和徐娘子請假,還是照常來了學里。要安慰她么?這樣的事如何安慰,別人說來也不過不痛不癢吧。況且大家越是特別對她,只怕周媺會更不自在——這樣本就在無時無刻地提醒周媺發生了什么。 所以大家就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不過還是和平常不一樣,平常她們哪里是這般沉默文靜的——她們也知,但是她們此時實在做不出歡樂的樣子了。 周媺看著大家沉靜的樣子,扯了扯嘴角道:“今日怎么這般?一個個的都成了淑女了,竟是這樣不習慣?!?/br> 說著她見大家沒說什么,這才恍然大悟道:“我曉得了,你們定是知道我家的事了!” 說完苦笑地搖搖頭道:“家里就是一個篩子一般,什么事兒都能漏出去,就是我昨日說了一句話,明日我嬸嬸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卻沒想到,不只家里邊這般,到了家外邊也傳的這樣快!我是昨晚才知,只怕不比你們知曉的早了?!?/br> 周媺又道:“也別這般戰戰兢兢的,你們素來知道我是如何看待這門婚事的,不算放在心上,如今也就不見得多難過。我怕什么呢?最多不過退婚,最難不過那邊不鬧了,婚事依舊。反正萬事有我父親做主,那邊還能翻上天不成?” 說到最后一句話,雖然隨意,但寶茹明顯覺察到了其中的堅毅果斷——即使到了她最不愿意的境地,但她依舊清楚該如何行事,并且有手段壓服。 寶茹聽出來了,其他人自然也能聽出來。玉樓像是松了口氣一般道:“就是就是,憑他張敬是什么貨色,媺姐又是什么樣的品格,本就是他不知攢了幾輩子的福氣才高攀得上的。如今這樣不要臉,咱們還能拿捏不住他?” 玉英也道:“你心里已經有了個底就好,最是要緊的是自己要拿定主意,可別因為一些外人說什么就屈服了?!?/br> 周媺知道玉英是想說什么,玉英自然是贊同周媺退親的,但是人言可畏,到時候一定有許多閑話——即使這錯不在周媺。 寶茹握住周媺的手道:“她們倒是把能說的都說了,我只與你說一句話罷,無論你是如何做的,我都向著你的!” 周媺忽然覺得家里如今正奔忙著的‘頭等大事’也不甚重要了,既有這樣的一些姐妹,別的人情如何又有什么關系! 或許是說曹cao曹cao到,白天學里大家才一起憤憤不平地說了張敬許多的壞話,等到傍晚放了學,就見他正等在了徐娘子家大門外。 寶茹是這兩年才見過他一兩回的,對他不甚熟悉,差點沒認出他來,直到看到周媺臉色大變這才想起他是誰,見他一直看著周媺,心下警惕,立刻把周媺拉到自己的身后,周媺的丫鬟跟在身后,反應遲些,待寶茹反應完了才知是什么事,也一下站到了前頭。 那張敬卻不是個失心瘋的樣子,見了女孩子們這般架勢依舊是斯文的樣子——只不過看上去頗為憔悴落魄。 只聽他道:“周小姐,只請你抬抬手罷!” 第71章 周媺決斷 玉樓皺著眉頭道:“就這般讓他和媺姐在一個屋子里?我不放心!” 那張敬攔下了周媺, 一句‘周小姐, 只請你抬抬手罷’好生沒道理, 聽到的女孩子都氣得不得了,這是賊喊捉賊么!眾人不愿理他, 都護著周媺想送她上馬車, 畢竟這青天白日的大街上他也不能做什么。 只是沒想到周媺卻阻了大家, 如了那張敬的愿,與他到了這一處茶樓包廂說話。女孩子們沒有一個是放心的, 但是這是人家私事, 實在不好跟在一旁陪著。于是只叮囑周媺的貼身丫鬟, 教她守在包廂門口,若聽到什么不對的動靜,立刻到隔壁包廂告訴大家!大家立刻就能過去阻止——想他也只是個文弱青年, 她們八個人再加上丫鬟,無論如何也是能對付的! 沒錯, 女孩子們正坐在周媺和張敬所在的包廂隔壁。 寶茹聽了玉樓說不放心, 無可奈何道:“大家誰能放心呢?只是這事實在太私密些, 不是媺姐與咱們見外,就是于情于理咱們也得知情識趣地地自覺不去聽。誰知那張敬會說什么,若曉得了一些尷尬事,以后媺姐對著咱們該多難為情??!” 素香道:“寶茹說的是正理,你且坐著吧,我們能做的就是真有個萬一,能護住周媺!” 正在隔壁女孩子們都在為周媺擔心時, 周媺卻是平心靜氣的樣子,只是聽那張敬說話,卻不發一言。 張敬面有苦色道:“周小姐,我知你是個好女子,實在不是沒得法兒我是不能來找你的,我也沒臉來找你。只是如今我能求得著的就只你一個了?!?/br> 他見周媺臉色不變,未見動容,依舊淡淡的,這才接著道:“惠芳,我是說就是那個女孩子,她也是個好女子,她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子。若不是父親早逝,族里占了她家家產,她和她母親也不至于流落到湖州來。她是規規矩矩潔身自愛的,只是靠著自己的本事養活自己和她母親,是我先喜歡她的?!?/br> “她對我沒得意思,她那樣的品格怎會想到與人做妾,可是我家如何也不會讓我娶她的——她心里清楚,所以對我一直不假辭色。只是她母親一直身體不好,直至去歲年末大病了一場,沒錢整治醫藥,她沒得誰好求,只能來求我。是我趁人之危,我借了她錢財,從此我再找她她便沒法子不留情面的,就這般才有了如今?!?/br> 說到此處張敬已經是滿臉哀求:“周小姐,你命好,父母俱在,又有兄長撐腰,家中也是殷富之家。你就只當是可憐可憐惠芳的身世!就抬抬手吧!” 周媺這才有了反應,往茶杯里倒了茶,但也不喝,低著頭與他道:“你一直說要我抬抬手,卻從不說如何抬抬手?你倒是說清楚??!” 張敬以為自己說動了周媺,雖覺得難為情,但依舊很快地解釋了一番:“只因為這事實在不體面,我爹娘是絕不準的,說是周小姐定然不允,這是規矩??墒腔莘疾荒苓@般與我不清不楚的,我打算納她進門,不然我如何能見她。我只請周小姐能暫且委屈,幫忙勸服家人,我張敬日后一定報答!” 周媺放下茶杯,盯著張敬看,好像第一回認得他一樣——確實也像是第一回認得他。以前他只覺得他是個寡淡的很的文弱青年,差些擔當,但總歸日后還是能相敬如賓過日子的,可是今日才發現這不僅是差些擔當,而且是懦弱到了極點且是個腦子不清楚的。 周媺現在是怒極反笑,不等那張敬如何反應,就抬手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順手還將桌邊茶杯里的茶水潑到他臉上。 “你腦子不清楚便在自己家犯渾就是了,可別在我面前現眼!你句句話里都帶著不體面,不規矩,沒臉見我——只是你是真知道這不體面,不規矩,沒臉見我么!若是真知道,你又怎會來找我?不過是裝裝可憐罷了,以為我是外頭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娘子,說上一兩句便會心軟?” 說到此處周媺抬高了一分聲音道:“我卻不是個心軟的,你那紅顏知己如何身世凄苦關我什么事?我既不認得她,她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眨一下眼!至于我的命好,難不成就是我的錯處了,就因著命好便不能追究更可憐的了?那張少爺,城南難民窩里好些凄慘的日日靠著坑蒙拐騙過活,哪一日你遇著了我倒看你追不追究?!?/br> 周媺看著張敬狼狽的樣子,又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最讓我不齒的是,你一個男兒竟然沒擔當到這地步!既然你沒本事把那姑娘順順當當地抬進門,那就認命。偏偏還想萬事俱全,既要好婚事,又要紅顏知己,最后還要兩方家人都點頭。你是辦不成這事的,便只能來求我這個最弱的小姑娘了,難不成我周媺在你眼里就是這樣一個自甘下賤的!” 說完這些,也不管那張敬如何不敢置信與羞愧,自顧自地便推門而出。她的小丫鬟立刻跟上——她站在門外一切可聽得清清楚楚,還好扇耳光潑茶的都是她家小姐,不然她一定會到隔壁去搬救兵的。不過既然是自家小姐出氣,那當然是等著就好。 周媺出來的響動自然瞞不過一直注意著這邊的寶茹等人,于是大家都呼啦啦地跑出來,圍著周媺看,確定她是毫發無損后才放下心來。 麗華擔憂地看著周媺道:“怎么樣?還好么?” 這也是大家共同的擔憂,周媺擺擺手道:“我能有什么事,我還教訓了他一頓呢!你們也不必擔心,都各自家去吧——我家這幾日一定忙的很。已經耽擱了,我現在是非走不可了?!?/br> 周媺家這幾日自然是忙的很,他父親甚至把悅東樓的事都交給了二掌柜,專門回家坐鎮解決這事兒,等到周媺回家時已經擺開好大陣仗了。 周掌柜與周太太坐在上首,下頭一溜兒站著兩個哥哥,竟是只等著她了。只不過她本以為祖母也會來,不過此時一想,祖母一直不肯分家是為了把持家里錢財,只有這般兒子兒媳才能始終恭順,至于各房的其余事情她是不會管的,也懶得管。 本來周掌柜與周太太已經在說周媺的事了,見周媺回來這才停了下來。周太太因為這事覺得女兒大受委屈,格外憐愛,比平常更加噓寒問暖關心備至。只不過到了后頭卻要支開周媺,畢竟這種事卻不好當著周媺來商量。 周掌柜卻抬了抬眼道:“這也是媺姐兒自己的事兒,她聽一聽又如何了,難不成她一輩子都能不曉事,媺姐兒你就站在你二哥一旁聽著就是了?!?/br> 周太太沒再反駁周掌柜的話,只低著頭唉聲嘆氣,接著之前的話說道:“要我說自然還是能不退親自然最好,退親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兒,雖然不是咱們媺姐兒的錯,但是外頭體面人家還不是愛拿這個說道。當然,若是張家真讓那外室進門了,那就是再如何也要退親了,如今還沒成親就能這樣欺負人,那將來還不知如何糟蹋媺姐兒!” 周掌柜一開始聽周太太說話還皺著眉頭,聽到后頭才舒展了臉色,只不過他還不滿意,直接道:“要我說,無論他張家如何打算,這一門親都是要退了的!哼!那張家還真當他家是什么貴人府第么!打量著咱家不會退親?竟是這般做派!不論他家如何料理,只憑張敬這樣沒得半點規矩的樣子,這一回咱家能用退親壓服他家。若是以后媺姐兒嫁過去了,他又隔三差五抬個外頭的,這如何是好?那時候生米成了熟飯,咱們難道再把媺姐兒接回家?” 周太太聽丈夫說話,點頭道:“確實是我想差了,我只想著不利于媺姐兒的名聲,卻忘了當初定下張家本就是圖他家實惠,面子哪有里子來得重要,就這般照著老爺說的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