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眾人一時笑了起來,韓鶯更是笑得嗆著了,咳嗽了一陣才道:“平日里她如何能為?今日這樣伏低做小,難得拿住她了,這樣輕輕放過我可不依!” “還要如何罰她?”莫道聰是東道,她也想不出有什么懲罰了。 眾人又商量了一番,只勉強讓她給這次聚會添幾個點心罷了。 寶茹自然是滿口答應,與了門口婆子一塊銀子,讓她去玉虛宮廚房買些點心來。 “姐兒,這可多了呢!”那婆子笑著道:“這玉虛宮的素點心雖是有名氣,四五碟也不過三百錢上下,這銀子卻是五錢的?!?/br> 倒不是這婆子清廉,只不過她是莫道聰帶來的家仆,若是自家小姐多給了只當是賞錢,也沒什么??蓪毴闶莿e家小姐,她也是頭回見,她摸不準脾性,若是個小器的,以為她昧了她的銀錢與自家姐兒惱了,小姐臉面不好看不說,自己定是有一頓排頭的。 寶茹出門是沒帶銅錢的,沉甸甸的忒不方便。小吉祥倒是帶了,但也不夠買這玉虛宮的點心。這塊銀子是她荷包里最小的了,這會子也沒得地方破開。 “這樣冷的天,mama你買杯熱茶喝吧?!?/br> 那婆子一聽這話心中又是咋舌又是歡喜,這一下就賺了她大半個月的月錢,可不得歡喜!立刻滿臉堆笑,與寶茹跑腿去了。 吃過一回烤rou,莫道聰又叫丫鬟把茶具擺出來。 “竟是這樣,先頭才吃了烤rou,那樣腌臜,這會子又烹起茶來了,這樣清潔,沒得道理,我是不肯的!” 韓鸝指著茶具與莫道聰笑道! “五娘你知道什么,這可正是大俗大雅,咱們莫小姐也是做了回‘真名士自風流’!” 寶茹笑瞇瞇地把茶具推到韓鸝面前,又道:“曉得你是愛茶的,咱們幾個里頭就數你分茶最見功夫,今日可別躲,快作一幅水丹青來!” 韓鸝之前所說不過是玩笑,能出風頭她自然樂得。接過茶具,碾茶為末,注之以湯,又用匕輕攏慢挑,茶湯表面竟然浮出山水云霧來。 “妙極,妙極!” 女孩子贊道,都爭著滿飲此杯,寶茹雖然也嘖嘖稱奇,但卻沒爭著去喝那茶。在她看,也就是這手藝十分了得好看,至于茶么,她是喝不慣末茶的。 映雪品茶,自然是極其雅致的,若是話本里只怕閨閣兒女就要聯詩一番了。只是這商戶小娘子之間,就是從小就學這些的韓鶯韓鸝如今也只是半吊子,哪能得其中趣味?如此,莫道聰準備的頑器就是一些葉子牌、雙陸、棋子,都是些賭具。就是棋子也不是拿來下棋的,只怕是用來猜棋子的。 不過這也不奇怪,若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妥妥的是未成年人聚賭,但是古人來看不過是一群小娘子玩耍罷了。 蓋因古人的玩與賭的劃分往往不是形式區分,而是參與人的實際情況。譬如寶茹她們是不算錢的,那這自然是玩兒,哪怕是算了錢,若是輸贏于她們而言十分隨意,那也是玩兒呢!差不多的輸贏,若是一窮漢,那又自然是賭了。 這也是很好理解的,畢竟一個是在消遣,一個是在搏命。 寶茹搓了搓手直接坐在了葉子牌的桌邊,她以前就是麻將桌上的頭領。雖然不至于賭博,但是親戚過年、朋友聚會時,總是麻將聲徹夜。那時候雖然喜愛,但到底玩的不多,也沒怎的鉆研,只是一般水準。 如今可不同,整日沒得事做,最愛拿葉子牌消遣。最妙的是,這葉子牌,一個人可玩,兩個人可玩,三個四個人也可玩,不然若麻將似的,寶茹家以前鄭卓沒來時竟湊不出一桌。 既有心磨練技術,寶茹別的不說,至少在這一幫女孩子中間是可以橫掃的了。 果然十幾圈打下來,小吉祥與寶茹管著錢,那銅錢竟只有進的,沒得出的。后頭是同學們實在看不得她好得意,直接把她趕了下來,‘發配’去猜棋子了。 這是什么趣味,不過是‘石頭剪子布’的娛樂水平,寶茹直接撇撇嘴,直接攢了一盒各色點心,取了一自斟烏銀壺,挨著一個熏籠吃起零食來。開頭不過是她一個,后頭大伙兒玩累了,就見她一個人這樣自得其樂,也十分悠閑,就過來鬧她。游戲也不玩了,一群人就開起茶話會來。 這一回出來玩耍竟是十分盡興,一群女孩子,若不是后來看著天色漸漸有些鉛灰色,哪里肯回來。 大家在玉虛宮門口作別,寶茹因著一日歡笑不停,此時臉上還泛著紅暈。由小吉祥扶著上了馬車,掀開簾子前往外頭瞟了一眼。因著是年下的緣故,都穿的十分鮮艷,這一是為了喜慶,二是為了映著白雪茫茫,好看的很。 為了避雪,大家都罩了斗篷,或是羽毛緞子的,或是猩猩氈的,或是毛皮的,只有金瑛沒得,只穿了棉襖,雖說也是暖和的樣子,但對比之下就顯得落魄了。寶茹想起她今日雖來了,卻也沒說什么話。 寶茹心里明鏡似的,平日因著手頭拮據的緣故,她一般是不來赴這種聚會的,只因她怕還不起東道,而又怕落了一個白吃白喝的名頭。今日來了,恐怕是她那嫂子又十分難纏了,她來躲一躲的罷。 寶茹心中十分同情,卻也只當是尋常風波,她家里哪幾日不鬧上這一回呢。 第32章 打抽豐來 正是寶茹蘆花亭和同學賞雪的時候,紙札巷子家里來了兩個客人。 說起來姚員外與姚太太都是親緣淺薄的人,姚員外且不說,少時無父無母,后來湖州手‘長沙王反正’波及,他宗族在強人手里差不多全沒了。 只說這姚太太也強不到哪里去,她本姓孫,是少年沒娘,只有一個老父養活到大。沒得嫡親的兄弟姊妹,長到十五六歲上下,家里貧窮連一份嫁妝也備不起。湖州這一帶女孩子若是拿不出一份像樣嫁妝,嫁人上就艱難,只能是那精窮人家、老光棍或是鰥夫之流了。 那時候姚太太好多小姊妹都來湖州紗廠、織坊里找活干,鄉下人也不講究拋頭露面,只要做兩三年,掙來的銀錢就足夠在鄉下置辦一份體面嫁妝了。好些鄉下窮人家的女孩子家里無力為她們置辦嫁妝,她們就是這般為自己攢下置辦嫁妝的錢的。 甚至還有些從十三四歲開始做,不僅攢下嫁妝,還給兄弟攢下媳婦彩禮。為著這個這樣的人家其實都不愿女兒嫁人,就為了女兒能多給家里拿些錢來,好多女孩子到了二十歲拖不下去了這才許配人家呢! 姚太太當時也是出來做工,這才一回遇到了姚員外,兩人這才有了姻緣。 不同于姚員外是沒得幾個親戚了,姚太太雖沒得至親,但是普通親戚卻不少。幾年前姚太太的爹,也就是寶茹的外公去世后,姚太太再也就沒回過老家。不過寶茹卻已經見過許多姚太太那邊的親戚了,無他,就是常有那邊的親戚上門么。 所謂‘窮在路邊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話說的直白,但是話粗理不粗。姚太太只怕是老家女孩子中最有‘出息’的一個,姚員外在湖州只是一個普通商賈,但在姚太太老家人眼里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有這樣的親戚在湖州,老家人怎么不會來拜訪,特別是年節時候,借著走親戚來的老家人就越發多了,這兩個客人就是這一般。 既然是借著親戚名頭,這兩人自然是與姚太太有些親戚關系的。兩個客人,一老一少,老的那個論起親戚關系是姚太太父親的堂兄弟,名叫孫大富,如今也有七十來歲了。與姚太太的爹有同一個爺爺來著。雖然是堂親,但到底隔了一層,當年和姚太太家也不甚親近。姚太太如今叫他一聲‘堂叔’,也生疏的很。 另一個小的卻是他最大的一個曾孫女,今年已經十一歲了。雖說這年紀比寶茹還大一歲,但是論起輩分來比寶茹還小,見了姚太太要叫姑奶奶,見了寶茹也是要叫表姑呢! 他們家原在親戚里頭是個中等,總不至于餓死,本是從沒上過寶茹家的門的。沒辦法,說是走親戚,但是這也就是打抽豐罷了,鄉下人樸實,不到實在無以為繼是舍不下臉面這般的。 可是今歲家中卻實在不好,一是家中有兩個小子結婚,這就是好大一筆花費,為著這個全家都勒緊了褲腰帶。再就是今年冬日卻是格外寒冷,不要說要置辦的年貨冬事了,就是要添兩件厚實一些的棉衣也不能。還好是冬前家中柴火備的多,每日全家都圍著火盆,這才沒有凍死人——凍死人可不稀奇,村里就有一個寡老,男花女花俱無,平日一個人只倚靠兩畝薄田過活,這一回就凍死在家了,他家只有他一個,還是死了三四日才有人知道。 家里這樣艱難,眼見得要過年了,全家上下俱是苦著臉,沒得一點年下喜慶。還是家里幾個女人商量了一通,想出來一個法子。 “我嫁進咱家之前就聽說咱家有個姑媽是嫁了湖州富貴人家了!如今家里艱難,如何不去與姑媽家走動走動?若是她老人家憐貧惜弱肯幫襯咱家,只消她手指縫里頭露個一星半點,咱家還有什么不能過的?!?/br> 說這話的正是孫大富新進門的孫兒媳婦,她的這一番話孫大富聽在心里覺得有道理,但到底還是有些拉不下臉來。 “之前也沒走動過,如今大剌剌地上門,雖說你們認得姑媽,她是不是認得我這個叔叔?” “阿爺這樣說卻是想多了,姑媽不是那等人,別的不說,這些年來咱們族里也不少人家去湖州走動過了,哪一個是空手回來的?” 說這話的是孫大富素來最疼的小孫子,他又說:“去年孫旺兒他老娘都去了一回,他家算哪一路親戚?不過是僥幸寫在一個譜兒上的罷了,這樣的外八路也去得,咱家有什么不能的?!?/br> 一家子都眼巴巴的看著,孫大富也動了心,這才帶了一個曾孫女來走動。挑這個曾孫女卻不是隨便的,他說了要帶一個小輩,家里各個兒子家都有孩子,誰不想來,指不定有什么好處呢! 可他卻選了這個最大的曾孫女梅花,一個是她輩分低,去了對誰開口都是小輩,也能得些好處。再就是年紀不大不小,既已經懂事不會沒得眼色,也不會太大了,不像個小輩。 事兒趕早不趕晚,定下來第二日孫大富就帶著梅花坐了村里的牛車進了城,出門時天剛亮,到了城里就是午間時分了,孫大富和梅花站在街邊看了熱氣騰騰的吃食攤子,到底沒舍得,只拿了早上家里帶的餅子勉強對付。 吃了餅子重又抖擻起精神,孫大富尋脧了一會兒,才選定了一個賣糖葫蘆的去問路。 “小哥!老漢有個事兒問你,你可知城東紙札巷子怎么走?” 孫大富年紀也不是癡長,他也是有眼力的,一眼看出這賣糖葫蘆的后生是個厚道人的樣子,這才相問。那賣糖葫蘆的果然不像一般城里年輕人看不起這孫大富祖孫鄉下人的樣子,為他指了路。 孫家宗族里都是曉得姚家宅子是在哪兒的,只是孫大富是頭一回來。到底費了好一番功夫,又走了一路,到了寶茹家時,也是天色不早了,他心中焦急,今晚若是不能回去留在城里,如何開銷的起! 寶茹到家時,姚員外夫婦兩個就在招待孫大富祖孫兩個。 “今日實在是太遲了,不是我留叔叔,若是叔叔出來這門,這時候是回不去的,只能找個客棧休息,可這不是打我的臉么?親戚上門竟宿在客棧,外頭如何說我姚青山?” 姚員外雖然粗心,可這些場面上的事向來不錯的,不然也不能做了這些年的生意了。寶茹進了院子時他就說了這話。 “家里竟來客了?今日我出門了,沒迎客來,實在是失禮!” 寶茹進了客廳,掀開風帽,又由著如意上前與她解斗篷,笑著說道。 她也不知今天是哪個親戚,只是對著孫大富行了晚輩禮。又要與梅花道福,卻不知如何行禮,正遲疑間,姚太太拉了她的手。 姚太太指著梅花與寶茹笑道:“這孩子你哪里見過?!?/br> 又笑著與孫大富道:“叔叔莫怪,我這孩兒從小長到十歲,家里來往不便,見過的親戚有限,竟是失禮了?!?/br> “這是你三爺爺呢!這孩子是他家的女孩子,說來是你侄女兒呢!” 孫梅花先頭不機靈,沒上前,這時候就是再笨也曉得要問好了,當下就要跪下與寶茹磕頭。 這倒把寶茹唬了一跳,她才十歲哪里受過這樣的禮,兩輩子也沒得這般經歷呀!立刻扶住了她。 “太多禮了!太多禮了!” 這磕頭本就是孫大富教孫女的,之前已經與姚太太磕了,姚太太也端端正正地受了。寶茹卻受不了這個,只扶著她重又坐好,又解下自己衣襟前的秋香色金銀線繡花荷包。 “不知道今日侄女兒上門,也沒什么表禮預備,這個且拿去玩兒吧?!?/br> 這話寶茹說來自己都覺得有些‘充大人’的尷尬,但是在場其他人卻都覺得做的有禮,畢竟時人觀念里,年紀哪里比得輩分重要。 孫梅花捏著那只小荷包,這也是她見過的最精致的荷包了。家里小嬸嬸女紅好,常常做這些補貼家用,自家母親還常常讓自己與小嬸嬸學著做活兒呢!可自己卻沒見過這樣好的,就是在貨郎擔子上見的最華麗的也比不得這個呀! 更讓她驚喜的是,她摸到一個yingying的,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兒,但是這般好的荷包里怎么也該放著好東西吧,總不能是幾文銅錢罷! 明白是什么親戚后寶茹又重新見了禮,這才往姚太太身旁坐了。姚太太摩挲著她的手,覺得倒是有些涼了,皺了眉頭。 “你那小手爐呢?小吉祥是怎么照顧的,不是囑咐她多多帶些紅蘿炭出門,勤勉些與你添炭么?” 說著把自己懷里的手爐塞給了寶茹。 寶茹拿了手爐,又用銅火箸撥火,滿不在乎道:“哪里怪的上小吉祥,娘又不是不知,我是個火力壯的,皮裙棉襖,還披了斗篷,忒熱了,哪里抱得住這手爐?!?/br> 孫梅花一開頭因為十分緊張,連頭也不怎么抬,這時候又坐回去了,這才看清寶茹。她只知道這位‘小姑’比她還小一歲,其余的一概不知。 如今看清了,卻是一個極尊貴的女孩兒。她以前只見過里長夾道小孫女曾扮過觀音座下的玉女,也是穿綢帶珠,可是比起‘小姑’這一身金碧輝煌和周身氣度,竟只是個鄉下丫頭罷了。 之前她進姚家來,雖覺得寶茹家的屋子比起鄉下是頭一等的好,但也沒甚出奇,也不是戲里唱的雕梁畫棟什么的,心里還嘀咕姑奶奶到底是不是真嫁了富貴人家,如今見了寶茹才覺得族里說的確是真的了。 第33章 年前差遣 孫大富祖孫到底在寶茹家住了一晚,第二日才出城去。臨走前姚太太遞給了孫大富一個大包袱。 “叔叔難得來一趟,年下節前的,侄女兒也沒什么招待的,這也是一點心意,只當是節禮了?!?/br> 孫大富來這兒本就是為了這個,自然是沒推辭,只接了包袱,又讓梅花謝謝姑奶奶。一路上人多手雜孫大富也沒解開包袱,到了家里才與家人打開。 包袱很大,底下是些衣服,四季的都有,大多是些女孩子的,十分體面。上頭卻放了幾大盒糕點和一只荷包,大家都看著那荷包,孫大富抽開那荷包系帶,里頭倒出兩塊銀子。他掂量了一下,四五兩是有的。 心下松了口氣,這下年貨是綽綽有余了,果然,家里大人孩子見了臉上都笑開了花。 孫梅花心里最歡喜,寶茹當時隨手給的荷包里放了兩個銀錁子,她本想著家里沒得銀錢她就只能拿出來了,可是家里錢是夠的,她就可以留著了。只是沒等她高興,孫大富卻發話了。 “梅花,把你小姑給的東西拿出來?!?/br> 孫大富沒忘記寶茹給了曾孫女一個荷包,若只是一個荷包玩意便罷了,這東西用過的也賣不了了??珊砂锸悄苎b著東西的,剛才的銀子不就是荷包里倒出來的么。 孫梅花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違逆太爺,只能不甘愿地拿出了荷包。 寶茹自然是不知道孫大富家的眾人是如何的千恩萬謝,欣喜若狂。這于她家是再平常也沒有的了,每年都有兩三撥來著,唯一的不同大概是這次給的格外豐厚吧,這既是因為孫大富家是挺近的親戚了,再一個就是今歲冬日格外寒冷,貧苦人家比往年定是更加難過。 姚家幾人送過孫大富祖孫兩個就把這事丟到腦后去了,這幾日加緊忙起過年的一體事。家里自然是姚太太和寶茹兩個忙碌,至于姚員外,一是他是最料理不來這些繁雜瑣事的,自然指望不上,二是他也自有鋪子里的事情忙碌。 鋪子里,欠人家的要償還了,人家欠的,也需拿著賬單去索要。一年的收支也要再匯總計算一次,寶茹和鄭卓上回是幫他算了賬,但是到底有些事是他這個做東家的要自己去料理。